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超 张洋:儒佛分判的形上奠基与历史重构——王船山对宋明三教观的批判性重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3 次 更新时间:2026-01-03 17:32

进入专题: 王船山   三教观  

杨超   张洋  

提要:宋明儒者围绕三教关系的论辩,呈现出分合交错的复杂面向。以朱子为代表的理学家力主儒佛分治,指斥佛老空无之论淆乱儒学纲维;陆王心学一脉则倾向于三教融通,主张以儒统摄佛道精微。两派学说虽立场迥异,却共同推动了三教交涉的思想进程。王船山立足于明清鼎革之际的思想变局,敏锐洞察到朱子理学“理先气后”说暗含老氏虚无之弊,阳明心学“无善无恶”论潜藏释教空寂之危,二者在形上层面均未能彻底划清与二氏的思想疆界。通过对“理气互体”的本体重构与“道心人心”的义理分疏,船山既解构了宋明儒学中潜藏的佛道基因,又回应了清末学者对理学家“阳拒阴取”的思想诘难。这种以“废虚返实”为旨归的双向批判,不仅实现了对孔孟实践精神的复归,更通过“即器显道”的诠释路径,使三教分判由价值诉求升华为具有历史必然性的理论体系,为儒学在形上层面确立自足性提供了新的范式。

关键词王夫之   宋明儒   三教关系   儒佛分判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气论思想通史”(23&ZD237)、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清代礼学与理学的互通性研究”(22CZX032)、河南省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清代礼学与理学的互通性研究”(2023ZZJH378)的阶段性成果。

三教关系作为中国思想史的核心命题,历来聚讼纷纭。晚清以降,梁启超指摘宋明儒者“阳排阴取”佛老的批评范式,深刻影响着现代学术的价值判断。此类论断虽揭示了三教交涉的表层特征,却未能体察宋明儒者在思想建构中的深层困境:当儒学为应对佛道挑战而重构形上体系时,如何既保持理论创新的思想活力,又维系儒家本位的价值根基?王船山的特殊意义正在于,其学说诞生于传统道德形上学遭遇空前危机的明清之际,通过对朱陆两派三教观的解构性重释,为这一历史难题提供了突破性解答。

既有研究多聚焦三教合流的思想脉络,对分判主张的学理价值关注不足。实际上,朱熹严辨儒释的“虚实之辨”与阳明融摄三教的“有无之论”,分别从不同维度暴露了宋明儒学形上体系的裂隙:前者在批判佛老虚无时暗袭道家生成论框架,后者在统合三教时弱化儒家实践品格。王船山以“乾坤并建”的气论消解朱学“理本论”的虚悬倾向,借“道心惟微”的心性论破除王学“无善无恶”的玄虚迷思,这种双向解蔽既超越了简单的学派门户之见,更通过“体用胥有”的哲学建构,将三教分判确立为具有历史必然性的文明选择。本文试图揭示,王船山对宋明三教观的批判性重构,本质上是对儒学形上根基的历史性重铸,其“返实”诉求中蕴含着思想正统性与理论创新性的双重自觉。

一、宋明儒学三教观的分合之辩

不可否认,由西域东传之佛教,以其深邃之智慧、圆融之教义,为中国本土文化增添诸多活力,其于民族习俗及精神之正面影响亦十分巨大。然自唐宋以还,佛教愈发流行,其学说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人伦道德、动摇青年俊秀进取之心。其间虽有韩昌黎等人力斥之,但因未触及佛老学说核心之所在,终不济事。

与唐代及宋初诸儒辟佛老之猛烈态势相比,周濂溪、二程等儒者对佛老之态度趋于缓和,辟佛之重心逐渐转变至对佛学中国化(即禅学)的排斥。马一浮先生曾在《与金蓉镜书》中对此种转变有所提及,其认为,宋儒无有与佛门弟子一争高下之意:“知自性元无欠少。非但佛祖西来,不能增得些子,即尧舜禹汤不生中土,亦不曾减得毫发。故我行我法,绝无依倚。”在理论上宋儒本无意于贬剥佛禅教义,儒家学说已自足。马一浮先生此语与清代五台山僧人明玉之言暗合:“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明玉从现实层面考量,在他看来,宋儒辟佛之理论虽精于韩愈,但并未对佛教造成实质性的损害,故僧人不以此为惧。宋儒所辟为士大夫明心见性之禅学:禅悦之习气,在士大夫、君王那里甚为流行,以至于到南宋孝宗时,有“以佛修心,以道养身,以儒治世”之语流出。

