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淼:分裂的世界与分化的经济——2023年全球宏观经济回顾与2024年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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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淼 (进入专栏)  

本文删节稿发表于《中国经济报告》2024年第1期。个别数据与文字有修正。

摘要:随着“安全先于自由”成为国家间的“默会”认知,各国政府“泛安全观”大行其道,经济民族主义上升,“去全球化”趋势凸显,社会经济流动性限制增多,摩擦成本大为增加,由此带来了近年世界经济从增长表现到宏观政策的“大分化”和国家群组的“裂变”。2023年国际地缘冲突、美欧高利率和央行缩表、制造业景气下行,拖累全球增长放缓,但反通胀显著收效,发达国家就业充分,三大经济体呈现“美强日兴欧弱”格局。中国正站在长期追赶的关键节点,疫后复苏一波三折,脱钩脱轨风险加大,增加了市场化改革的急迫性。展望2024年,大选周期扰动,美联储货币政策将由“紧”到“松”,全球经济需求弱化,增长动力不足,各国债务压力不减,国际“裂变”和“分化”仍将延续。

 

2023年是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结束后的全面重启之年,全球“裂变”趋势并未有明显改观,反而显现某种加速趋势,各主要经济体的发展表现和宏观政策继续分化。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爆发的同时,全球制造业景气下滑带来较大冲击,部分制造型经济体衰退的风险上升。中国社会经济“凤凰涅槃待重生”,经济进入艰难的修复阶段[[1]],微观主体信心和经济活力仍然偏弱,复苏过程一波三折。展望2024年,主要国家群组依然处于“裂变”和“分化”之中。地缘冲突、去全球化和“创造性毁灭”式技术创新仍是三大扰动因素。除此之外全球经济还必须直面主要国家大选周期摩擦、美联储货币政策由“紧”到“松”的新转变、以及各国债务累积所引发的新压力挑战。随着2022年人均收入终于达到世界平均水平,2023年即将突破“中上收入”阶段而触及“高收入”下限门槛,中国正站在长期“追赶”的关键节点和历史新起点上。推动新一轮以市场化为核心的改革开放与创新发展,将成为2024年中国宏观政策的当务之急,唯此才能克服内生动力不足和内外需求弱化的挑战,恢复社会信心,促使经济回归可持续增长区间。

一、分裂的世界与分化的经济:当前全球宏观运行的典型特征

在经历了中美贸易战、俄乌战争和新冠疫情大流行三大冲击后,2022年底中国正式放开“动态清零”社会管控,标志三年疫情结束,2023年世界全面进入疫后修复时代。年内地缘冲突接二连三,纷争紧绷,俄乌战争仍在交战拉锯中,2023年10月7日又爆发巴以冲突,加上持续“去全球化”中的脱钩断链,美欧高利率政策和央行缩表,以及短暂的银行业危机,都增加了全球政治经济摩擦和不确定性。在大多数国家延续一年有余的紧缩货币政策下,各国复苏动能趋弱,但通胀得到有效控制,全球经济展现了一定的韧性。年度全球宏观经济呈现以下五大特征。

(一)总体增速放缓。疫前已经存在的诸如“去全球化”等趋势性力量持续发挥作用,叠加美欧高利率和央行缩表、制造业景气下行,制约着经济增长,全球经济增速由2022年的3.5%放缓至2023年的3.0%,低于2000-2019年间的平均增速3.8%。

(二)经济增长分化。发达国家总体经济增速为1.5%,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增速4.0%。中国当年实际GDP增长5.2%,达到官方年初设定的增长目标,名义GDP增长4.6%,属于历史低速。三大发达经济体呈现“美强日兴欧弱”的格局。美国依然引领全球创新,经济表现突出,2023年GDP增速达2.5%,高于2022年的1.9%。日本在“失去的三十年”之后,呈现某种恢复甚至新生迹象,长期增长由负转正,年度GDP增速达1.5%。德国等制造型经济体(增速为-0.3%)则受到全球制造业景气下滑的较大冲击,导致欧元区经济增长停滞,年度GDP增速为0.5%,衰退的风险上升。

