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大国竞争时代，美国加紧推动对华非常规战争的战略战术选项相关的研究，与美国军方关系密切的兰德公司推陈出新提出“战略扰却”概念。“战略扰却”旨在通过刻意拖延、削弱或阻挠竞争对手，为实现美国战略目标创设有利条件，具有主动性、预谋性与协同性的特点。该概念产生的战略背景在于，美国战略安全界认为中美可能进入低烈度冲突时期，且美国国防战略日益强调非常规战争的战略潜力。美国对中国在和平竞争与低烈度冲突时期战略行动中的潜在脆弱性进行评估和研判，并依结果建构对华“战略扰却”行动的实施框架。美国对华“战略扰却”将削弱中美战略互信、动摇中美既有战略的稳定性、加速亚太国家安全策略调适，并使我国军事战略不得不做适应性调整。但美国对华“战略扰却”本身也存在诸多难以突破的局限。我国应继续深化与周边国家友好关系，调动我国固有的非常规战争策略资源，及时丰富我国军事战略的多维性，寻求中美在非常规威慑方面的战略稳定。
作者简介：袁征，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教授；陈桂芸，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美国研究系博士生(北京 100007)。
关键词：中美关系/ 非常规战争/ 战略扰却/ 和平竞争/ 低烈度冲突/
原文出处：《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南京)2025年第4期 第34-52页
从反恐战争时代到大国竞争时代，大国的注意力从非常规战争转移到常规战争。然而，由于国际经济相互依赖、全球核威慑战略的日益增强，以及人工智能的军事应用，未来中美发生核战争、常规战争的可能性仍然较低，非常规战争仍将是国际社会中的主要战争形态，甚至是大国实现国家利益的重要工具。①在美国人眼中，如果说克劳塞维茨、约米尼与拿破仑是常规战争之师，那么，《孙子兵法》中“上兵伐谋”“出奇制胜”等概念则蕴藏着非常规战争的奥义，培养了美国对于和平与战争的非二元对立的理解。②在大国竞争时代，美国越来越意识到为了应对中美竞争，需要弥补其在非常规战争领域的战术赤字。与美国军方关系密切的著名智库兰德公司，在原本对苏“成本强加”战略(cost-imposition strategy)原理的基础上，最新提出了对华“战略扰却”(strategic disruption)的非常规战争概念。③
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兰德公司不能等同美国军方，但其所提概念的战略原理和实践潜力仍值得高度关注。在冷战时期，美国对苏遏制的“成本强加”战略即出自兰德公司，虽然在美国官方文件中始终未出现“成本强加”字眼，但该概念仍然在实践中成为美国对苏竞争的潜在战略原理与理念。④近年来，兰德公司在吸收“成本强加”战略的基本原理上推陈出新提出“战略扰却”行动概念，而实际上作为美国特种作战部队(Special Operation Forces，SOF)长期行动背后的理念支撑，⑤“战略扰却”在美国早有丰富的历史实践经验。21世纪初，美国军方呼吁美国必须学会弥合常规战争与非常规战争之间的差距，并构建一个新的战略框架，通过常规战争与非常规战争的双透镜来理解竞争，以超越其为大国常规战争做准备的短焦距，同时拥抱大国竞争中缺失的、非常规的方面。⑥虽然特朗普政府再次上台，中美战略博弈升级，但两国关系较大可能仍处于和平竞争或低烈度冲突状态，“战略扰却”概念将可能从军事上的非常规战争领域向更多竞争领域扩散，⑦成为美对华竞争的潜在战略。关注美国长期以来对华非常规战争的策略设想及其内在逻辑，将有助于我们在与美国和平竞争和非常规战争中作出妥善应对。
一、“战略扰却”：美国对华非常规战争的战略构想
目前，国内外学界对非常规战争已有丰富研究。其中，国内学界具有代表性的相关著作是乔良和王湘穗的《超限战》。美国学界的既有研究虽已汗牛充栋，但都没有对进入大国竞争时代后美国对华非常规战争的作战框架进行建构，对美国在非常规战争中的常用手段及其背后的原理如“战略扰却”研究甚少。
“战略扰却”概念虽然是兰德公司在吸收“成本强加”战略的基本原理上推陈出新的行动概念，但“战略扰却”的行动演绎却在美国历史上早已有之。⑧它贯穿在美国非常规军事行动领域的各个节点，并与美国常规部队和特种作战部队都密切相关。美国为应对中美博弈，在非常规军事行动领域进一步开发既有理念，“战略扰却”概念成为兰德公司提出的战略选项，被视作美国对华非常规战争的作战框架⑨与潜在战略工具。
(一)“战略扰却”内涵机制：以预谋行动遏止对手与创设条件
“战略扰却”是美军一个非常规战争概念，旨在常规战争之外积极追求有利于己的战略优势。所谓“战略扰却”，是指通过刻意拖延、削弱或阻挠竞争对手，以自身偏好的行动路线，为实现美国战略目标和核心利益创设有利条件。⑩事实上，美国军方的“战略扰却”概念主要侧重于在高端战争之外，作为高端冲突的离散组成部分而存在，但美国高端战争并不排斥与“战略扰却”行动等非常规手段协调配合。
美国“战略扰却”这种隐蔽活动在美苏冷战期间已经得到充分演绎，主要表现形式是在外围竞争地区进行有限的暴力行动。在未来中美战略博弈升级时或低烈度冲突下，美国或将继续展现这种战略惯性。在美国反恐战争年代，“战略扰却”的行为主体大多是特种作战部队和私人军事承包商。但随着美国意识到非常规战争将成为大国竞争时代的一种持久使命与核心能力，美国军方也开始认为成功的战争需要常规和特种作战能力的持续整合，常规部队也应在各种非常规任务和军事活动中发挥作用。(11)在服务于总体国家国防战略与特定军事目标时，参与主体不断扩展的“战略扰却”行动，一般体现以下的内在逻辑与行动机制中(见图1)。
图1 美国“战略扰却”行动的逻辑机制
资料来源：笔者自制。
美国的“战略扰却”行动可以分为三个环节：第一，有预谋地发起行动或攻势。它建立在瞄准竞争国的潜在脆弱性的基础上，(12)并作为美国一系列战术行动的一部分而存在，这些干扰行动本身并不寻求产生战略效果，仅为引发竞争对手在下一环节的连锁反应做铺垫。第二，遏止竞争对手所偏好的策略。通过延迟、削弱或阻止，迫使竞争对手增加成本或给其制造困境，(13)限制对手通过首选行动方案实现其核心利益，由此改变对手在军事博弈中的战略路线，缩减其战略选项，迫使其转到符合后续博弈中有利于己的行动选项上来。第三，为实现自身战略目标创设有利条件。“战略扰却”遏止了对手的首选战略，为本国争取了时间、空间和机会，从而可以利用各种战略工具选项来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并与其他可能的战略情势相结合，或在某种因素的触发下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营造出有利的战略态势。