朱子承继张横渠、周濂溪与二程之遗教,其辟佛之出发点直指士大夫禅悦之风。在朱子看来,自佛教东传入中国,在本土化的进程中,逐步沦为禅学,而失其本真:“佛氏乘虚入中国。广大自胜之说,幻妄寂灭之论,自斋戒变为义学。如远法师支道林皆义学,然又只是盗袭庄子之说。……及达摩入来,又翻了许多窠臼,说出禅来,又高妙于义学,以为可以直超径悟。……盖道释之教皆一再传而浸失其本真。”朱子指出,释氏之所以失其本真,其中颇为重要之原因,在于其在中国化的过程中过度袭取老庄、列子之说,而未坚守佛教教义之主体地位。佛教传入中国后,本为修持身心的斋戒之学。尔后,汲取老庄之说,转型为晦涩繁杂思辨之“义学”,自达摩东渡以后,彻底坠入虚妙之禅学。

在朱子的理解中,老庄化的佛学之害尤甚于本真之佛学:“有言庄老禅佛之害者。曰:‘禅学最害道。庄老于义理绝灭犹未尽。佛则人伦已坏。至禅,则又从头将许多义理埽灭无余。以此言之,禅最为害之深者。’顷之,复曰:‘要其实则一耳。害未有不由浅而深者。’”朱子不仅不主张释老二教之融合,其对儒释二教之合流亦持坚决否定之态度:

先生游钟山书院,见书籍中有释氏书,因而揭看。先君问:“其中有所得否?”

曰:“幸然无所得。吾儒广大精微,本末备具,不必它求”。

惟其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所以有我底著他底不得,有他底著我底不得。若天下有二道,圣人有两心,则我行得我底,他行得他底。

在朱子看来,儒家学说已经有本有末,致广大又尽精微,无所不包,不需要再从他处求得。而本来两套不同的学说,也无法强行地揉捏在一起,并行而不悖即可。

与朱子有异,陆象山、王阳明一脉于佛老学说之态度颇为暧昧。陆象山对宋儒视佛教为“异端”的做法颇为不满:“天下之理但当论是非,岂当论同异。况异端之说出于孔子,今人卤莽,专指佛老为异端,不知孔子时固未见佛老,虽有老子,其说亦未甚彰著。夫子之恶乡原,论孟中皆见之,独未见排其老氏。则所谓异端者非指佛老明矣。”在陆象山看来,“异端”一语出自于《论语》,而春秋之时,佛老之说并未流行。因此,理学家将佛老之所视之为异端,有违圣人之教。较之于理学家严苛的“儒佛之辨”,陆象山对儒家学者舍儒转禅的行为较为包容:“刘淳叟参禅,其友周姓者问之曰:‘淳叟何故舍吾儒之道而参禅?’淳叟答曰:‘譬之于手,释氏是把锄头,儒者把斧头。所把虽不同,然却皆是这手。我而今只要就他明此手。’友答云:‘若如淳叟所言,我只就把斧头处明此手,不愿就他把锄头处明此手。’先生云:‘淳叟亦善喻,周亦可谓善对。’”从陆象山对刘淳叟的称道可见,其并不排斥佛教的修行功夫,并认为儒佛殊途同归,均可彰明大道。

明末清初文人领袖钱谦益,曾为《阳明近溪语要》作序,在序中其亦不耻于宋儒“得于禅学”而又“击排佛学”之行径,而赞许王阳明“儒释参同”:“周元公、朱文公皆扣击于禅人而有悟焉。朱子《斋居》之诗曰:‘了此无为法,身心同晏如。’彼其所得,固已超然于语言文字,亦岂落宗门之后?五花开后,狂禅澜倒……此非两家之书,而儒释参同之书,可以止屏山之诤,而息湛然之讥者也。若夫以佛合孔,以禅合孟,则非余之言,而柳子之言也。”其对世人皆尊朱子排佛,而斥王阳明援佛入儒之行径深为愤慨。