(三)发达经济体的就业良好。2023年12月美国失业率为3.7%,欧元区6.4%,英国4.3%,日本2.5%。美国和英国分别比一年前上升0.2、0.6百分点,日本持平,欧元区则下降0.3百分点。总体看发达经济体失业率普遍处于历史较低位置,几乎达到了宏观经济学所定义的“充分就业”状态。

(四)总体通胀率下降。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回落为通胀下行贡献了主要力量。随着上游能源加速回落,推动下游消费者物价指数水平(CPI)下行至2%-4%区间,主要央行的通胀目标区达标进程已过大半。2023年末美国、欧元区、英国和日本的CPI分别回落至3.1%、2.4%、3.9%、2.3%,处于一年来的低位。然而,东中欧、西亚北非等少数国家通胀依旧严重,埃及(35%)、尼日利亚(28%)、老挝(25%)等国深受俄乌与巴以危机影响出现能源粮食供应危机,委内瑞拉(283%)、阿根廷(161%)、土耳其(62%)等货币发行失控成为通胀“老大难”国家。一些国家则显现通缩迹象,中国CPI在三、四季度出现月度负值,11月份亚美尼亚、泰国也出现了CPI负增长。

(五)中外宏观政策分化,中国继续降息,发达国家则持续加息。与同期中国宽松的财政货币政策不同,发达经济体从2022年3月开启本轮加息,实行紧缩性政策。2023年以来欧美继续加息收紧银根以控通胀,使得国际金融市场处于高利率环境。2023年内美联储加息4次,政策性利率水平提高100个BP,达到5.33%,为22年来的最高利率;欧洲央行加息6次,政策性利率水平提高200个BP,达4.5%,是欧洲央行成立以来的最高利率。此外,英国、加拿大银行也多次加息,其政策性利率分别高达5.25%和5.0%。但随着通胀率下降,本轮美欧加息周期已临近末端。

全年来看,2023年代表国际恐慌程度的VIX指数(CBOE Volatility Index)处于11.81-30.81之间,表明不确定性比2022年有了显著下降。但国际形势并不太平,甚至仍可称为复杂、多变,同时一些线索也已清晰显现。一个最重大的线索,即是近年“全球化叙事”的确定转向:喧嚣猛进的普遍合作与全面进步时代已经不见踪影,代之以国家间的划阵营、退群、脱钩和制裁;具体到个人生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成为幻觉,有的只是风雨如晦和焦虑不安。尤其是俄乌战争爆发以来,很多国际评论家将国际情形与一战前情势作比较,认为真是像极了一战前的紧张局面。而主要国家的经济通胀,又隐隐约约有点像20世纪70年代的情况。无论如何,毕竟像茨威格感叹的那样,再也回不到他熟悉的维也纳,回不到“昨日的世界”了。全球化的退潮和转向,促使原先连结就不那么牢固的一体化世界市场和国家群组加速“裂变”,使得主要经济体之间的产业与金融周期不再同步,宏观政策和经济表现也出现了较大差异,分裂导致了分化。

“全球化叙事”转向并非始于今日,其标志性事件可追溯至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及2009年欧债危机。其后全球经济一举陷入“增长停滞”或“大萎靡”,贫富差距和不平等程度加深,社会不断撕裂。中产阶级无奈沦陷,低收入者无助挣扎,成为“不被代表的人群”(Unrepresented),进一步推动“反社会”、政治极化、本土主义和民粹思潮加速升级,全球矛盾更加激化。从所谓的中东和北非多国“颜色革命”(Colour Revolution)、2011年“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到2018年“黄马甲运动”(Yellow Vests Movement),再到2020年“黑命贵”抗议(Black Lives Matters),近十年来席卷全球的各种游行示威运动接连不断。2016年-2020年进入“特朗普周期”,同期也是为时四年的英国“脱欧”大博弈,政治的扰动骤然上升,退群、脱钩成为新话题,国际间摩擦增多,地缘冲突频发,大国间竞争甚至演变为对抗。2018年之后,中美贸易战、新冠疫情大流行、俄乌战争等三个重大事件,加剧了原有“全球化叙事”转向和主要国家群组的裂变趋势,不仅是全球化停滞,而且是全球化退潮,“去全球化”“逆全球化”了。在某种程度上,“去全球化”就是“去中国化”(脱钩断链),同时对中国的“印太”包围圈已似隐然形成。“安全先于自由”成为国家间的“默会”认知,在各国政府“泛安全观”的笼罩下,社会经济流动性限制增多,强调主权的经济民族主义上升,摩擦成本大为增加,前景更加不确定,经济震荡和国际分化已不可避免。更广泛来看,分歧不仅在于经济领域的分化,还有政治的分裂,甚至是不同发展道路、价值观与文明的新一轮“大分流”。

