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2日上午，“田野调查与文化自觉——纪念费孝通先生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大学成功举办。本文为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主任周飞舟教授的致辞全文。
尊敬的李培林主任，王卫民主任、孔垂长先生、张翼会长，尊敬的何光彩书记、姜国华书记以及各位嘉宾、各位师友、各位同学：
大家上午好！
首先，欢迎并感谢参加纪念费孝通先生的学术研讨会。费先生是北大社会学和中国社会学学科重要的奠基人与开拓者。先生虽然已经逝世20年，但他的为人为学与远见卓识仍然是社会学发展和前进的指引。今天北大开会，社会学界群贤毕至，既是为了对费先生思想进行深入研讨，也是为了不断地从先生那里聆听教诲、获取智慧，以面对时代的挑战。
费先生一生经历了20世纪中国社会发生深刻变化的各个时期，他叫做“三级两跳”。三级就是农业社会、工业社会和信息社会，这三种社会形态并不是互相取代，而是重叠并存，三位一体；所谓“两跳”，是形容社会形态变化剧烈的程度。21世纪的中国，是一个农业社会的传统、工业社会的发展和信息社会的挑战交融混杂的社会，社会学要从中寻求一条稳健明智、有穿透力和洞察力的社会研究之道，必须形成自己的理论和方法。费先生凝聚自己一生的研究功力，对这个问题所给出的答案，就是不断强调的“田野调查”和晚年提倡的“文化自觉”。
文化自觉论的提出，萌发于费先生“行行重行行”的田野调查之中。费先生说： “在很多欠发达地区，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方面，诸如制度、法律、规章等方面，……与发达地区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发展的效果却很不相同。我们通过深度、‘参与观察’的研究就会发现，这里的人民日常的、细微的人际关系、交往方式、交往心态以及与之有关的风俗习惯和价值观念，与发达地区有相当大的差异，而这些‘差异’，大多是这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部分。这部分东西，实际上常常是构成社会经济发展差异的真正原因。” “越是我们外人看不出、说不清、感觉不到、意识不到、很难测量的文化因素，越可能是一些深藏不露的决定力量。”
费先生指导我们，要探索、认清这些力量，就要求社会学能深入到人的心态层面，将心态带入到社会学的研究之中。所谓文化自觉，就是要通过在实践中反思自己的社会和文化传统，获得自知之明，并在此基础上获得知人之明、知社会之明。在同一个文化传统中，人们的深层心态是相贯通、相连接的，要了解他人的心态，首先就要有自知之明。
在晚年的一篇散文中，费先生讲述了如何通过反思自己在文革时期受批斗的心态而获得了对司马迁和《史记》的深刻理解。他将此叫做“时间的空洞”，意思是说对自己的经历和心态的反思能够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推己及人，即使是历史人物也能够心心相通。
获得知人之明的重要的方法就是田野调查。费先生晚年对田野调查强调的重点，在于如何用心去探索、了解、研究和意会那些日常而细微地起决定作用的心态和社会力量，他将此叫做“将心比心”。费先生说：“人类学和社会学的田野不只在少数民族地区，而是在所有的人和社会实际生活中。我们每个人每天都生活在人文世界里，到处都有田野。……如同马林诺斯基说的，把文化回到生活中去，这对我来说就是田野。我这种对田野的感觉，是因为我是中国人，熟悉中国人的生活。……可是有些人自己就生长在中国，但中国是什么样子却要去问别人。不了解自己就不能懂得别人的看法。……为什么有些人看不到自己每天生活在其中的那个社会是怎么运行的，却要特意去找一个地方观察中国人的生活，其实他们忘记了自己也是中国人，把田野工作神秘化了。”“（我要）提示大家田野工作要从自己开始，要从听懂别人讲话的意思为出发点。有人问我，在一些事物面前，你怎么看得出问题，我为什么看不出？这就是所谓的‘悟’，悟就是心中有‘我’，把我放进社会和文化里去”。费先生指点我们，“悟”就是要用自知之明将我们自己的“心”点亮，将其放到社会生活中，其光明所及的范围和照亮的程度，就是田野的广度和深度。心之所在，就是田野所在；心有多大，田野就有多广阔。要将心点亮扩充，最重要的不是关注自身的喜怒哀乐和利害得失，而是把自己的心与他人的心汇通，要将自己的心和家国人民的命运融为一体。
费先生80岁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叫《“八十”三问》，他说，八十岁是人生的一条线，“我在跨线之际也试图自己答复自己，‘尔志何在’，我自己的答复也是四个字：‘志在富民’。‘志在富民’是不够的，还有一个‘富了怎么办’的问题。我是看到了这个问题的。”由此看出，费先生不但期待社会学志在富民，更期待社会学能够在心态关系的研究中为人的精神世界和主流价值贡献力量，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未来做出自己的贡献。
哲人逝矣，其志永存。北京大学的社会学既是费先生一生学术的起点，也是他功力大成、金声玉振的学术高峰。我本人至今仍记得，1992年在北大电教报告厅聆听先生《孔林片思》演讲时所感受到的震撼。费先生在《旧燕归来》这篇文章中用燕子形容自己，虽然经常远行万里，但总是心系故土，扎根田野，以建立人民的社会学和人类学为毕生的使命。北大社会学的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始终处于费先生等前辈学者的殷切期待之中，纪念前辈的最好方式，就是善述其事、善继其志，真正将社会学研究与人民的生态、心态融为一体，能够真切触摸时代的脉搏，体会时代的言外之意。
再次感谢各位师友的到来。用费先生提倡的将心比心的方法来说，先生若能看到今天的盛会，看到大家齐聚一堂，听到大家的研究心得，感受到中国社会学者们为国为民的一片真心，一定会大畅心怀。
祝本次研讨会圆满成功！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