诚然,王阳明对于先前因主张儒佛分治而排斥佛老之儒者,亦甚为不解。有弟子问:“佛老为天下害,已非一日,天下之讼言攻之者,亦非一人矣,而卒不能去,岂其道之不可去邪?抑去之而不得其道邪?将遂不去,其亦不足以为天下之患邪?”佛老之说危害天下已久,攻之者甚多,缘何至今仍不能去之?是佛老之道有其存在的意义,而不可去;还是攻之者不得其道,而取之不下;亦或是其不足为患,可释然而待之?王阳明答曰:“我以彼为异端,而彼亦将以我为异端,譬之穴中之斗鼠,是非孰从而辨之。……佛氏吾不得而知矣;至于老子,则以知礼闻,而吾夫子所尝问礼,则其为人要亦非庸下者,其修身养性,以求合十道,初亦岂甚乖于夫子乎?……和光同尘之说,盖老氏之徒为之者,而老氏亦有以启之。故吾夫子之攻乡愿,非攻老氏也。”显然,在王阳明看来,佛老之说虽流传已久,但乱天下者并非为二氏学说之罪,而是释老弟子曲解者之罪。王阳明认为孔子曾向老子问礼,此足以证明,老子之道有其价值,不足为惧。而儒与道亦可互通有无,而后世儒者却攻之甚力,有违夫子之教。

所以,王阳明虽于二氏学说中伦理缺位之失时有訾议,但更倾向于儒释道三教融通,认为儒家无所不容:

仙、佛到极处,与儒者略同。

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尽性至命中完养此身,谓之仙;即吾尽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谓之佛。但后世儒者不见圣学之全,故与二氏成二见耳。譬之厅堂,三间共为一厅,儒者不知皆我所用,见佛氏则割左边一间与之,见老氏则割右边一间与之,而己则自处中间,皆举一而废百也。圣人与天地民物同体,儒、佛、老、庄皆吾之用,是之谓大道。

儒道释三家,虽有小异,但于学说精微处,并无太大区别。与其视佛老如洪水、猛兽,而拒于千里之外,不如取其长处,以补我不足。宋儒拒斥佛老最根本之原因,在于很多儒者对儒道见之不全。如真得圣人海纳百川之旨,则不会于二氏有所成见。

综而述之,朱子、王阳明两派均视己说为儒门之正宗,但二者之佛道观有别。朱子主张儒佛分治,而王阳明更倾向于三教融通。二者观点之所以相左,原因在于,朱子认为在内容上,儒家广大精微兼具,佛老形上之说为“吾儒自足”,不需外求;而王阳明之学说则显得更加开放与包容,其主张儒家无所不容,佛老之说有其所长,儒家可融而化之。

二、理气重构:对理学本体论沾染老学的解蔽

朱子儒佛分治之说,重心落在儒佛之辨上,其于尚有几分道理的道家颇有几分同情与理解。朱子曾于老庄学说衰颓之局势叹息道:“道教最衰,儒教虽不甚振,然犹有学者班班驳驳,说些义理。”故朱子儒佛分治之说,主要体现于儒佛之辨上:“今日释氏,其盛极矣。但程先生所谓‘攻之者执理反出其下’。吾儒执理既自卑污,宜乎攻之而不胜也。说佛书皆能举其支离篇章成诵,此不能尽记。”朱子认为,释氏攻之而不下,其主要原因在于先前之儒者对于自家学说过于自卑,临渊而羡释氏之渔,不能以儒学之长而自立,亦不能找到释氏症结之所在。

因此,朱子力避前儒之非,指出儒佛之辨的实质为虚实之辨。陆子静曾认为“儒佛之辨”的核心在于义利之争,朱子于此并不认同:“此犹是第二著,只它根本处便不是。当初释迦为太子时,出游,见生老病死苦,遂厌恶之,入雪山修行。从上一念,便一切作空看,惟恐割弃之不猛,屏除之不尽。吾儒却不然。盖见得无一物不具此理,无一理可违于物。佛说万理俱空,吾儒说万理俱实。从此一差,方有公私、义利之不同。”朱子指出,儒佛之辨的实质在于空虚与实有之别,公私与义利只是其次。佛教自创生之日起,其旨趣便在于离苦得乐,视一切为空虚,以斩断一切烦恼。而儒家不然,逃避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实事求是,并以中道处之。