二、市场的效率与创新的活力:主要经济体的经济分化

分别来看,2023年三大发达经济体的增长实绩也有着相当大的差异,显现“美强日兴欧弱”格局,美国经济表现较突出。在新冠疫情的全球公开数据中,美国的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居各国之首。应对新冠疫情和经济低迷的“直升飞机撒钱”和巨额财政支出,加上因俄乌战争而加剧的资源、粮食价格暴涨以及供应链混乱,造成了美国近40年来的大幅通货膨胀。为遏制通胀,美联储自2022年3月以来收紧货币政策,持续大幅度上调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理论上,高利率环境必然对国内消费、企业投资和进出口贸易等构成打击,造成经济减速。如:以外贸为例,2023年全年美国出口增幅从2022年的8.1%降至4.1%,而进口则从2022年的增长7.1%大幅萎缩至下滑0.2%,确实受到不少负面冲击。此外高利率也引发了硅谷银行等中型银行的破产危机。然而耐人寻味的是,上述紧缩性政策冲击只表现为局部影响,美联储加息1年半来,美国总体经济非但没有衰退,反而呈现出加速的势头。2023年前三季度美国经济表现明显好于预期,第三季度尤其亮眼。美国商务部2023年12月21日公布的最终修正数据显示,2023年第三季度美国经济增长4.9%,创下7个季度以来的新高。个人消费支出、非住宅类固定资产投资、私人库存投资、商品和服务净出口等增长较快。剔除其中波动较大的品类后,物价涨幅下降明显,劳动力市场的过热也开始缓解。种种迹象显示美国经济具有强劲的恢复能力,称其为“一枝独秀”也不为过。在深受新冠疫情及俄乌战争打击的主要国家和地区中,“只有美国完全复苏” [[2]]。

欧元区经济弱化。在经历了2022年四季度至2023年一季度环比增长停滞的窘境后,欧元区在二季度重回经济扩张区间,但三季度增长趋势出现反转,出现了欧元区自2020年三季度以来的首次环比负增长。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全球需求放缓、能源成本依然高企,再加上持续的货币紧缩,给欧元区带来了多重压力,欧洲制造业的生产成本激增,迫使部分企业停产、减产,或通过转移生产场所来寻求更安全稳定的供应链环境。欧元区2023年数据显示,综合PMI持续7个月处于收缩区间(低于50荣枯线),而制造业PMI自2022年7月后已连续19个月位于荣枯线以下,服务业PMI连续6个月低于荣枯线。四季度欧元区GDP稍有修复,免于“技术性衰退”(同比增长率连续两个季度为负),但增速为零,经济停滞。

日本经济显现回归态势。在经历漫长的低迷期之后,日本经济在“安倍经济学”等系列政策的带领下逐渐走出通缩,开始呈现复苏态势。“安倍经济学”于2012年安倍晋三就任首相时提出,由宽松的货币政策、增加公共投资的财政政策、推动企业创新的结构性改革等所谓的“三支箭”组成。2015年9月安倍宣布“安倍经济学”进入第二阶段,进而提出“新三箭”口号,第一箭目标是提升日本GDP到600亿万亿日元,第二箭目标是提升日本的生育率到1.8%,第三箭是将护理离职率降为0。“新三箭”分别代表建构日本强大的经济实力,具有希望的生育环境,以及安心的社会保障。日本现任首相岸田文雄2021年10月上任时承诺打造“新资本主义”,希望促进经济增长和更平等的财富分配,并提出了投资人力资本、实现涨薪、支持初创公司等举措。2023年一季度,日本经济出现了三个季度以来的首个正增长。二季度出口强劲,经济扩张超预期,GDP环比增长1.5%。但由于家庭消费和企业支出疲软,三季度再次出现经济收缩,环比下降0.5%。长期困扰的物价通缩不复存在,日本核心消费价格指数已连续19个月超过央行设立的2%的通胀目标。2023年11月,日本政府通过了新的经济刺激计划,内容包括减税并向低收入家庭发放补贴。12月货币政策会议仍决定维持大规模货币宽松政策。