可见，“战略扰却”旨在通过非常规手段发起有预谋行动以掌握主动权，改写竞争对手的首选战略，进而改变博弈结构和对手的博弈路线，实现有利于己的战略态势转移，最终服务于后续的更广泛框架的外交军事行动。
(二)“战略扰却”行动内在特征：主动、预谋与协同
在美国人眼中，中美这两个世界大国的战略思维可以用国际象棋和围棋这两种古老的棋盘游戏来概括，分别象征着不同的军事文化哲学。国际象棋的重点是以决定性的行动直接击败竞争对手，因此它象征美国军事战略注重直接接触、果断行动和技术优势；而围棋的缓慢包围和控制领土则象征中国人巧妙迂回、上兵伐谋的战略偏好。(14)美国的“战略扰却”行动是试图向中国围棋式思维方式学习的战略努力。
第一，“战略扰却”行动强调主动性，重在主动权。所谓主动，是指故意使用非常规力量来创造有利于实现战略目标的条件。2020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关于非常规战争的附件指出，美国应“规定竞争的条件和节奏，以在战争之外战胜世界上所有对手，并建立和维持我们的全球优势”(15)；2022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强调削弱对手的胁迫能力，给对手的胁迫行动制造麻烦，呼吁采取主动、深思熟虑甚至可能是进攻性的行动，以实现美国的目标，并在重大敌对行动开始之前先挫败对手的努力。(16)
第二，“战略扰却”行动具有预谋性、算计性和延时性。所谓预谋性，是指在谋求遏止竞争对手所偏好的策略选项过程中，美方将评估如何通过刻意延迟时间、降低成本来阻止对手以自己偏好的行动方案实现核心利益；算计性、延时性则是通过不成比例地提高时间、能源或资源成本来削弱竞争对手的竞争能力，以实现自身目标。可以说，美国现有的信息作战(IO)和军事欺骗理论都彰显了类似的前瞻性作战计策，即扰乱、破坏或阻却对手的决策，从而有助于实现有利于己的战略态势。(17)例如，美国冷战时期在波兰支持苏东集团内部的分离倾向，支援阿富汗地区的反苏武装，均旨在损耗苏联投放在外围地区的军事资源与经济力量，以遏止苏联通过首选行动方案扩张势力范围和使形势复杂化，从而打乱苏联的作战设计。
第三，“战略扰却”行动强调多种力量的协同性与跨域增益性。“战略扰却”概念与2022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的“一体化威慑”(integrated deterrence)概念相呼应，后者提倡美国国家力量的军事和非军事手段协同，以保持竞争中的战略优势。(18)不过，“战略扰却”概念更加侧重于通过非常规军事力量争取时间、空间和机会，使国家权力的多种工具选项能够通过自己的方式共同实现战略目标。同时，“战略扰却”行动能在多个领域之间相互激发、彼此呼应。(19)例如，在经济领域遏止对手首选战略的努力，可以为其在军事领域避免战争的战略目标创造机会，而破坏对手的军事战略或作战设计可以为外交成功创造机会，甚至其他非军事工具如公共外交、制裁或发展援助也可以用来改变对手的行动成本。(20)
事实上，美国“战略扰却”概念是对美国冷战时期“成本强加”战略原理的继承性发展。从战略内涵上看，“战略扰却”与“成本强加”联系紧密，但两者仍然在策略定位、战略目标和后果可预测性上存在差别，前者是在非常规行动领域的集中体现，并未上升到总体竞争与彻底竞赢的战略层面。近年来，尽管美国智库一再呼吁重拾长时段大国竞争的战略工具，但目前美国对“成本强加”战略的研究探讨仍然更多地与俄罗斯联系在一起，(21)体现出冷战时期对苏竞争到当今对俄竞争的延续性。相比而言，在中美关系上，美国在其国防文件中更多呼吁采取主动态势管控竞争节奏，其“战略扰却”行动的过程价值与工具价值微妙地呈现出美国以非常规手段应对中美关系的态度取向。
二、“战略扰却”概念产生背景与实施方式
随着中美战略博弈不断呈现新特征与新动向，美国军方和战略安全界开始探索对华竞争的新型战略选项，以因应大国冲突时代核威慑与常规威慑之外的竞争需求，探索非常规军事领域中释放新的战略潜力的可能性。美国“战略扰却”概念的出现，实际上是美国战略安全界对中美关系认知的转变，即认为中美关系可能进入低烈度冲突时期，是美国国防战略强调掌握竞争主动性和非常规战略潜力共同作用的产物。
(一)“战略扰却”概念产生的战略背景
近年来，美国认为自己首次面临与实力接近的中国展开长期竞争。(22)在中美两国综合国力差距不断缩小的过程中，美国将在未来较长时段内持续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局部消停”与“重新紧张”反复交替将成为中美关系“新常态。”(23)
1.美国战略界的认知：混合战争和其他低烈度战争的变体更有可能成为中美冲突形式
鉴于中美竞争的潜在升级，存在未来某一时刻紧张局势升级到冲突的可能性。(24)近年来，美国战略界有大量分析集中在中美之间爆发大规模、高强度战争的可能性上，而且大多将在台海周边爆发大规模战争作为分析场景。(25)但由于高端战争存在不可控风险，混合战争和其他低烈度战争的变体更有可能成为中美冲突的一种形式。(26)美国战略界的认知是，中国对美国具有“灰色地带”优势，认为中国在具有争议性岛礁上的填海造陆、积极推进南海和东海主权的主张以及建构既成事实等一系列行为都是中国海上的“灰色地带”策略，目的是塑造于己有利的地缘政治环境。(27)因此，美国在海上安全竞争中也需要积极发展自己的非常规战争策略，尤其是在“印太”海域。(28)
随着美国将中国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美国对中国发起“混合战争”将是必然的选择。实际上，从和平竞争到非常规战争再到常规战争，虽然它们是不同类别的冲突，但应被看作是一个线性发展的连续体(见图2)。(29)如果说“灰色地带”竞争是指在非战非和状态下使用非传统或灰色手段去追求渐进的、模糊的战略或政策，(30)“混合战争”是指在避免大规模正面冲突前提下综合运用常规和非常规军事力量的竞争方式，(31)那么，“战略扰却”则是涉及这两者中非常规军事力量运用的一种设想与手段。
图2 线性发展连续体：“灰色地带”竞争、非常规战争、混合战争与“战略扰却”关系
资料来源：笔者自制。
2.美国国防战略新变化：强调非常规战争的战略潜力