明清之际学者潘平格曾有言:“朱子道,陆子禅。”冯友兰先生亦认同此说:“道学中底理学一派,受道教的影响多。”他们都是简短地从“太极”“无极”等概念处提及,并无详释。朱子为有别于释氏空寂之说,而倾向于生化之论。熊十力先生曾从生成论上谈及儒佛之区别:“儒佛二家谈本体,一偏显空寂,《大般若》为群经之母,其妙显空寂,至矣尽矣,高矣美矣,无得而称矣!一偏显生化。”释氏偏空寂,而儒家偏生化。此种特点在宋明儒学说中,最为显见。为有别于释氏之空寂,宋儒将生化说,作为其学说的始发点。而生化论之核心议题在于理气之关系,朱子极为凸显“理”在逻辑上的优先性:

所谓理与气,此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在一处。然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

问:“释氏之无,与老氏之无何以异?”曰:“老氏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其妙,有欲观其徼’是也。若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为假合,则是全无也。”

朱子之“理”与老子之“道”,同具备存有而非实存的特性。在朱子这里,理先于万物而存在,是最终极之实在。虽然朱子认为理气不离不杂,并没有直接地判断理气之先后关系,但其仍有言“理形而上者,气形而下者。自形而上下言,岂无先后?理无形,气便粗,有查滓”。形上决定形下,气为理所规定。而此与《道德经》“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之言有异曲同工之妙。“理”亦具有无形,但可“观其妙”之“道”的特征,而“气”则与有形之“徼”同。

虽然朱子曾为其理优于气之说做过辩解,但一贯主张“无则不可为体”的王船山显然不能认同此说。据《朱子语类》所载:“程先生谓:‘庄生形容道体之语,尽有好处。老氏‘谷神不死’二章最佳,……不可尽以为虚无之论而妄訾之也。”王船山于此辨之:

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老氏以天地如橐龠,动而生风,是虚能于无生有,变幻无穷;而气不鼓动则无,是有限矣,然则孰鼓其橐龠令生气乎?

气弥沦天涯而稀微无形,则人见虚而不见气。凡虚空皆气也,聚则显,显则人谓之有;散则隐,隐则人谓之无。

故朱子曰:“一阴而又一阳,一阳而又一阴者,气之化也。”繇气之化,则有道之名,然则其云“繇太虚,有天之名”者,即以气之不倚于化者言也。气不倚于化,元只气,故天即以气言,道即以天之化言,固不得谓离乎气而有天也。

王船山主张“理”虚“气”实。其指出朱子之“理”,具有老氏之“道”虚无的特性。“私淑船山”的谭嗣同,于此评价说:“理之于道,虚悬无薄,由是则易为世诟病。”故王船山理气并重,以客观实存之“气”以区而别之,在本体论上赋予二者同等之地位。王船山认为浩瀚无边之宇宙,实为稀微无形之气场,气为永恒的实有,气聚则显现为物质,气散则隐而不可见。与“理”之虚无相比,“气”则显得更为实在。

在最为根本的本体及生成论上,王船山不仅要避免陷入老氏“道”之虚无,亦要规避释氏轮回之说。朱子曾对横渠之气论发出过诘难:“横渠辟释氏轮回之说。然其说聚散屈伸处,其弊却是大轮回。盖释氏是个个各自轮回,横渠是一发和了,依旧一大轮回。”气具有永存不灭之性质,可循环往复的聚散屈伸,此说恐沦为释氏轮回之说。

王船山于朱子此说极不认同。首先,他引用《论语》《易经》之语,借以证明其“聚散说”为儒门正统之论:“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则生之散而为死,死之可复聚为生,其理一辙,明矣。《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游魂者,魂之散而游于虚也,为变,则还以生变化,明矣。”其次,其以自然现象类比,以说明“聚散说”与“轮回说”之异处:“以天运物象言之,春夏为生、为来、为伸,秋冬为杀、为往、为屈,而秋冬生气潜藏于地中,枝叶槁而根本固荣,则非秋冬之一消灭而更无余也。车薪之火,一烈已尽,而为焰、为烟、为烬,木者仍归木,水者仍归水,土者仍归土,特希微而人不见尔……生灭者,释氏之陋说也。倘如散尽无余之说,则此太极浑沦之内,何处为其翕受消归之府乎?又云造化日新而不用其故,则此太虚之内,亦何从得此无尽之储,以终古趋于灭而不匮邪?”再次,其以人事而验之,证明“聚散说”之优越性:“惟存神以尽性,则与太虚通为一体,生不失其常,死可适得其体,而妖孽、灾眚、奸回、浊乱之气不留滞于两间,斯尧、舜、周、孔之所以万年,而《诗》云‘文王在上,於昭于天’,为圣人与天合德之极致。”最后,王船山得出结论:“朱子以其言既聚而散,散而复聚,讥其为大轮回。而愚以为朱子之说反近于释氏灭尽之言,而与圣人之言异。”聚散之说与释氏轮回之说从内容与形式上均迥然各异,反观朱子生化之论,尤似释氏灭尽之言。