新兴市场总体经济表现尚可。印度2023年经济增速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中位列第一,达到了6.3%,预期在未来数年将成为继美国、中国后的第三大经济大国。2022年增速第一的沙特,未能延续石油带来的高增长,预期增速仅为0.8%。俄罗斯虽连遭制裁,但2023经济增速达到2.2%。大多数新兴市场货币兑美元在2023年上涨。值得关注的是,土耳其继以降息来反通胀的“埃尔多安经济学”之后,高通胀仍然不止,在2023年6月终于回归正统货币政策。11月经济学家米莱当选为阿根廷新总统,开启了大刀阔斧的米莱式自由化“休克疗法”。

在国际“分化潮”中,需要审视和深思的是,为什么在持续激进加息条件下,美国经济在发达国家中仍能一枝独秀,实现更为亮眼的稳健增长?分析家们讨论较多的原因:一是十年来美国制造业回流政策取得成效,有可能正在开启一轮新的“超级制造周期”。二是美国就业充分,居民收入稳定,支撑了消费支出。三是微观主体资产负债状况良好,家庭部门在低利率时借入长期贷款,企业部门也利用此前宽松的信贷条件延长了债务期限,导致总需求对利率上升变化并不敏感。四是2008年危机之后,家庭部门经过十多年主动的“去杠杆”,储蓄率上升,加上持续股市“长牛”,都对购买力构成支撑,提振了消费者信心。这四点原因当然不是全部。我们认为更为重要的原因,来自美国市场的吸引力、服务业的竞争力和人力资本的创造力,来自面向全球的资源流动与人才开放竞争,造就了美国更高的经济活力和创新效率,其互联网、人工智能、生物医药、航天、金融等领域企业持续引领全球技术进步,因而能够获得高附加值和资本市场高估值的正面激励。近年英、德、法、日等发达国家人均收入与美国的差距,显现“喇叭口状”放大趋势(不妨称之为“新经济分叉”),其根本原因或正在于市场效率与创新活力的高低分化。

三、追赶的道路与艰难的爬坡:处于新关键节点的中国经济

在经历了中美贸易战、俄乌战争及三年新冠疫情大流行的重大冲击后,2023年中国社会疫后重启,“凤凰涅槃待重生”,经济进入艰难的修复阶段。复苏进程温和而缓慢,并未出报复性或补偿性的全面大反弹,在2022年低基数的情况下,2023年四个季度实际GDP增速分别为4.5%、6.3%、4.9%、5.2%,显现出一波三折特征。疫前已经存在的趋势性力量持续发挥作用,制约中国经济发展,内外挑战仍然不小,经济面临下行压力和全面通缩风险,微观主体信心仍然偏弱。直至年末,供给与需求的恢复尚未达到疫前趋势水平,民间投资意愿、进出口景气度都相对偏低,消费弱化并显现某种降级趋势[[3]],地产仍然处于失血状态,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降势未止。2023年10月以来,制造业PMI连续3个月环比回落,12月降至49%。CPI同比已连续3个月为负,价格收缩和信心不足问题仍待进一步改善。但在近年崛起的 “新三驾马车”(新能源汽车、电池和可再生能源)的带动以及财政货币金融“三只箭”(债券、信贷和股权)的配合下,中国稳住了经济大盘,2023全年GDP约126万亿元,按不变价同比实际增长5.2%,完成官方年初确定的全年增长目标。但名义增长4.6%属于历史低速。随着政府专项债券等财政扩张手段的进一步运用,以及2023年下半年启动城建“三大工程”(城中村改造、保障房与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建设),2024年有望给脆弱的房地产和基建注入新的动力。

