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中国社科院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国际政治研究部主任赵海在2025年12月28日的CF40双周闭门研讨会第463期“美国经济走势和中美经贸关系展望”上所做的主题演讲。
美方对华态度的转变
此次访美经历是一次十分珍贵的学习机会，对我来说具有重要的学习价值。
首先，我想回顾一下近半年来个人认知的转变。
首先回应一下通胀问题。抵达纽约当晚，我购买了一个普通热狗，竟然高达17美元，令我深感震惊。进一步观察其他消费，如果把美元符号去掉，美国当前的物价标价已与中国三线城市大致相当。通货膨胀显然已成为一个严峻问题，这是我最直观的感受。
自2025年8月至今，我先后三次访问美国，此次访问令我颇感意外。我们所受到的接待与之前两次的“底线思维”氛围大不相同。在此前的一次交流中，MAGA人士谈论对华关系、对华局势的方式，与华盛顿传统智库及精英阶层完全不同。他们认为，美国外交政策必须改变——过去20年的政策完全失败，尤其是反恐战争消耗了巨额财政资源，也给美国社会带来了沉重的经济压力，美国承担的国际责任对国内没有任何好处。
此次访问以经贸金融议题为主。我在该领域所知有限，更多是在旁边“敲边鼓”。后来谈到如何看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NSS），特别是讨论未来美国立法方向后，我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我提出了“Strategic Accommodation”这一概念，但至今尚未找到贴切的中文译法。
在字典中，“Accommodation”指的是一种特殊安排，或许可以译为“相互容忍”。目前市面上对中美关系有各种不同定义：以弗格森为代表的一种观点认为，中美进入了类似冷战的“缓和期”；国内也有说法称中美进入了“相持期”。我稍后会解释为何想到这个词以及它包含的含义。我认为中美关系正在向新的范式演进，其中涉及多方面因素。
三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中国定位
对比2017年、2022年与2025年的三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可以清晰地看到美国国内战略思维的变化以及主导阶层对中美关系认知的思考。
2017年，美国首次将中国视为“竞争对手”，但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每一处都将中国与俄罗斯并列作为竞争对手，这表明美国认为全球挑战者已经出现，但并未将矛头专门锁定中国。其担忧主要集中在：中国意图在印太地区取代美国，将美国挤出周边，谋求地区主导权。对美国而言，这是不可接受的——当时美国仍以全球霸权自居，甚至连中国成为地区霸权都无法容忍。
到了2022年，叙事转变为所谓“民主与集权”之间的斗争。中国仍被视为竞争对手，但被赋予意识形态定义，认为中国是唯一同时具备重塑国际秩序的意图和推进该目标的经济外交军事科技能力的竞争者。至此，中国成为美国全面的、长期的系统性竞争对象，与俄罗斯区别开来。俄罗斯因发动俄乌冲突，被视为“破坏者”和现实的即时威胁；而在美国自由派眼中，俄罗斯并不具备真正挑战美国霸权的实力，中国则被认为具有这种潜力。
2025年的战略文件对中国的定位出现关键变化：中国被界定为“西半球以外的挑战者”以及“在经济上近乎同等地位的竞争者”。这个从地缘上进行的定义具有深层战略含义——美国正向“新门罗主义”转向，将中国视为西半球之外的竞争者，同时将其地位抬升到近乎与美国实力相当的水平。
对待一个远弱于自己的国家、一个在某些领域挑战但在多数领域仍落后的国家，与对待一个在各领域都近乎同等分量的国家，战略必然不同。因此，特朗普政府已基本不谈意识形态或价值观，转而强调重新平衡对华经济关系，主张优先“对等”，以“对等和公平”重建美国经济独立，对华贸易注重平衡并聚焦非敏感领域。
在国家安全战略中定调后，美国政府在与我们交流时也明确表达：在“非敏感领域”继续对华经济交流，而在其他领域则要“保持美国独立”。国安战略通篇强调美国“主权”问题，实则是攻守易形——如今美国时常指责中国“霸凌”“胁迫”美国，声称中国使美国丧失经济独立性，并寻求摆脱所谓中国供应链的“压迫”。这一变化非常明显。
将三份文件串联起来，可以得出结论：不变的是竞争——美国确实意图与中国展开战略竞争。但竞争背后的内涵，在不同政治集团间有着不同意义。综合来看，这三阶段美国的战略意图依次体现为：争夺区域主导权、争夺国际秩序制定权，以及争夺经济主权。
新范式构想
那么，基于上述认识，如何形成一种“战略调适”（Strategic Accommodation）？我认为目前已经具备相当条件：我们的元首外交日渐成熟，经济上相互依赖难以摆脱，科技也在并行发展——美国已压制不住中国的创新势头。大国地缘政治紧张局势预计2026年将逐步缓解，包括俄乌冲突和中东问题总体可控，中美军力则逐渐趋向平衡。至今美国军力报告尚未发布，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其难以准确描述当前对比态势。
这种新范式具有四个特点：一是从拜登时期的“激烈竞争”转向当前的“消极合作”，就芬太尼问题的合作即是一个典型例子；二是冲突层面逐步缓和，经济关系渐趋稳定；三是双边关系进入更积极的管理阶段，双方避免触及彼此核心利益；最后是“防御性战略脱钩”——战略脱钩大方向不变，但双方都更为谨慎。
政策启示与建议
最后谈几点政策启示：
第一，经验表明，针对美方发起的贸易战必须以打促谈，打不赢就谈不好。
第二，美国的“向内看”源于“文化内战/革命”，美国内部对当前斗争性质的认识并非短期现象，摇摆周期缩短是新常态，结构性调整需要一代人。有人认为特朗普下台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美国将回归常态，我认为这不太现实。
第三，未来三年我们需一手聚焦特朗普及其MAGA运动，另一手也为可能的民主党理念转变及重新执政做好准备。
第四，中美经贸摩擦得到总体控制的同时，也要关注中国与非美经济体摩擦上升的风险，以及随之而来的人民币升值压力。
最后，加强新能源体系建设可能是中国制胜一招。中美竞争当前，美国输在何处？就输在中国建立了逐步去化石能源的新能源体系。特朗普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改变了美国向新能源转型的进程。这一进一退，使中美在此领域形成差距。而全球趋势仍朝向绿色转型，这让中国占据了引领转型的位置。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