王船山非常清楚“贱气以孤性,而使性托于虚”所带来的诸多不良后果,尊理而“贱气”,不仅使形上“性与天道”托依于虚,亦会让形下之道德践履无实:“体者体可用,故体之立,用隐而实有用。”体之实不立,则用之实不著。在宇宙演化、本体上偏重于虚,于日用处即会似于释老而无实,也易将修己以安天下之学,局限于个人境界的提升之上,而匮乏对社会秩序建构的强调。如朱子曾言:“富贵身外之物……纵使得之,于身心无分毫之益。”王船山驳斥道:“此语说得太偏。寻常老、释之徒劝人,必如此说。富贵,但求之无益耳,岂以其得为无益哉!若尽其道,则贫贱且有益于身心,而况富贵!易曰‘崇高莫大于富贵’,又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聚人曰财’。若须弘斯道于天下,亦不得不以此为用。”朱子主张富与贵时常会扰乱身心,于个人之修身无益;王船山则认为,富贵不是过眼云烟,是君子行道济民之必需品。正如陈来先生所言:“如在中和体用等问题上面,船山也提出了独特的看法,表现出他力图把道学的心性意义的实践扩展为包括政治、社会实践在内的一般实践,而这一立场反映了明清之际儒家学者的积极反思。”

合而言之,朱子儒佛分治之说,重心落在儒佛之辨上,其指儒佛之辨的本质为虚实之辨。与前儒相比,其说颇为详实,然犹有未尽,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宋代“三教合流”之历史进程。王船山指出,朱子之“理”,类似于老氏之“道”,具有虚寂的特性,故其以客观实存之“气”以区而别之。同时,王船山亦要回应朱子以“聚散说”为“轮回说”之误读,正其本以清其源。

三、道心重勘:对心学价值根基潜藏佛学的分疏

王阳明虽然不斥佛老之学,并主张以儒学融汇而贯通之,但其依然强调三教有别:“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王阳明本人并未对于关于儒佛之辨实质,进行过直接性的论述,而明儒黄宗羲对于此说,却有过颇为深刻的总结:

而或者以释氏本心之说颇近于心学,不知儒释界限只一理字。释氏于天地万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复讲,而止守此明觉;世儒则不恃此明觉,而求理于天地万物之间。……先生点出心之所以为心,不在明觉而在天理,金镜已坠而复收,遂使儒释疆界渺若山何,此有目者所共睹也。

黄宗羲将王阳明学说中,儒佛之辨的实质归结为“有无之分”。佛教之学有“心”无“理”,王阳明之说二者兼具。佛教视客观世界为空,只守心之“明觉”;而王阳明除此明觉以外,仍求理于事物之中,并合天理于人心,而终使得王阳明与释氏学说疆界看似渺小,却犹隔山河。

王阳明本人对世人认为其心学似释氏之说的质疑,亦有过回应:“‘觉悟’之说,虽有同于释氏,然释氏之说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于几微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虽觉悟之说同于释氏,然不必讳言,况且仍存有细小的差异:“彼释氏之外人伦,遗物理,而堕于空寂者,固不得谓之明其心矣;若世儒之外务讲求考索,而不知本诸其心者,其亦可以谓穷理乎?此区区之心,深欲就正于有道者。因便辄及之,幸有以教我也。”释氏以人伦、物理为空,世儒只向外穷理,均与明觉之心与天理浑合无间有异。

