小国在全球治理当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已成为全球共识,小国如何在实力不占优的前提下通过外交获得地区乃至全球层次的影响力——即小国大外交——是本文要研究的主要问题。对小国外交的研究长期以来处于国际关系理论的边缘地带,且囿于时代限制,主要研究对象集中在欧洲小国,主要研究议题集中在安全领域。正如安德斯·威瓦尔所言,小国在学术文献和外交实践中通常被视为规则接受者,而不是规则制定者,是安全消费者,而不是安全生产者。
进入21世纪,小国开始重新塑造自己的身份,从被动融入国际体系向影响国际政治格局转变,外交效能提升显著,从联合国气候变化谈判中小岛屿国家的议题引领,到北欧小国在环保、人权、和平调解等领域的国际规范建构,再到区域经济和安全架构中东南亚小国的大国对冲,不同地区的小国正以特有的外交方式参与并影响着地区治理和全球治理中的议程设置和规则制定。以上国际政治的新现实催生了大量关于小国政治、小国外交、小国参与地区和全球治理的分析,对以大国政治为主要分析对象的国际关系研究形成了重要补充。
在传统的国际关系理论中,国家的行为主要被视为对物质实力分布和结构性压力的回应。无论是现实主义强调的实力对比,还是自由主义关注的制度约束,都将物质因素视为解释国家行为的核心变量。显然,如果仅仅强调绝对的权力观,将小国简单视为大国附庸和国际社会的“弱势群体”,不仅无法理解日益复杂的小国外交政策,更难以论证小国在特定议题上远超其实力的国际影响力。以社会学为基础的角色理论及建构主义方法为小国外交研究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和分析工具。国家不仅根据“我能做什么”行事,也基于对“我是谁”和“我该做什么”的理解做出外交决策。
基于既有小国研究和角色理论的启发,本文提出了小国角色塑造的“三重一致”框架,当小国外交塑造的角色满足与地区主义目标一致、与全球特定规范一致以及与大国战略关注一致时,能够产生最大的外交效能,使其在特定议题领域获得超越物质实力的国际影响力。
第一、角色塑造与地区主义目标的一致性。地区主义是小国进行角色塑造的重要依托,是决定其外交效能的地区基础。地区主义作为区域研究的重要概念和理论起点,涵盖地区合作、地区一体化和地区治理等诸多领域。根据耿协峰的定义,区域主义是指地理位置相邻或相近的国家或人类群体之间在地区层次上开展政治经济文化交往互动的一种特殊实践及其思想表现,目的在于形成比民族国家共同体规模更大、包容性更强、更加有利于世界和平繁荣及可持续发展的地区性命运共同体。该定义表明,地区主义与小国外交有天然的互补性,地区主义需要地区国家的推动,而小国外交的目标之一是通过地区主义拓展自身在本地区甚至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力。
第二、角色塑造与全球特定规范的一致性。全球性规范是小国进行角色塑造的重要工具,是小国提升外交效能的合法性基础。当小国塑造的角色与国际社会认可的规范、原则或紧迫关切相契合时,能够获得更广泛的国际支持和道义认同,提升其外交行动的合法性。因为“小”,小国往往占据着天然的国际道义优势。正如戈茨切尔·洛朗所言,大国为了平衡或主导其他大国而填补权力真空,小国则填补了大国政治留下的道德真空,例如作为“天生的和平缔造者”。 同时,当小国进行角色塑造时,只有与特定规范相联结,才能发挥特定议题领域的规范引领作用,尤其是在那些与其国家身份和价值观密切相关的议题领域。
第三、角色塑造与大国战略关注的一致性。大国对特定议题的战略关注是小国角色塑造的现实保障,为小国外交奠定资源基础。外交具有极强的方向性和目的性,随着全球性挑战的增加和全球治理日趋复杂,选择恰当的方向并塑造相应的角色是小国提升外交效能的关键原则。尽管小国在角色塑造上具有自主性,但是大国在国际政治中的主导地位不容置疑,大国的政策取向和资源投入对国际议程的设定和国际资源的分配具有决定性作用,国际等级普遍存在。当小国的角色塑造与关键大国战略关注点高度契合时,往往能获得更多的政策支持、资源投入和合作机会。
