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山登绝顶我为峰——”攀登珠穆朗玛峰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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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马洛里:“因为,它就在那里。”

珠峰自古——自人类的古——就矗立在那里,巍巍然,峨峨然。话说六千五百万年前,印度洋板块根基松动,向北,向亚欧大陆漂移,导致猛烈碰撞。通俗地说,就是印度洋板块一头撞过来,亚欧大陆板块挺身相迎,你撞我,我也撞你,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形成剧烈的俯冲、挤压、抬升等一系列造山运动,最终,在原来属于特提斯海的上方,隆起雄伟而辽阔的喜马拉雅山脉,而山脉的最高点,即为珠峰。

孟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可惜,他老先生没有见过珠峰,恐怕听也没有听过。嗟乎珠峰!伟哉天柱!擘洪波以特起,指太清而雄踞。任谁见了,都得引颈眺望。眺望引发神圣,神圣萌生敬仰,敬仰激励挑战——人性为什么喜欢挑战?因为,它意味人“这一个”的主观能动与自由意志。

而人类与珠峰的对话,直到一八五二年,才摆上桌面。那一年,值清咸丰二年,印度人测出它的高度为海拔八八四0米,登峰造极,特立无朋,方从地理的角度,封它为地球的第三极。而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随着探险者的脚步相继敲响北极、南极,时势造英雄,旋即有人把探索的准星瞄向珠峰。谁?英人乔治·马洛里。孟子又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种征服自然极限的王者,五百年是出不来的,你看,珠峰等到发白如银,才等来这一位。马洛里一九二一、一九二二年参加西藏北坡线路侦察,两次均被山神祭出的冰瀑、雪崩阻在了半腰。人与自然终“极”博弈,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出手。马洛里也不虚此行,有幸在第二次看到了“日照金山”的奇观,那是一种焚天炽地、勾魂摄魄的炫烂。

一九二三年,马洛里应邀赴哈佛演讲。“既然珠峰高不可及,危险万状,为什么还要以命相搏?”有记者诘问。他脱口而出:“因为,它就在那里。”

此为禅语,亦为战书。低头不见抬头见,珠峰,就在那云端;至高无上,唯我独尊,就在那仙乡;自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哥伦布踏上美洲,啊!不!不!自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自人类祖先的祖先、古代的古代,孤拔而寂寞的珠峰,就在时空的那头喊他。

再也不能等待。一九二四年,三十八岁的马洛里第三次披挂出征。六月七日,他给妻子露丝吐露心迹:“亲爱的,我在海拔八三00米的六号营地,寻找通往天国的路……”他承诺,登顶后,把露丝的照片搁在珠峰之巅。

翌日破晓,马洛里和二十二岁的搭档欧文走出帐篷。山神应招,撒下云罗雾网,云里隐迷魂阵,雾里藏“鬼打墙”。摄影师奥德尔拉住马洛里的衣袖:“等云雾散了再出发……”马洛里也有犹豫,高处本已不胜苦寒,不仅呼气成冰,更有高反、低氧、低压作怪,每一步,都如负千斤,而现在,又加上云迷雾障。情知这是山神作法,阻止凡人亵渎。怎么办?上,还是撤?不,我这不是亵渎,是朝圣,是最恭敬的礼拜,恶劣的天气是山神循例的考验,他说服自己。

马洛里和欧文,就这样一脚踏进茫茫雾海。

奥德尔远远跟踪,正午时分,云隙乍现,望远镜里两个黑点正逼近一堵陡崖,越过去,顶峰就毫无遮挡。当他颤抖着按下柯达相机的快门,云雾迅疾合拢,山神只给了他一个瞬间,一个记录马洛里和欧文攻顶的瞬间,两个小黑点就被云雾吞噬……不是暂时,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年复一年、代复一代,马洛里与欧文,留给世人的,只是山脊上的两个背影。

一九九九年,珠峰北坡,一位美国登山家越出了常规路线,极为偶然地发现了马洛里的遗骸。怎么这般巧?难道是山神有意指引?他检查了马洛里的遗物,找出那封最后的家书,但没有找到露丝的照片,以及装照片的银质相框。照片纵然会朽烂,银框应该不会坏的呀。莫非,一个温情的推测,照片或许搁上了峰巅,马洛里是人类首登绝顶的王者?