王阳明以儒佛合流说为宗,其认为以儒为主,合流之后,儒学依然有儒学之特质。然实非如此,梁启超先生所批判宋明儒之“不良风气”,尤以王为重:“明王守仁为兹派晚出之杰,而其中此习气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论》,强指不同之朱陆为同,实则自附于朱,且诬朱从我……故晚明‘狂禅’一派,至于‘满街皆是圣人’,‘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道德且堕落极矣。”王阳明虽指其心学与佛学有别,然其说亦不足以服人。晚明高僧蕅益,则直接将王阳明归入佛门:“予年二十时所悟,与阳明同,但阳明境上炼得,力大而用广,予看书时解得,力微而用弱。由此悟门,方得为佛法阶渐。”

而在朱子看来,真正的心与理一,是心为理所自出,心虽空而理却实存在那里。朱子评价陆子静学说中“心”与“理”关系时,曾说道:“吾以心与理为一,彼以心与理为二,近世一种学问,虽说心与理一,而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故其发亦不合理,却与释氏同病,不可不察。”朱子认为此说同于释氏之说,此心空时理亦空,看似是心与理一,实则心理分离。

王船山否认朱子此说:“若夫谓‘心一理也’,则其弊将有流入于异端而不觉者,则尤不可以不辨。原心之所自生,则固为二气五行之精,自然有其良能,良能者,‘神’也。而性以托焉,知觉以著焉。性以托,故云‘具众理’。知觉以著,故云‘应万事’。此气化之肇夫神明者,固亦理矣,而实则在天之气化自然必有之几,则但为天之神明以成其变化之妙,斯亦可云化理而已矣。”朱子认为,心能具备天理,具有良知良能,其原因在于其由天命所赋予。王船山进一步追溯,理由气之变化而成,理为气之理,良知良能依然需要人的知觉感应,方能触发,其后方能应事接物。

在指出朱子“心”说之弊后,王船山对王阳明之说予以批驳。王阳明有言:“‘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说与象山之言大同小异,天理存乎人心,而向外求理,无疑是化整为零,最终得来的只是支离破碎之小道。王船山起而辨之:

天下之言心者,则人心而已矣。……浮屠之言曰,“即心即佛”,又曰“非心非佛”,又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又曰“三界惟心”,亦人心之谓已。……而探其大宗,则一言蔽之曰“无”。儒之驳者亦曰“无善无恶心之体”,要亦此而已矣。……且夫人之有人心者,何也?成之者性,成于一动一静者也。一动一静,则必有同、异、攻、取之机。同、异、攻、取,而喜、怒、哀、乐生矣。……异端乐其寂,故怙其虚。待一动一静以生,而其息也则无有焉。斯其寂也,无有“自性”;而其感也,一念“缘起无生”。……故用则有,而不用则无也。若夫人之有道心也,则“继之者善”,继于一阴一阳者也。……微虽微,而终古如斯,非瞥然乘机之有,一念缘起之无。

王船山认为“人心”虚空多变,“道心”实有恒存。其指出王阳明所言之“心”与释氏之“心”皆属“人心”范畴,具有不确定的特性,均为“人心”,具有不确定的特性,故其以恒存向善之“道心”区而别之。王船山从源头上否定了告子、佛家、陆象山、王阳明、王畿、李贽之流,认为其学说皆以心为宗,但只关乎“人心”,而未触着“道心”。“人心”成于气之动静,赋予于人后,喜、怒、哀、乐亦随之而来。动静的有无、大小有一定的随机性,因此喜、怒、哀、乐之情亦无常,并随着感官的变化而变化,而后念从心生。故“人心”具有不确定性,既无善无恶,又是可善可恶的。而“道心”则不同,其承继阴阳之美,并合于刚健、柔顺的天地之德,故以仁、义、礼、智赋予于人。阴阳变化虽可隐可显、可微可著、随时而化,然其运行具有规律性与永恒性,因而,“道心”亦亘古不变、恒指向善。阴阳之变化具有规律性与永恒性,其可隐可藏、可著可微,随时而化,并更古不变向于善。