近年来，随着美国国防战略越来越强调掌握竞争主动性和非常规战争工具，“战略扰却”概念为支持美国国家目标、削弱竞争对手提供了重要的战略选项。第一，美国国防战略越发侧重主动性与非战争选项。自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提出“扩大竞争空间，在我们拥有优势、对手缺乏优势的地方，掌握主动，挑战对手”以来，美国开始积极探索非战争选项。而事实上这种变化在美苏冷战期间早有先例。在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美国曾推出“大规模报复战略”，却因无法应对来自苏联的多元军事战略而丧失了战略灵活性，(32)最终被迫放弃，之后出台了“灵活反应战略”。第二，美国国防战略还强调对非常规战争的战略潜力进行新思考，将不同军事手段进行整合。2020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关于“非常规战争”的附件指出，非常规战争将被制度化，并成为一种持久使命与核心能力，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战胜世界上所有对手。(33)2022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宣布，美国军队在和平时期须以其他形式投入竞争，积极争取优势，并利用“一体化威慑”为冲突和战争做准备。如果战争来临，这些能力将塑造环境，以确保战斗优势和以美国偏好的方式结束冲突。(34)
(二)美国对华“战略扰却”的构想与实施方式
鉴于“战略扰却”行动的第一环节在于在瞄准竞争国的潜在脆弱性的基础上有预谋地发起行动或攻势，因此研究美国对华实施“战略扰却”，应了解美国对所谓“中国在竞争中的脆弱性”的认知。
1.和平竞争与低烈度冲突时期美国关于中国脆弱性的认知
美国战略界通过研判认为其找到了中国在中美和平竞争或低烈度冲突状态下实现战略目标时可能面临的困难和潜在压力点，并认为美国能进一步把握竞争主动权。美国对中国在竞争中的潜在脆弱性认知如表1所列。
可以将美国战略界研判和认为的“中国在竞争中的潜在脆弱性”归类为危机升级风险、声誉损害风险、支持伙伴国家能力有限性风险、军力投送能力有限风险。
第一，危机升级风险。在危机管理中，最大的挑战是既要增进和维护自身的关键利益，又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危机升级和军事冲突。(36)美国战略界认为，在和平竞争或低烈度冲突时期，中国在进攻性和防御性任务中有出现严重误判的可能性，这可能会造成周边秩序不稳定或导致冲突升级。低烈度冲突的升级风险，包括与美国军队直接冲突的风险、战争扩展到其他领域和地理区域的风险，以及中国被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冲突的风险。而军事冲突加剧将进一步损害中国经济发展的前景。即使是低烈度的战争，也可能给全球经济和中国进出口市场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
第二，声誉损害风险。在国际冲突与合作中，一个国家的声誉往往决定了其威慑的可信度、谈判的筹码和联盟的稳定性。(37)正如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在《军备及其影响》中所论述的，声誉是一种战略资产，能够影响对手的预期和行为。(38)在和平竞争中，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对华大打“舆论战”“认知战”。美国认为，面对其“战略扰却”行动，中国采取或不采取行动都可能损害作为他国合作伙伴的声誉、影响力和吸引力。尤其是在危机期间，声誉损害风险将会影响他国对中国威慑可信度和可靠性的判断，以及对中国在危机中行为模式的预测。在低烈度冲突中声誉损害风险的扩大，最终将削弱中国的整体威慑力，并造成中国周边安全环境剧变。
第三，支持伙伴国能力有限风险。中国的伙伴关系网络是指与中国结成伙伴关系国家组成的全球网络。(39)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的论述中，中国伙伴关系的核心是“结伴而不结盟”，主要特点是平等性、和平性和包容性。在美国人看来，在和平竞争或低烈度冲突中，中国战略行动的一个制约因素在于，中国在安全合作时帮助合作伙伴应对威胁的经验有限。美国认为通过舆论战与认知战，就能够削弱中国向伙伴国提供支持和进行海外利益保护的能力。
第四，力量投送能力有限风险。美国认为中国存在该类型潜在风险，实际源于其对自身力量投送瓶颈的心理投射。美国认为中国在海外仅有有限的基地和后勤存在，在保护海外关键基础设施安全方面能力有限且脆弱性突出，以及在陌生环境中缺乏作战经验。美国认为这些弱点将成为它利用的战略杠杆。
尽管美国对中国在和平竞争时期潜在脆弱性的认识和评估未必符合中国的客观情况，对中国战略行动任务防御性与进攻性的二元划分也不符合我国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的外交政策宗旨，但了解、分析美国的此类认知，仍然有助于防范美国有预谋的“战略扰却”行动，并针对有潜在脆弱性的方面加强战略防御。
2.美国对华“战略扰却”的实施框架与方式
美国战略界认为，潜在的脆弱性并不能导致中国直接走向失败，而只是对中国执行特定任务的行动或能力产生潜在不利影响。因此，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供美国利用的实施框架，美国通过加大这些潜在脆弱性，为其实现战略目标创设有利条件。(40)
第一，针对“中国战略行动的危机升级风险”这一所谓潜在脆弱性，美国提出可以塑造对潜在冲突中局势升级风险的认知，并夸大这一升级可能性，使中国认为冲突升级有招致与美国及其盟伴国家的关系紧张升级的可能，以增加中国的压力、改变中国的决策。美国战略界人士认为，使中国意识到美军会直接干预或延长冲突，将遏止中国首选的军事行动策略。此外，在低烈度冲突期间，通过增加对中国周边伙伴国家的压力，也会使中国陷入两难选择。总之，利用和放大中国对危机升级风险的感知，以期达到阻遏中国采取战略行动的目的。
第二，针对“中国战略行动的声誉损害风险”这一所谓潜在脆弱性，美国认为在和平竞争和低烈度冲突时期，中国使用军事力量进行战略行动所面临的主要脆弱性，是“过度扩张态势可能导致在他国的声誉受损”。对此，美国战略界建议塑造中国周边国家对中国潜在行动的负面看法，推动更多国家加入美国的反华联盟。以美国试图将南海问题“国际化”为例，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在2025年的中美洲安全会议和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就大肆渲染“中国威胁”，(41)其目的正是为了增加中国的危机升级风险与声誉损害风险，以迫使中国改变周边领土主张的首选策略路线。
