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10年12月)
2010年12月初,中国社科院“2020年的广东”课题组赴广东调研。调研中发现的几个现象让我感到些许意外。
一是经济广东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哨和经济大省,应当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发达地区了(其总量可与一个较发达的小国相比),但其经济发展的不平衡程度却很大,二元经济特征依然十分突出。如珠三角9市无论从经济总量、居民储蓄,都占有全省的3/4以上。在广东这样的发达地区,省内却有东部、西部、北部等大片的欠发达地区,与中西部落后地区差不多。广东全省很多指标平均,达不到全国的人均水平。
二是广东的城市化水平已经达到63%,按理说已经进入工业化后期和城市化加速中后期,服务业在此阶段应当上升为主要份额,但调研中发现经济重型化趋向比较明显,而服务业发展不足。在广东工业化初期和中期,“新粤商”在培育、进入和选择新兴产业方面,具有“敢为人先”的精神,市场敏感性和开拓精神都很强。然而,进入工业化中后期,经济逐步从制造业主导型向服务业主导型转变的过程中,大多数粤商仍然停留在工业化中期之前的“辉煌时代”,对发展新兴服务业缺少那种“工厂时代”的热情和超前性,甚至被制造思维所固化。结果,在电子商务、综合物流、餐饮连锁、新型会展、现代零售、市场中介等许多领域“起了个大早却赶了晚集”。比起上海、北京、浙江等全国不少发达省市,广东在这方面都已经明显落后。
在调研座谈中也发现,广东地方政府的一些干部对江苏、山东等省市的制造业扩张有比较强的“危机意识”和竞赛动力。
三是处于同等发展水平的江、浙、闽等地区,一般是民营经济占主导。但在广东的调研却发现,广东的国企、外资和民营三分天下,民营经济还在“低水平陷阱”中徘徊,有待发展和提升。广东的国企和民企似乎呈现出一种分工格局:石油、电力、钢铁、造船被国企垄断,这种垄断近年有强化趋向。轻工、家电、电子、零售、服务业都是民企在做,民营经济在国企和外资的夹击下发展。大量中小微企业仍处于加工贸易的产业链低端。从多项经济效益指标来看,似乎国企“表面”的经济效率要高于外资和民营。
四是在收入分配方面,按理说沿海发达地区民营企业发展快,收入也相对较高,但调研中发现国有企业的平均工资水平明显高出民营企业。省政府在2007年就发文要加强对国有垄断企业工资水平的宏观调控。对于企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相当于当地城镇在岗职工平均工资3倍(含3倍)以上的企业,要严格按照有关规定,对新增效益工资进行分档计提,防止工资增长过快。但从2009年数据来看,国有控股企业的工资水平仍然大大高于集体等其他企业数倍之多。而政府部门近8年一直未有加薪,干部们颇有微辞。
造成上述情况的原因可能是:其一,广东在包括港澳台、东南亚在内的区域经济中,形成了互补性质的国际分工,但在这种东亚制造-服务体制中还处于被动状况,还无法主导产业链。其二,广东本省的港口-腹地(中心-外围)显现一种“马太效应”(珠三角越发繁荣、粤东西北越发落后),固然因为有地理、历史传统、人们偏好等原因,或许也跟积聚效应以及地区间的交易费用和制度成本差异有关系。其三,国家宏观经济制度和政策的影响。在调研中,与一位在广东工作的同学聊天中得知,广东一些地方政府为了控制税收上交,很多经济指标或可能“有意”压低的,有点藏富于民的意味。当需要搞公用设施,政府需要用钱时,就采取类似募捐(分摊)的方式进行。
目前广东正如火如荼地推进“腾笼换鸟”和“双转移”战略。广东外贸依存度超过150%,劳动密集型产业发达,曾有2.8万家加工贸易型企业,超过1/3在东莞,严重依赖海外市场。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重创广东经济,导致广东进出口急剧下滑,并引发企业倒闭潮和民工返乡潮。正是在金融危机中,广东领导层提出了“腾笼换鸟”和产业转移和劳动力转移的“双转移战略”。“腾笼换鸟”就是改变粗放型的增长方式,淘汰转移低高投入、高排放制造业以及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腾出空间,培育“吃得少、产蛋多、飞得远”的“好鸟”,并且鼓励“扩笼壮鸟”、“筑笼引鸟”, 把“先进生产力”转移进来,以达到经济转型、产业升级。“双转移”是指珠三角劳动密集型产业向省外、向省内东西两翼、粤北山区转移,而东西两翼、粤北山区的劳动力或者就地向二、三产业转移,或者其中的一些较高素质劳动力向发达的珠三角地区转移。
“腾笼换鸟”和“双转移”战略的目标主要聚焦于产业升级和劳动力转移。显然,仅有人员与产业的干预型调整是远远不够的。展望广东未来发展,个人认为或许还有很多工作需要考虑,需要国家宏观、区域政策调整和广东政府的努力相结合:一是战略方面的调整。包括所有制结构、空间结构、产业结构和收入分配结构等调整,以及在东南亚地区一体化中的再定位。二是加大改革力度,降低制度成本和交易费用,放开各类资本准入,鼓励公平竞争。基于市场的优胜劣汰机制来达到资源优化配置目的,这可能比自上而下的“腾笼换鸟”和“双转移”更为有效。三是省内均衡化的硬性和软性基础设施建设,提高经济效率。四是区域经济一体化。发挥地缘优势,实现包括与东盟、与港澳台的融合以及、本省内部的一体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