在王船山看来,以“人心”为体,便是以虚无为宗,其于日用处危害极大。王阳明不仅主张心之无善无恶,其论“性”亦如此:“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王船山反驳道:“寻求而不得,则将应之曰“无”。姚江之徒以之。天下之寻求而不得者众矣,宜其乐从之也。不知“道心”,便认为道心之善为“无”,此说虽然在理论上颇具新意,天下悉而从之,然其于现实的人伦秩序颇具危害:“故不于性言孝弟,则必沦于情;不于天理之节文言孝弟,则必以人欲而行乎天理。看曾子到易箦时说出君子、细人用爱之不同,则知尧、舜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性、情之分,理、欲之别,其际严矣……亦非如姚江之躐等而沦于佛也。”嵇文甫先生于此感叹曰:“以虚无为体,以纵横无碍,当机横行为用,什么事情都可以作出来,岂不危险乎哉。”诚然,无善无恶、无理无欲、无性无情,看似圆融事理,终沦于禽兽而不自知。

总而论之,王阳明以儒佛合流说为宗,认为其余二家可为我所用,儒依然有儒之特质。其儒佛之辨的实质,可化约为“有无之分”:释氏之学有“心”无“理”,王阳明之说二者兼具。然此种说法亦不足以服人。王船山指出王阳明之“心”与释氏之“心”同,均为“人心”,具有虚无、不确定的特性,并指出以虚无为体,其于日用处之危害,故其以恒存向善之“道心”区而别之。

四、返实开新:三教分判的历史必然与儒学自足性的形上奠基

王船山倾向于儒佛分治,其对王阳明名为“儒佛合流”之说,实则“阳儒阴释”之论不能苟同。在《思问录》结尾处,其有较为明确之表达:“若庞然自大,谓道无不容,三教百家可合而为一冶,亦无忌惮矣哉!”圣道虽可与他道并行,但并非不是无所不容。大德以敦化,说的是感而化之,更强调儒者之德行,对于其他诸教百家之弟子的感召,而非教义的合为一冶:“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相师而道不同;无忌惮之小人,不相师而所行若合符节。道理一而分殊。不学不虑,因意欲而行,则下流同归也。谓东海西海此心此理之同者,吾知其所同矣。”三教合流之说,以三教百家之道同为基石,教人不学不虑,只是“从良知而行”,就能上通天理,而与圣人同心,实为妄言。

王船山道出了王阳明以儒佛合流之名行阳儒阴释之实的危害,其亦从根本上化解朱子偏重于理所带来的不圆满:“盖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气上说,若无气处则俱无也。”朱子虽避过了释氏之“空”,却沾染老氏之“无”。天理、心性都须往气与实处说,否则必沦为虚无。在内涵上实现了其“明人道以为实学,欲尽废古今虚妙之说而返之实”的宏愿,亦终结了朱子、王阳明及其后学相争不下的局面。

而在形式层面,依然有诸如梁启超先生之流的疑问:宋明儒于“性与天道”之架构,依然有佛老之功,缘何忘恩负义?有少部分宋儒徜徉并得意于“儒表佛里”,但多数之宋儒绝不仅仅满足于此,其学说虽因受到局限而不能圆满,但出发点及终极使命依然是建设一种“儒表儒里”的新哲学,以有别于佛老,而重续斯文,其中亦有诸多不得已而为之之处。我们可以通过王船山的论述,发现其为使儒释道三教分判成为可能,在形式层面所做出的诸多有益求索:

首先,形上之道本不可多言,而佛老已妄言,宋明儒不得已而言之。“性与天道”属不得已而言之。“或疑之曰:‘古之大学,造之以《诗》《书》《礼》《乐》,迪之以三德六行,皆日用易知简能之理。而《正蒙》推极夫穷神、知化、达天德之蕴,则疑与大学异’。……而自汉魏以降,儒者无所不淫,苟不抉其跃如之藏,则志之摇摇者,差之黍米而已背之霄壤矣,此《正蒙》之所由不得不异也。”王船山为《正蒙》作注,释天地神化、心性等本体、宇宙生成形上之蕴,以正童蒙,使之不为邪说所误导,虽然与先秦易知简能之道相违背,但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其次,形上之道,以孔孟为代表的原始儒家已有之,阐而未发而已。“故夫子赞《易》而阐形而上之道,以显诸仁而藏诸用,而孟子推生物一本之理,以极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所由生。《大学》之道,明德以修己,新民以治人,人道备矣。而必申之曰‘止于至善’。不知止至善,则不定,不静,不安,而虑非所虑,未有能得者也。故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所志者,知命、耳顺、不逾之矩也,知其然者,志不及之,则虽圣人未有得之于志外者也。故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宜若登天而不可使逸获于企及也。特在孟子之世,杨墨虽盈天下,而儒者犹不屑曲吾道以证其邪,故可引而不发以需其自得。”夫子赞易,而志于“知命、耳顺、不逾矩”之所以然、《大学》申之“止于至善”孟子志于外者,皆为儒家引而不发之实。再者,当是时:“古之为士者,秀而未离乎其朴,下之无记诵词章以取爵禄之科,次之无权谋功利苟且以就功名之术;其尤正者,无狂思陋测,荡天理,蔑彝伦而自矜独悟……则但习于人伦物理之当然,而性命之正自不言而喻。”古之君子朴实无华,于外,无过多功名利禄引诱,邪说亦未横行,故习于人伦物理之当然足矣。