第三，针对“中国战略行动中保护伙伴能力有限”这一所谓潜在脆弱性，美国认为可以通过夸大“中国保护伙伴能力有限”的叙事宣传，削弱中国在其伙伴国家中的影响力和可信度，同时展现美国超越中国保护伙伴关系的能力水平。例如，美国鼓吹借助新的区域合作机制替代“一带一路”，拜登政府提出了“重建美好世界”(B3W)、“全球基建和投资伙伴关系”(PGII)、“印太经济框架”(IPEF)等机制，试图在经贸投资、基建、供应链合作等方面打造排他性的“小圈子”，抵消中方优势，使中国发展伙伴关系、“讲好中国故事”的能力弱化和行动复杂化。(42)
第四，针对“中国战略行动的力量投射有限性”这一所谓潜在脆弱性，美国认为可以采取两方面手段加以利用。一方面，通过叙事将中国塑造成一个保护伙伴关系能力有限、军事投送能力有限的国家，再使用“楔子战略”在中国和潜在的海外合作伙伴之间制造互疑，压缩中国和伙伴国之间的安全合作空间；另一方面，让中国不断强化对这一脆弱性的认知，降低中国对通过自身力量实现既定目标能力的信心。同时，美国继续采用灵活的方式获取更多海外基地，以强化力量投送优势。如通过与巴布亚新几内亚和斐济缔结合作协议，获得军事基地的使用权；又如，通过经济援助、军事合作等方式，与太平洋岛国建立紧密关系，强化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等。
总体而言，在美国战略界看来，中国的潜在脆弱性是相互联系的，美国可以利用其中的一种脆弱性放大其他脆弱性，为给中国制造战略困境提供有利杠杆。(43)正是通过有预谋的行动，包括塑造中国或他国对这些战略行动的负面影响认知、夸大中国战略行动可能产生的消极后果、攻讦中国在力量投射和伙伴支持方面的“弱点”，美国可以遏止中国的战略或作战设计，为美国实现自身战略目标创设条件，包括争取时间、空间与资源等。
三、美国对华“战略扰却”行动的制约因素
尽管美国战略界在“成本强加”战略原理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战略扰却”概念，并将其作为大国竞争时代的非常规军事手段，以此释放非常规战争的战略潜力，调动各种可能的军事能力为实现美国战略目标而服务。然而，美国在实施“战略扰却”的过程中必然面临诸多制约，主要表现为以下方面：
(一)对华潜在脆弱性的认识和评估或滞后和偏颇
“战略扰却”行动的首要环节，在于找出所谓中国首选战略路线中的脆弱性，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有预谋的行动，利用“成本强加”来削弱或遏止中国的首选路线。但鉴于中国军事力量披露的模糊性、中国海外利益与海外伙伴关系的独特性、中国对抗美国颠覆行动的经验、中国在他国眼中声誉来源的多维度，美国战略界分析与评估的中国潜在脆弱性往往偏离实际情况，而这些错误认知可能导致低估中国的真正实力。在这种情况下，对华“战略扰却”非但不能实现遏止中国首选战略目标的目的，无法迫使中国改变首选路线，反而还可能引发不利于美国的其他后果。
(二)对第三国在“战略扰却”中的反应不可控
美国对华“战略扰却”行动在利用中国潜在脆弱性时，还涉及美国盟伴国家、中国海外伙伴关系国家等第三国。然而，“战略扰却”行动面临的一个重要制约在于，美国并不能保证将第三国的行为反应纳入其“战略扰却”框架中，或确保第三国按照符合美国利益与设想的逻辑行事。在美国对华战略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更多第三国追求战略自主性而不愿在中美之间“选边站”。中等国家或小国基于自身利益和“选边站”风险的考量，会采取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隐性对冲或显性制衡，而这未必与美国希冀其在“战略扰却”中扮演的配合角色相一致。在低烈度冲突时，即使是美国盟伴国家，也可能不愿意中美的低烈度冲突涉及自身。(44)如“在东道国基地战时准入”问题上，美国盟伴国家是否会按照美国的意愿对抗中国，帮助美国抬升中国的风险升级认知，在实践中尚且存在不确定性。(45)
(三)“战略扰却”与“反干扰”
区别于美国的国际象棋思维，中国围棋思维的缓慢包围战略体现了中国历史上对间接对抗、耐心对抗的偏好。与国际象棋中的直接攻击不同，围棋强调全面优势的逐步积累，因此，中国擅长随着时间的推移微妙而稳定地塑造地缘政治环境。(46)如果中国从一开始就判别出美国对华“战略扰却”行动的动机与意图，并有意识地对其加以防范和应对，则美国将面临中国反“战略扰却”的对抗，双方将展开“干扰—反干扰”的新型竞争模式。一旦中国掌握美国在大国竞争中运用“成本强加”原理遏制对手的战略惯性，并对美国对华“战略扰却”的行动有所提防，那么就不会落入美国有预谋地遏止中国首选战略选项的陷阱，而是会坚持既有战略路线，或者采取替代路线避开美国的“干扰”。正是在“战略扰却”与“反干扰”这一过程中，中美各自的战略行动会有更多的虚实相间，美国试图通过对华“战略扰却”获得有利战略态势将变得更加艰难，从而也难以达到其预期目的。
(四)两国各自潜在脆弱性形成非常规战略稳定
另外，美国也意识到中国也存在对美国潜在脆弱性的认识与利用的可能性，中国同样可能对美国实施“战略扰却”。因此，中美各自潜在脆弱性尤其在低烈度冲突时期，将形成彼此之间非常规的战略稳定。在美国利用“中国力量投射有限性”这一所谓潜在脆弱性时，美国认为可以放大中国海外基地缺失、海外作战经验不足、海外基础设施脆弱性等弱点，削弱中国在海外战略行动的信心，进而遏止中国的首选路线。然而，随着中国弹道导弹技术的进步、“反介入与区域拒止”(A2/AD)能力的发展、无人机“蜂群”技术和太空战技术的潜在运用，中国同样可以利用美国海外军事基础设施的脆弱性，加大美国对其海外军事基础设施脆弱性的风险认知，并形成各自潜在脆弱性之间的非常规战略稳定。在这种情形下，美国运用“战略扰却”行动的非常规威胁将被中国类似行为所抵消，使美国在与中国战略互动意义上被迫更新竞争概念。
四、美国对华“战略扰却”的影响
区别于中国非常规战争思想中“以正合，以奇胜”的渊源，美国“战略扰却”的非常规战争选项，源于其特种作战部队长期以来热衷秘密战争的战略文化。如果美国在特朗普政府新任期继续维持与中国和平竞争或低烈度冲突状态，“战略扰却”或将得到更大程度的运用，可能扩展到经贸战、科技战、意识形态战等各个层面。
(一)削弱中美间的战略互信