1  长期追赶-中国与各收入分组国家的差距(倍数)

注:世界银行按人均国民收入(现价美元)动态调整国家分组,最新的2023-24年标准(217国)是:低收入国家≦1135美元(26国),中等偏下收入1136-4465美元(54国),中等偏上收入4466-13845美元(54国),高收入>13845美元(83国)。

来源:根据世界银行数据计算。

从国民财富增长和国家追赶的长期视角看,经过改革开放45个年头的努力和奋斗,中国的人均国民收入终于在2022年(12850美元)达到世界平均水平(12804美元),2023年即将突破“中上收入”阶段而触及“高收入”下限门槛(13845美元),从而站在长期“追赶”的关键节点和历史新起点上(表1)。中国当前人均收入约为美国的1/6,新加坡的1/5,高收入国家组别的1/4,日本和韩国的1/3(表1和表2),在生产率和需求扩展等多方面仍有显著的差距和追赶空间。在没有大的摩擦和风险扰动条件下,通过改革创新和转型升级来实现有质量的经济增长,未来五至十年保持平均4.5%的增速,当是一个合意目标[[4]]。

从国际经验看,在人均收入达到1万美元至3万美元期间,主要发达国家都经历了新的结构转变和经济升级,具有如下典型特征。

一是“工业化退潮”,面向国际竞争而升级,形成不同的优势制造业。原先大规模、标准化扩张的工业化开始减速,物质资本的数量积累减缓,经济增长的加速度因此减弱,但开始重视产品质量和差异化技术,基于全球市场需求而升级,出现了一些各具特色的优势制造业(冠军企业)。比如,在此收入阶段,美国的电气、钢铁、汽车、飞机制造业,德国的汽车、电机、电气和大型医疗设备制造业,法国的钢铁、汽车和奢侈品产业,意大利的金属加工和设备制造业,荷兰和比利时的化学品制造业,日本的广电通信和耐用消费品制造业,韩国的电子和光学产品制造业等,具有显著的国际竞争优势[[5]]。

二是“服务业扩张”,管制放松,“经济服务化”特征凸显。此阶段生产型服务业和生活性服务业都快速发展,对人均收入增长的贡献较高。服务业的大发展基于“市场化”而展开,相应地各国都放松了与服务业有关的诸如科教文卫体等领域的管制,以释放服务业活力。在当代互联网技术支撑和政府管制放松条件下,服务品走向“可贸易化”,国际间的服务贸易获得巨大发展,那些服务业竞争更充分、更具备网络规模效应、更具有高增加值的国家,增长优势更明显。

三是“新中产崛起”,全面转向“消费社会”。中产阶级成为社会的大多数,其收入和消费支出成为消费社会之基和政府税收主要来源。不仅服务业的需求主要来自居民消费,而且制造业的需求也更多来自居民消费。由于居民消费的不断升级基于稳定的收入预期,稳定的收入需要充分的工作机会来保证,因此创造就业成为宏观政策的主导目标[[6]]。同时,以增加公平为目标的社会政策重要性也开始上升。

四是“内生式发展”,基于人力资本的创新成为经济增长的内生动力。在满足生理相关的物质需求之后,人的安全、社会交往、尊严和自我实现等更高层次追求更为重要。不同于此前政府干预的外生式“规模扩张”阶段,高增长可以通过集中资源投入而获得,进入新阶段后,扭曲式干预的效率下降,甚至副作用凸现,多元化、差异化的内生需求开始主导经济流程,趋动各类创新,而人自身的质量又决定了创新能力和经济发展的质量。这就要求更加重视社会权利,增加对“人”的投资和保护,促进“人的现代化”和自由全面发展。