继而,即使言及形上,亦须知止:可与言者和不可与言者有其疆界,可言处与不可言处亦有其范围。在王船山看来,正统儒学与其他学说最大的不同在于:正统儒学的出发点与落脚点都在于行人道之实,而他说反之:“‘道远人则不仁’(张子)。夫孰能远人以为道哉?杨、墨、佛、老,皆言人也;诞而之于言天,亦言人也,特不仁而已矣。”与此前佛老之学以及道学家对待形上之“性与天道”之随意性不同,王船山在此显示出极为审慎的态度:可与言者和不可与言者有其疆界,言形上须有贤愚之别:“释氏不择知愚、贤不肖,而皆指使之见性,故道贱。”贤者、有志气者可与其言之,不肖者即使言之,也会为其所误读、误用;可言处与不可言处亦有其范围:“君子之言天,言其神化之所至者尔。倒景之上,非无天也,苍苍者远而无至极,恶庸知之哉!君子思不出其位,至于神化而止矣。”天地生化万物之无形,必须藉由风霜雨露之有形而表现,君子可以通过对有形之风霜雨露体贴天地氤氲之道。天地悠悠,在更加深远空邃,人类感知无法企及之域,不宜以虚言构建之,故君子必知其所止,做好本职,不要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对海市蜃楼的追逐之上。通过对形上之道的严格限定,“尽器则道在其中”之旨可明。

故此,王船山在外延上又进行一次儒佛之辨。孟子本不好辩,但为辟邪说,曾不得已而辩。当今之儒本不好言及形上,但为避免“老聃、浮屠之邪说,以诱聪明果毅之士而生其逸获神圣之心”,而振臂呼喊,不得已而罕言之。王船山儒佛观兼顾形上架构的时代义之“新”,与以孔孟为代表的原始儒家道德实践之“旧”并重之意蕴。其以“六经责我开生面”之魄力,即重“六经”之本,又注重时代开新,在完成对孔孟核心精神回溯的同时,成功地架构了时代话语体系。

王船山对宋明三教观的批判性重释,标志着儒学形上体系从“应对性建构”向“主体性奠基”的范式转型。通过将“理气互体”的本体重构与“道心惟微”的实践指向相贯通,王船山不仅揭示了朱子理学与阳明心学潜藏的佛道思想基因,更在历史与逻辑的双重维度上,完成了对儒学本真精神的复归。这种重构绝非简单的复古主义,而是以“即器显道”的诠释路径,将三教分判从道德批判升华为文明自觉:儒学既无需依附佛道的形上框架以证成自身,亦不必拒斥异质思想而固守门户;其自足性根植于“体用胥有”的宇宙论与“日生日成”的人性论之中,在历史实践中自然彰显为“经世致用”的实学品格。王船山的思想努力,回应了梁启超以降对宋明儒学“阳拒阴取”的质疑,亦为理解三教关系提供了超越“对抗”与“融合”二元框架的新范式。其以“废虚返实”为枢轴的批判性重构,既是对宋明儒学形上困境的突破,更是对儒学当代性转化的启示:如何在保持价值主体性的前提下实现理论创新,如何在本土话语中安顿多元文明的对话张力,王船山的思考仍具有深刻的现实观照意义。这一思想遗产的再发现,或将推动传统哲学研究,从“概念辨析”转向“文明互鉴”的更深层探索。

作者简介

杨超1991—),男,河南信阳人,哲学博士,郑州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洛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入选河南省中原英才青年拔尖人才,主要研究方向为宋元明清经学、哲学。

张洋(1999— ),女,河南南阳人,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宋明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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