冷战结束以来，在大国无战争的背景下，非强制手段成为大国塑造他国认知、提升国际领导力的重要方式。(47)习近平主席会见美国领导人时指出：“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中美关系稳定发展既关乎两国人民，也关乎人类前途命运。中美双方要从两国人民福祉和国际社会共同利益出发，作出明智选择，继续探寻两个大国正确相处之道，实现中美两国在这个星球上长期和平共存。”(48)中国领导人积极对美国展开首脑外交，突出体现了中国传递友好的努力。同时，美国在一些领域展开对华合作对话时，也曾释放出一些友好信号。然而，美国在另一些领域的对华“战略扰却”行动却并未收敛，形成了对华合作和遏制并存的现象。这种欺诈信号与友好信号的混合，将增加中国识别美国意图的难度。国际体系的无政府性将使中国更加提防美国的欺诈行为，安全焦虑和战略疑虑将因之进一步加深，这将使得中美间的战略互信大打折扣。
(二)动摇中美既有战略的稳定性
“一体化威慑”是2022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的核心理念。尽管它代表拜登政府对威慑战略的新主张，但基于非常规战争在威慑体系中地位不断上升，“一体化威慑”的原则或将在特朗普政府任期乃至未来更长时间里延续。“一体化威慑”概念提倡美国国家力量的军事和非军事手段协同工作，以保持竞争中的战略优势。(49)该概念不仅关注军事力量单方面破坏竞争对手战略目标的作用，还侧重于非军事手段协同运用既有资源争取时间、空间和机会的潜力，使国家权力的多种工具选项能够共同发挥作用，实现战略目标。学界近来更加关注对新兴技术引发的跨域威慑、“一体化威慑”等新概念，有学者呼吁在“一体化威慑”领域提出一种以非常规能力为中心的威慑模式，即“非常规威慑”，旨在给对手制造一系列非常规挑战，使其决策过程复杂化并防止战争的爆发，(50)它也是测试核威慑或常规威慑的边界、评估竞争对手决心和意愿的一种手段。一旦核武器、常规战争上的战略稳定被非常规战争领域的战略不稳定所破坏，既有中美战略稳定性将受到威胁，甚至使得常规领域的战略稳定发生变动，并将战略博弈进一步延伸到非常规战争领域。
(三)挑战中国周边安全的稳定性，加速区域内国家安全策略调适
自2019年特朗普政府正式提出“印太战略”以来，“印太”地区成为美国关注的“优先战区”。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印太战略”继续深入，美国与地区盟伴国家的常规军事合作将更加紧密，美国在“印太”地区对华“战略扰却”行动将更加显著。例如，美国在海上非常规战争领域协调“战略扰却”方式的活动常态化。美国频繁派遣军舰和飞机进入南海，进行所谓的“航行自由行动”，并加强与菲律宾等国的联合军事演习。又如，为加大对中国的声誉损害，美国还大打“舆论战”，将南海问题国际化并抹黑中国。美国在“印太”地区对华海上“战略扰却”行动旨在模糊和平竞争与非常规战争之间的界限，而该行动的“常态化”将使得中国周边安全环境更加复杂，甚至可能引发大国战略误判，同时也将加速亚太区域内国家在中美之间的安全策略调适。
(四)迫使中国军事战略进行适应调整，促进常规与非常规力量相协调
中国有着悠久的游击战历史，也强调非常规军事方法和无限战的概念，因此在回应美国非常规战略时，中国有着非常规战领域的战略潜力。(51)美国“战略扰却”行动的增加，将使得中国不得不考虑加大对反“战略扰却”能力的投入，使得军事战略注意力从强调常规战争向注重常规与非常规战争相协调倾斜。基于常规威慑与非常规威慑在技术变迁时代的相互纠缠，大国军事战略必须具备常规与非常规力量的双透镜视角。随着中国在核竞争、常规战争领域实力的迅速提升，美国在上述领域的战略劣势使得其更加偏好使用非常规战争方式，这既是其特种作战部队使命从反恐转向服务大国竞争的自然结果，也是美国在与中国竞争中出现劣势、国内预算削减压力下军事战略的降维调整。当然，中国也需适应大国之间常规战争与非常规战争两种形态的军事对抗并存的未来趋势，在军事制度、军事学说、战略战术和武器装备方面做出相应调整，直到实现两者在互相“战略扰却”领域的战略稳定性。
五、中国如何应对美国“战略扰却”行动
随着国际竞技场的不断延展，美国军方越来越认识到其所偏好的战略战术所固有的局限性，因此试图通过将国际象棋的直接性与中国围棋的韧性、适应性相结合，旨在协调未来非常规战争中的不同战略，以驾驭复杂和不可预测的全球事务。(52)从近年来美国战略学界的建议、美国的主要战略文本，以及美国政府实践看，“战略扰却”概念已贯穿美国对外战略行动的始终，并成为美国“一体化威慑”中常规威慑之外对华遏制的非常规战略选项。然而，美国对华“战略扰却”也存在诸多难以突破的局限，其中就有中国对美国这一行动的应对之道。
第一，鉴于美国对中国所谓潜在脆弱性的认识和评估的不准确是影响其“战略扰却”效果的首要因素，中国应继续保持军事力量披露的模糊性、海外利益保护与海外伙伴关系的独特性、对抗美国颠覆行动的预防性、构建中国在他国眼中声誉来源的多维度性，使美国在认识和评估中国战略行动的潜在脆弱性上滞后、偏颇与失焦。在美国所认为的中国在和平竞争与低烈度冲突时期的战略行动中存在的潜在脆弱性问题上，如危机升级风险、声誉损害风险、保护伙伴能力有限性风险和力量投射有限性风险方面，尽量提前防范，使得美国难以利用其对华实行“战略扰却”。
第二，继续深化与周边国家的友好关系，对各国在低烈度冲突中的反应做好预案。中国应坚持“与邻为善，以邻为伴”的周边外交方针，坚持“睦邻、安邻、富邻”，秉持亲诚惠容的理念，“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在深化同周边国家的互利合作和互联互通中鼓励伙伴国家保持战略自主性。在和平时期，需要对伙伴国家在中美进入低烈度冲突时的可能反应提早做出预案，提前对其反应进行引导、规范和约定，提防美国在危机升级时扩大中国的声誉损害风险和使用“楔子战略”离间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
第三，充分利用中国传统的非常规战争谋略，对既有战略思想进行创造性转化。中国古典军事思想与近代毛泽东军事思想中都蕴含着丰富的非常规战争战略战术，如《孙子兵法》的“奇正术”中蕴含奇正相生、出奇制胜的思想；“上兵伐谋”强调以各种方式的非常规威慑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伐交”智慧意在通过破坏竞争对手的联盟和关系网络削弱其外部支持；毛泽东军事思想中的“游击战”与“持久战”强调机动作战方式、与群众紧密结合与综合运用多种战略战术，更是达到了非常规战争艺术的新高度。应对美国对华“战略扰却”，应充分调动这些既有的非常规战争战略战术，并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当今世界主要大国间爆发大规模战争的概率很低，非常规战争才是大国竞争的常态。