展望前路,中国经济仍处于艰难的市场供需机制“修复”和结构转型升级“爬坡”之中。以阶段划分,改革开放四十五年的前二十年,大致上是以解决基本温饱、加工制造和产品模仿为特点的“中国1.0”阶段;之后二十年,是以解决住房需求、基建投资、技术模仿为特点的“中国2.0”阶段。近年中国经济开始向大众消费、绿色转型和技术创新驱动的“中国3.0”新结构升级。但向“中国3.0”跃迁的过程并非坦途。在前两阶段,中国通过市场化和政府偏向性政策干预结合,推动了“出口导向型”工业化和“空间扩张型”城市化。随着城市化率超过60%、人均收入从中上阶段向上突破,全面转向“中国3.0”新结构,原先的增长逻辑和条件都发生了根本变化,长期以来干预下的规模扩张效率快速递减,非均衡发展的矛盾显现。

当前,面对去全球化、去碳化、分布式智能技术创新、人口负增长和老龄化等巨大挑战,外部国际环境趋紧,内部的价格收缩、就业困难、地产下行、债务压力等四大问题极其严峻,旧的增长动能难以维持,新的内生发展机制还未找到。新周期的道路注定是不平坦的,在一定时间内将不得不面对增长减速挤压、经济高成本而低效率的困境。理论和历史经验已经证明,再大规模的宏观刺激政策,都不足以应对CPI、PPI、房价、利率、汇率、股价、工资等齐步下跌的全面价格通缩压力,不足以使经济摆脱“流动性陷阱”,更不能刺激出真正的企业竞争力和国家竞争优势,反而可能导致寻租、低效、浪费和更大的社会不平等。只有以“市场化”为导向推动新一轮改革开放,修复社会信心,恢复微观活力,降低制度成本,提高配置效率,保护财产权利,激励创业和创新,才能促使经济回归可持续增长区间。

四、多重的压力与改革的急迫:2024年之后的经济与政策展望

进入2024年,包括美国在内的70多个国家即将举行全国大选,全球宏观经济仍面临地缘冲突、去全球化和技术创新的挑战,并将迎来美联储货币政策由紧到松的新转变。各主要国家群组仍处于“裂变”和“分化”之中,西方基于价值观而划阵营和组群,美、欧经济有分歧,但政治上已经合流,对中国已形成“可谈判伙伴、经济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三重认知和定位。各集团的竞争、对立甚至对抗还将延续,但会处于有节制、有控制的程度,并不至于形成那么“冷”的新冷战。国际间新“政治正确”的跟风潮流已经形成,所谓的“不脱钩、去风险”只是外交辞令,“唱衰做空”也将成为新常态。“脱钩”的实质就是“去中国化”。各种脱钩中,最需要关注的是知识和技术的“软脱钩”,这是西方作为制高点战略的着眼点,因此须警惕所谓的“降维打击”。西方主导的国际流行叙事和全球治理秩序在短期之内势难扭转,未来在什么时侯才能回归“全球化”正轨,将以主要国家对脱钩成本(安全溢价)的承受能力作为一个边界条件。

2024年的全球经济,还将面临增长下行和债务上升的双重压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3年10月预测,全球经济增速将从2022年的3.5%、2023年的3%,下行至2024年的2.9%[[7]],2024年1月将预估值上调为3.1%。联合国的预测则更低,从2023年的2.7%放缓至2024年的2.4%[[8]]。由于发达经济体的服务业几乎已实现完全复苏,支持服务业经济的强劲需求目前正在减弱,因此相比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发达经济体的经济增速下行更为明显。全球总体通胀继续放缓,从2022年的9.2%、2023年的5.9%下降至2024年的4.8%。但多数国家的通胀在2025年之前不太可能回到目标水平。

各国目前处在加息周期的不同阶段:发达经济体(除日本外)的加息已接近峰顶,而一些较早开始加息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如巴西和智利)则已开始放松政策,中国则处于持续的名义利率降息之中。预期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2024年经济增速将维持在前两年4%的水平。东亚、西亚、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发展中国家,面临金融条件收紧、财政空间缩小、外部需求疲软的问题,其短期增长前景也在恶化。低收入的脆弱经济体,其国际收支平衡压力和债务可持续性风险正不断增大。