需要强调的是,并非所有小国都能实现角色塑造的“三重一致”,也并非所有议题领域都存在实现“三重一致”的必要条件,这也是小国外交效能表现不同的根本原因。因此,小国大外交的实现过程就是根据自身条件和国际环境,在多种可能的角色定位中进行战略选择,寻找最有可能实现“三重一致”的议题领域和角色组合,进而实现外交效能的最大化。
本文选择太平洋岛国的气候外交作为案例对角色塑造的“三重一致”框架进行验证,原因包括:第一,无论是从实力视角还是关系视角来看,太平洋岛国具有无可争议的小国特质。第二,太平洋岛国在气候外交领域获得了全球公认的影响力。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太平洋岛国通过成功的角色塑造深度参与气候变化的全球治理,至今已成长为国际气候变化领域的“巨人”,是小国大外交的典型代表。
太平洋岛国气候外交的第一个关键角色是“蓝色太平洋守护者”。该角色强调太平洋岛国对地区共同利益的维护和对地区生态系统的保护责任。通过这一角色塑造,太平洋岛国成功将国家层面的气候脆弱性提升为地区集体关切,完成了对地区集体身份的战略性建构,形成了地区气候外交的统一立场和行动合力。“蓝色太平洋”概念借助地区主义的力量超越了传统的“小岛国”叙事,突出了太平洋地区作为全球最大海洋空间的重要性,不仅为气候外交提供了地区凝聚力和集体认同的基础,还为太平洋岛国参与气候变化的全球治理奠定了政策基础。
太平洋岛国气候外交的第二个关键角色是“国际气候道义引领者”。这一角色强调太平洋岛国不仅是气候变化的直接受害者,更是全球气候治理进程中的积极参与者和规范塑造者,体现了其角色定位与气候变化领域全球性规范的高度一致性。通过这一角色塑造,太平洋岛国联合其他小岛屿发展中国家(SIDS)成功地将自身经历转化为全球规范演进的道德力量,包括推动1.5°C气候目标写入《巴黎协定》,推动“损失与损害”机制的建立并获得全球性认可,通过联合国大会、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等多边场合推动气候外交,太平洋岛国在国际气候政治中地位和影响力获得了显著提升。
太平洋岛国气候外交的第三个关键角色是“气候变化治理推动者”,这一角色强调瞄准大国战略关注,将气候变化议题战略性地嵌入其与关键大国的双边关系中,体现了其角色塑造对关键大国战略关注的观察和结合。近年来,中美两国对气候变化议题的重视为太平洋岛国在双边和多边层次推动气候治理提供了空间和机遇,太平洋岛国成功地将气候变化从边缘议题转变为其对外关系的核心议程,获得了大国在政策、资金、双多边机制中的支持,显著提升了气候外交的效能。与此同时,大国战略关注的变化也可能成为制约其外交效能的不稳定因素。美国和澳大利亚分别作为全球性大国和地区性大国都经历了由于执政党变化所引起的气候政策的变化,这些变化对于太平洋岛国推动气候外交产生了周期性影响。
当前,全球范围内地缘政治竞争持续加剧、国际格局演变不确定性持续增强,在此背景下,中国或将更加需要小国在全球治理中的支持,包括在特定议题领域引入小国的道义支持,在多边合作机制中发挥小国的群体性优势,在大国博弈过程中借用小国的建设性力量。小国正在成为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重点关注对象,进一步加强小国外交研究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小国对外政策的深层逻辑、评估其对外政策的效果,为中国继续深化同小国关系的良性发展提供理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