第四，寻求中美在“一体化威慑”中非常规威慑方面的战略稳定。在应对小规模的非常规战争或和平竞争时，大国需要创新军事学说，发展适合本国国情的大国战争理论。学术界和政策界也应该适时讨论相关的军事理念，深入研究最新的战争形态。(53)中国也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美实施“战略扰却”，(54)通过认识与评估美国在和平竞争与低烈度冲突下的战略行动中的潜在脆弱性，采取有计划的行动挫败美国的首选战略路线，由此形成中美之间各自潜在脆弱性的非常规战略稳定，以对美国实施的“战略扰却”行动形成结构性制约。
随着特朗普再次执政，大国竞争或将进一步加剧，但核战争、常规战争发生的概率不大。鉴于特朗普政府既强调要加强国防意识，又偏好削减预算开支，因此如何对常规战争与非常规战争之间的资源分配进行平衡将是其面临的重要问题。当非常规战争中的某种战略选项能降低自身成本却能给对手增加成本时，美国可能会继续采取非常规选项作为对华竞争手段。美国特种作战部队中偏好秘密战争的战略文化不会消亡，从冷战时期的对苏渗透到应对恐怖主义的适应调整，再到今天服务于大国竞争，其“战略扰却”的逻辑正在经济、金融、外交、文化等更多竞争领域呈现溢出效应。
六、结语
在大国竞争时代，常规战争与非常规战争相生相伴，无所不在的非常规战争已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方式。常规威慑与非常规威慑的协调与配合，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越来越成为大国在地缘政治经济竞争中的新常态。扰却与反扰却、刺激与反刺激、围遏与反围遏，将使中美之间出现更多的竞争领域和更多的竞争方式。当前的大国竞争虽然并不排除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但非常规战争将越来越凸显其独特的战略意义。美国也越来越意识到中俄两国在非常规战争领域的领先优势，并试图协调常规与非常规的多种战略。因此，中国既要积极为应对常规战争做准备，也要重视开发非常规战争与和平竞争中的战略选项，对中国古典军事智慧、毛泽东军事思想中非常规战争战略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鼓励创新更多非常规战争的军事学说理念，及时丰富中国军事战略的多维性，以便更好地应对美国的“战略扰却”举措。在强化中国的“非常规威慑”、在非常规战争领域增进中国战略优势的同时，运用非常规战争方式“上兵伐谋”等，或有利于管控中美战略分歧，化解潜在冲突，避免走向大国战争。
收稿日期：2025-02-06
注释：
①参见左希迎：《非常规战争与战争形态的演变》，《世界经济与政治》2020年第3期，第78-101页。
②Jame P.Micciche,"The Art of Non-War:Sun Tzu An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 Search",March 18,2021,War Room,http://gffgg4eb7987b1916417f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rticles/non-war/[2025-02-05].
③该概念由兰德公司近年来提出，其框架来自对美国国防政策制定者和军事人员在战略、战术和作战层面的37次详细访谈。据称，这些受访者反映了在战区特种作战司令部、军种司令部或政策层面具有特种作战知识人士的看法与认知。本文中的“战略扰却”概念对应英文为“strategic disruption”，直译应为“战略破坏”，但结合美国军方智库推出战略概念的内涵机理分析、相关的军事学说的补充、非常规战争属性，译为“战略扰却”更符合该战略的内在机制和行动特征，故下文均译为“战略扰却”。详见：Eric Robinson,et al.,Strategic Disruption by Special Operations Forces:A Concept for Proactive Campaigning Short of Traditional War,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23,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A1794-1.html[2025-02-05]; Timothy R.Heath,et al.,Disrupting the Chinese Military in Competition and Low-Intensity Conflict:An Analysis of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Missions,Tasks,and Potential Vulnerabilities,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23,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A1794-2.html[2025-02-05].
④参见彼得·施魏策尔：《里根政府是怎样搞垮苏联的》，殷雄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年。
⑤U.S.Army 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Unconventional Warfare Pocket Guide," April 5,2016,http://gffgg2c3fc10c3e514de2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app/details/GOVPUB-D101-PURL-gpo107846[2025-02-05]; Eric Robinson,et al.,Strategic Disruption by Special Operations Forces:A Concept for Proactive Campaigning Short of Traditional War,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23,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A1794-1.html[2025-02-05].