各国政府实质在所谓的现代货币理论(MMT)的歧路上一直“裸奔”狂跑,类似欧盟奠基石的1993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及其后1997年《稳定增长公约》)规定的3%赤字、60%债务率两条约束“红线”,早已被甩到九霄云外。国际金融研究所(IIF)估计[[9]],按照过去5年累计增加25%的速度,2023年底前全球债务可能接近310万亿美元,高达全球GDP(100万亿美元)的3.1倍,2024年各国进入大选,民粹主义泛滥,福利主义许诺,将使得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的债务压力尤其严重。这意味着,各国需要增加现金流动性以支付到期债务,或者寻求新贷款再融资以“续命”。

主要国家中,2024年美国经济增长率或放缓至1.5%。首先,消费韧性弱化。通胀快速下行之后,居民超额储蓄2023年底消耗殆尽,2024年在家庭储蓄下降、利率高企和劳动力市场逐渐疲软的情况下,预计2024年消费者支出将减弱。其次,投资预计将保持低迷。2024-2025年企业债务集中到期,即使美联储于2024年下半年开始降息,利率仍处于高位,企业部门仍将面临较高的债务置换成本,缺乏加杠杆意愿和能力,企业投资动量不足。此外,近年美国政府支出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不少,但也带来了美国财政赤字高涨,面临“财政悬崖”风险。截至2023年9月30日的2023财政年度,财政赤字扩大至1.7万亿美元,同比激增23%,已达到GDP的6.3%,这一规模为有记录以来第三高。2024美国将进入大选,美国会两党对新财年预算反复博弈、难达一致,此前债务上限法案通过的一个前提条件即削减2024-2025年财政开支。

2024年欧元区经济面临“技术性衰退”风险。其原因,一是地缘冲突和政治周期摩擦。俄乌战争、巴以冲突等国际地缘冲突形势并未根本好转,援助成本、能源供应和难民潮都将带来新的压力。2024年中欧洲议会大选,极右翼和欧元怀疑论者可能激增,给欧洲一体化和欧盟扩大计划蒙上阴影,对欧盟“绿色新政”(Green Deal)的政治阻力依然存在,近期席卷欧洲的农民抗议浪潮即是突出表现。二是2024年制造业仍然不景气,全球经济放缓,将继续抑制对欧元区商品的需求,其出口依旧低迷。三是供应链修复、通胀降温对经济的正面影响接近尾声。四是高利率仍对经济起抑制作用。居民和企业“加杠杆”的难度较大,预计信贷变得更加困难的受访者比例保持高位。五是财政的支持力度减弱。预计欧盟各国2024年能源相关补贴规模将进一步减少,并于2025年退出该补贴政策。总体上,各类国际组织和机构对2024年欧盟和欧元区经济增长的预测皆有差异,但多持增长率将降到1%以下的“增长下行”看法,并面临“技术性衰退”风险。更有人担心,由于高利率效应的延迟传导,欧洲一些经济体可能会因投资和需求放缓而进入“衰退型”通货紧缩时期。

2024年日本经济内需回升、外需走弱,整体处于复兴之中。首先,企业盈利渐佳。2023年日本PPI-CPI“剪刀差”显著收敛,贸易逆差收窄,企业盈利有明显改善,这将对企业投资起到较好的刺激作用。其次,居民消费韧性强。预计新一轮劳资谈判后,日本居民实际薪资收入增速将转正,同时考虑到财富效应和较强的消费信心,日本居民消费潜力充足。其三,出口压力不小。2024年欧美经济增长趋弱,外需不足,且日元汇率将逆转此前贬值态势而进入升值周期,产品国际竞争力下降,进一步对出口形成拖累。

人类正处于绿色转型和分布式智能技术创新的长周期中。2023年是“生成式AI元年”,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AI)技术出现爆发,直接刺激了全球科技公司之间的人工智能“军备竞赛”,引领新一波AI创新、投资和辩论热潮,全球人工智能产业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市值,2024年相关领域的技术进步依然方兴未艾。回顾人类发展史,工业革命、互联网服务业革命都出现了不同的国家崛起或衰败,可称之为“第一轮大分流”和“第二轮大分流”。当前以绿色浪潮、分布式智能技术引领的新一轮全球创新和治理革命,或许将导致第三轮的“新经济分叉”。所谓大国竞争的“修昔底德陷阱”并不可怕,在“新经济赛道”中被甩开甚至“脱轨”,才是问题。在长期追赶的道路上,中国需要直面这一轮技术创新和制度变革所带来的国际大分流(“新经济分叉”)挑战。开启新一轮市场化改革,扭转国内外经济下行压力,同时避免“去全球化”中的脱钩脱轨风险,已经成为当务之急。

回首历史,32年前的邓小平“南方谈话”,可以说是中国迈向全球化的先声,之后1993年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1994年宏观制度大变革,《中国人民银行法》、分税制、固定汇率制(以及结售汇制)、《公司法》、金融改革、国企改革相继实施,为三十年来中国的开放型经济增长奠定了制度基础。2001年“入世”,中国开始与世界紧密联结,正式登上国际舞台,经济增长自此大跨步向前。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去全球化”抬头,国际环境趋紧。在大国竞争与合作博弈的大背景下,2020年初《中美贸易协定》(第一阶段)、11月东盟10国和中日韩澳新15国《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以及年底《中欧投资协定》等三大协定的草签,对中国构成相当约束,当然也有重大的机遇,甚至可称为第二次“入世”,有可能藉此确立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可惜的是,各参与方越走越远,美西方对中国的压制围堵也越演越烈。当前“去全球化”(去中国化)的国际流行叙事在短期内势难转变,中国通过努力来维护和平、沟通和开放的国际环境,实现自身的发展和进步,仍是必走之路。近年强调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确实非常重要,但其关键之处并不在于规模和所谓的统一,更重要的是“非市场”部分向“市场化”的转变[[10]],这是新时期稳经济大盘,实现持续稳定增长的前提。发展仍是时代主旋律和最大的政治,改革开放依然是国策,以提高效率为导向,“修复”、“改革”与“创新”应当成为新周期宏观政策抉择的基准。

 

注释与参考文献

[[1]] 王宏淼,2023:《凤凰涅槃待重生:2023年中国宏观经济有望温和复苏》,删节稿发表于《中国发展观察》2023年度第2期。

[[2]]“only the US has fully recovered”, 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专职副总裁格奥尔基耶娃( Kristalina Georgieva)在G20之前召开的东盟(ASEAN)首脑会议上的发言(2023年9月5日,The Plenary Session of 43rd ASEAN Summit)。https://www.imf.org/en/News/Articles/2023/09/05/sp090523-imf-managing-director-speech-to-plenary-session-of-43rd-asean-summit

[[3]] 王宏淼、程锦锥,2023:《“消失”的消费——当前消费收缩的机理与政策应对》,《财经智库》2023年第1期。

[[4]] 高盛等机构基于“新三驾马车”拉动和多年房地产持续低迷因素,预测中国未来几年实际GDP增速将从2024年的4.5%放缓至2027年的3.7%。见Wei,Maggie;Xinquan Chen,et al., Sizing the "New Three" in the Chinese Economy, Goldman Sachs(Asia Economics Analyst),19 October 2023.

[[5]] 许召元,2023:《把握主导产业发展趋势与方向》,《经济日报》(5月23日)理论版。

[[6]] 程锦锥、王宏淼,2023:《“稳就业”才能“扩消费”——当前刺激消费的误区及稳消费的逻辑》,2023年9月工作论文。

[[7]] IMF, World Economic Outlook(October 2023): Navigating Global Divergences, https://www.imf.org/en/Publications/WEO

[[8]] The UN DESA, World Economic Situation and Prospects 2024, https://www.un.org/development/desa/dpad/wp-content/uploads/sites/45/WESP_2024_Web.pdf.

[[9]] IIF, Global Debt Monitor: Politics and Climate Finance in a High-Debt World(2023/11/16), https://www.iif.com/Products/Global-Debt-Monitor

[[10]] 王宏淼,2022:《深化市场化改革:建构统一大市场的首要问题》,《中国经济报告》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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