⑥Eric Robinson,"The Missing,Irregular Half of Great Power Competition," September 8,2020,Modern War Insitute,http://gffgg351ae600ff9c4151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the-missing-irregular-half-of-great-power-competition/[2025-02-05].
⑦Timothy J.Murphy,et al,"Reframing the Term 'Irregular Warfare' in Times of Peace into the Contemporary Idea of 'Defense Support to Strategic Competition'," October 28,2024,Irregular Warfare Center,http://gffggfe7c1c7c201a4c02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lications/insights/reframing-the-term-irregular-warfare-in-times-of-peace-into-the-contemporary-idea-of-defense-support-to-strategic-competition/[2025-02-05]; Mehwish Kiani,"The US 'Strategy of Disruption' against China," ISSRA,June 12,2023,http://gffgg9c1dd69ed9a34dd0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insight/2023/The-US-Strategy-of-Disruption-Against-Chaina/Insight-THE-US-STRATEGY-OF-DISRUPTION-AGAINST-CHINA.pdf[2025-02-05].
⑧Thomas Rid,Active Measures:The Secret History of Disinformation and Political Warfare,Profile Books,2020,pp.31-32.
⑨Bryan L.King,"Strategic Disruption:An Operational Framework for Irregular Warfare," November 25,2024,http://gffgg8f9a45ffbdfe4ab7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pecial-Warfare-Journal/Article/3977247/strategic-disruption-an-operational-framework-for-irregular-warfare/[2025-02-05]
⑩Eric Robinson,et al.,Strategic Disruption by Special Operations Forces.
(11)U.S.Defense Department,"Irregular Warfare Annex to the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October 2,2020,http://gffgg1c760aefbd0245a9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0/Oct/02/2002510472/-1/-1/0/Irregular-Warfare-Annex-to-the-National-Defense-Strategy-Summary.PDF[2025-02-05].
(12)Seth G.Jones,"The Future of Competition:U.S.Adversaries and the Growth of Irregular Warfare,"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February 4,2021,http://gffgg9eef88179c504381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1/02/06/csis-future-competition-us-adversaries-and-growth-irregular-warfare/[2025-02-05].
(13)Hal Brands and Tim Nichols,"Cost Imposition in the Contact Layer:Special Operations Forces and Great-Power Rivalry,"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July 2021,http://gffgg435934728d4a4a19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search-products/report/cost-imposition-in-the-contact-layer-special-operations-forces-and-great-power-rivalry/[2025-02-05].
(14)Sal Artiaga,"Contrasting Chinese and American Approaches to Irregular Warfare," February 12,2024,Irregular Warfare Center,http://gffggfe7c1c7c201a4c02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lications/insights/contrasting-chinese-and-american-approaches-to-irregular-warfare/[2025-02-05].
(15)U.S.Department of Defense,"Summary of the Irregular Warfare Annex to the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p.1.
(16)U.S.Department of Defense,2022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October 27,2022,p.4,http://gffgg1c760aefbd0245a9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2/Oct/27/2003103845/-1/-1/1/2022-NATIONAL-DEFENSE-STRATEGY-NPR-MDR.pdf[2025-02-05].
(17)Joint Publication 3-13,Information Operations,U.S.Department of Defense,November 20,2014,p.1,http://gffgg1192b5ff62aa4d48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doddir/dod/jp3_13.pdf[2025-02-05]; Joint Publication 3-13.4,Military Deception,U.S.Department of Defense,January 26,2012,p.vii,http://gffggab97905625a8443b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ortals/72/documents/jc2ios/additional_reading/1c3-jp_3-13-4_mildec.pdf[2025-02-05].
(18)U.S.Department of Defense,2022 National Strategy of Defense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2022,http://gffgg1c760aefbd0245a9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2/Oct/27/2003103845/-1/-1/1/2022-NATIONAL-DEFENSE-STRATEGY-NPR-MDR.pdf[2025-02-05]; James Wirtz and Jeffrey Larsen,"Who Does Deterrence? The Politics and Strategy of Integrated Deterrence," The RUSI Journal,Vol.168,No.6(2023),pp.14-20; James J.Wirtz and Jeffrey A.Larsen,"Wanted:A strategy to Integrate Deterrence," Defense & Security Analysis,2024,pp.1-18.
(19)Eric Robinson,et al.,"Strategic Disruption by Special Operations Forces."
(20)Fletcher Schoen and Christopher J.Lamb,"Deception,Disinformation,and Strategic Communications:How One Interagency Group Made a Major Difference," Strategic Perspectives,National Defense University Institute for National Strategic Studies,No.11,June 2012.
(21)James Dobbins,"Overextending and Unbalancing Russia:Assessing the Impact of Cost-Imposing Options," 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April 24,2019,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briefs/RB10014.html[2025-02-05]; Andrea Kendall-Taylor,et al,"Identifying Russian Vulnerabilities and How to Leverage Them",CNAS,December 14,2023,http://gffgg8c5bcd766b864003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lications/reports/identifying-russian-vulnerabilities-and-how-to-leverage-them[2025-02-05].
(22)The White House,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December 18,2017,http://gffgg021d6e1bcc024f81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2025-02-05].
(23)参见时殷弘：《美国同盟和联盟体系的对华军事态势现状》，《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22年第3期，第13页。
(24)James Dobbins,et al.,"Conflict with China Revisited:Prospects,Consequences,and Strategies for Deterrence," 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17,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perspectives/PE248.html[2025-02-05].
(25)Cooper III,Cortez A.,et al.,"Simulating Chinese Gray Zone Coercion of Taiwan:Identifying Redlines and Escalation Pathways," Jun 22,2003,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content/dam/rand/pubs/conf_proceedings/CFA2000/CFA2065-1/RAND_CFA2065-1.pdf[2025-02-05]; Timothy R.Heath,Eugeniu Han,and Sale Lilly,"Can Taiwan Resist a Large-Scale Military Attack by China?:Assessing Strengths and Vulnerabilities in a Potential Conflict",June 27,2023,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A1658-1.html[2025-02-05]; Joan Chang,Cortez A.Cooper III,and Rafiq Dossani,"Middle-Power Equities in a Cross-Strait Conflict," June 20,2024,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A3108-1.html[2025-02-05].
(26)Shira Efron,Kurt Klein,and Raphael S.Cohen，Environment,Geography,and the Future of Warfare:The Changing Global Environment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the U.S.Air Force,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20.
(27)参见胡波：《“灰色地带”竞争：概念泛化与实践复杂化》，《太平洋学报》2024年第9期，第58页。
(28)参见成汉平：《美国“印太海域态势感知伙伴关系”及中国的应对——兼论东盟国家的立场与选择》，《东南亚纵横》2023年第3期，第56-64页。
(29)Sandor Fabian,"Irregular versus conventional warfare:A dichotomous misconception," Modern War Institute,May 14,2021,http://gffgg351ae600ff9c4151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irregular-versus-conventional-warfare-a-dichotomous-misconception/[2025-02-05].
(30)参见胡波：《“灰色地带”竞争：概念泛化与实践复杂化》，《太平洋学报》2024年第9期，第56-67页。
(31)参见赵懿黑：《大国竞争背景下美国对华的“混合战争”威胁》，《国际关系研究》2021年第5期，第92-112页。
(32)Robert E.Osgood,Limited War:The Challenge to American Strateg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7; Maxwell D.Taylor,The Uncertain Trumpet,New York:Harper&Brothers,1960.
(33)U.S.Defense Department,"Irregular Warfare Annex to the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34)U.S.Department of Defense,2022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p.4.
(35)Timothy R.Heath,et al.,"Disrupting the Chinese Military in Competition and Low-Intensity Conflict:An Analysis of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Missions,Tasks,and Potential Vulnerabilities," 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December 5,2023; Timothy R.Heath,Kristen Gunness,and Tristan Finazzo,"The Return of Great Power War:Scenarios of Systemic Conflic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22,p.83; Timothy R.Heath,Derek Grossman,and Asha Clark,"China's Quest for Global Primacy:An Analysis of Chinese International and Defense Strategies to Outcompete the United States," 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21,p.64.
(36)参见刘琳：《中国与东盟国家南海危机管控探析》，《国际问题研究》2025年第1期，第49页。
(37)参见尹继武、王芳舒：《国际政治中的声誉：学术流变、理论逻辑与前沿展望》，《太平洋学报》2025年第3期，第13-25页。
(38)[美]托马斯·谢林著：《军备及其影响》，毛瑞鹏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35页。
(39)参见周亦奇：《当伙伴“遇见”盟友——中国伙伴关系与美国同盟体系的互动模式研究》，《国际展望》2016年第5期。
(40)Timothy R.Heath,et al.,Disrupting the Chinese Military in Competition and Low-Intensity Conflict:An Analysis of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Missions,Tasks,and Potential Vulnerabilities,December 5,2023,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A1794-2.html[2025-02-05].
(41)US Department of Defense,"Defense Secretary Pete Hegseth Delivers Opening Remarks at 2025 Central American Security Conference in Panama City," April 9,2025,http://gffgg2c2308a7ccd94599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Transcripts/Transcript/Article/4150307/defense-secretary-pete-hegseth-delivers-opening-remarks-at-2025-central-america/[2025-05-20].
(42)US Department of Defense,"Defense Secretary Pete Hegseth Delivers Opening Remarks at 2025 Central American Security Conference in Panama City."
(43)参见彼得·施魏策尔：《里根政府是怎样搞垮苏联的》，殷雄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年。
(44)Renanah M.Joyce and Becca Wasser,"All About Access:Solving America's Force Posture Puzzle," Washington Quarterly,Vol.44,No.3(2021),pp.45-67.
(45)Stacie L.Pettyjohn and Jennifer Kavanagh,"Access Granted:Political Challenges to U.S.Overseas Military Presence:1945-2014," Santa Monica:RAND Corporation,2016,p.143,http://gffgg13d27feef4854676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s/research_reports/RR1339.html[2025-02-05].
(46)Sal Artiaga,"Contrasting Chinese and American Approaches to Irregular Warfare."
(47)参见曹德军：《安全焦虑、信号传递与中国对东南亚国家的战略安抚》，《国际安全研究》2020年第5期，第21-45页。
(48)习近平：《继续探寻两个大国正确相处之道 实现中美两国在这个星球上长期和平共存》，人民网，2024年11月17日，http://gffggc41a2b41ce5b4bc4h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1/2024/1117/c1024-40363116.html[2025-02-05]。
(49)U.S.Department of Defense,2022 National Strategy of Defense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2022,http://gffgg1c760aefbd0245a9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2/Oct/27/2003103845/-1/-1/1/2022-NATIONAL-DEFENSE-STRATEGY-NPR-MDR.pdf[2025-02-05]; James Wirtz,and Jeffrey Larsen,"Who Does Deterrence? The Politics and Strategy of Integrated Deterrence."; James J.Wirtz,and Jeffrey A.Larsen,"Wanted."
(50)Derek Jones,et al.,"Irregular Deterrence:How Irregular Activity Contributes to Integrated Deterrence," March 14,2024,http://gffggb2ef0afe632145e0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ocial/wp-content/uploads/2024/03/2024-03-18_SDF_Jones_et_al_Deterrence_IW_Distro.pdf[2025-02-05].
(51)Sandor Fabian,"Irregular versus conventional warfare:A dichotomous misconception," Modern War Institute,May 14,2021,http://gffgg351ae600ff9c4151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irregular-versus-conventional-warfare-a-dichotomous-misconception/[2025-02-05].
(52)Sal Artiaga,"Contrasting Chinese and American Approaches to Irregular Warfare," February 12,2024,Irregular Warfare Center,http://gffggfe7c1c7c201a4c02s0ovfxfquxcxk6w9v.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ublications/insights/contrasting-chinese-and-american-approaches-to-irregular-warfare/[2025-02-05].
(53)参见左希迎：《非常规战争与战争形态的演变》，《世界经济与政治》2020年第3期，第78-101页。
(54)有“全球南方”国家的智库报告提出，美国的“战略扰却”正在迅速加剧中美不信任和地区冲突。如果中国能够阻止美国利用其内部战略脆弱性的企图，并且能够在美国及其地理邻国内部造成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那么将有利于中国继续推进其全球崛起进程。在这个地缘政治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借助中美如何互相“战略扰却”的视角来观察和分析冲突事件，将有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不断演变的地缘战略棋局。参见：Mehwish Kiani,"The US 'Strategy Of Disruption' Against 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