问号,不是句号,这已成了登山史上的百年之谜。

唯一,唯一确凿无疑的是:马洛里最后的凝望,是孤拔的岩峰与人类目光最近的碰撞。他留下的七字箴言,已成了后世探险者策马而驰的冲锋号,逐梦而行的北斗星。

希拉里和丹增:首登殊荣的背后

人类第一次问鼎珠峰,时间: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人员:三十四岁的新西兰登山者埃德蒙?希拉里与三十九岁的尼泊尔向导丹增?诺尔盖;线路:南坡;团体:英国登山队。

天选之人,其来有自。希拉里少年时即加入登山俱乐部,青年时曾造访南阿尔卑斯山奥利弗峰,正是在那儿,他听到了珠峰隐隐的召唤。丹增自幼在珠峰脚下成长,与大山朝夕相伴,曾五次尝试登顶,深谙对手的突怒偃蹇与瑰玮昂藏。

那天,当这两位跨国组合一战成名,媒体刊发了希拉里为丹增拍摄的照片:举着英国与尼泊尔的国旗狂欢。据传,丹增就此把自己的诞辰改为五月二十九日,这也是世界登山史的新纪元。而希拉里却未能留下画面,遗憾哪遗憾,大山之子丹增不会使用相机。

希拉里也有值得慰藉的补偿,南坡冲顶的最后一道屏障,烙上他生命的印记。

镜头倒回当日,全队十四人,仅剩希拉里和丹增。早晨六点半,他俩从南坳出发。山脊积雪数尺,前脚踩下,一个窟窿,深达膝盖,后脚拔前,又一个窟窿,几乎没股,每挪一步,都仿佛在与整个地球的引力抗衡。好不容易跋涉到尽头,劈面又是一堵绝壁,高约十二米,陡峭而光滑。两人本已力竭,禁不住望岩兴叹。上帝造物焉能毫无瑕疵?希拉里反复逡巡,俄而眼睛一亮,他发现了一条裂缝,隐在冰面下,虽然微细,但也足够破绽——此时此刻,不啻就是命运之门。希拉里借助冰镐,沿缝隙凿出一溜凹坑,施展抓、推、扭等登山绝技,蛇行猿攀,节节上升。飓风冷不防从侧面扫来,企图把闯关者掀翻。希拉里将冰镐使劲扎进岩缝,如壁虎般紧贴岩面。飓风变本加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撒雪成兵,飞石成阵。希拉里犹自纹丝不动。飓风没辙,稍稍歇得一口气,希拉里乘势猱身而上,直造其巅。

这堵绝壁,也因此被命名为“希拉里台阶”。

余下的征程,相对平缓,希拉里在前开道,丹增紧随其后。罡风凌厉,锐如刀刃。两人且行且歇,丹增甚至有兴致哼上一两句尼泊尔山歌。希拉里虽然听不懂,作为一个前养蜂人,他也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哼起了新西兰的谣曲。傍午,两人登上珠峰。

如是看来,应该是希拉里捷足先登,他是人类征服珠峰的第一人。但新闻报道却说:希拉里和丹增携手而上,没有先后,不分伯仲。

想起四百多年前,西班牙探险家巴尔沃亚发现太平洋,他怎么做?巴尔沃亚命令队伍止步,谁都不许跟随,因为这一刻,这个首次瞭望不为人知的大洋的一刻,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再看十多年后,人类首次登月,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率先踏上月球,他说:这只是一个人的一小步,但却是整个人类的一大步。

面对这载入史册的千秋盛名,希拉里和丹增却选择“同时撞线”。

坊间传闻,希拉里在峰顶前停下脚步,摆出一个优雅的手势,对丹增说:“这南侧是贵国的土地,您先上!”朴实憨厚的丹增没有多想,随希拉里的手势向上跨了一步。当他醒悟这一步的含义,立马反悔,转身对希拉里说:“这荣誉是您的,您再请上。”

双方推让来推让去,结果,在珠峰之巅,面对南而西,尼泊尔境内的崇山巨壑、云烟缭绕,北而东,中国青藏高原的千年蓝冰、万里白雪,两人指日为誓:永远不透露登顶细节。

这一戏剧性的“情感碰撞”,成了媒体津津乐道的话题,无不赞赏两位登山者的高风亮节。这当然是对的,希拉里和丹增不愧为人类首登珠峰的大英雄。但笔者忍不住要强调:他俩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的情谊,才更令人动容。登山是集体运动,团队精神远远大于个人英雄主义。比如说这次攀登,希拉里曾失足坠入冰缝,千钧一发之际,是丹增迅疾用冰镐固定住拴在希拉里身上的保护绳,才救了他一命——想想看,希拉里如果连命都没了,哪还有如今的登顶?何况,即使你单枪匹马,孤身攀援,也离不开他人的贡献。是以,希拉里和丹增把两人视为一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同患难,共死生,殊荣不计冠亚,记录并列榜首。

荣誉贵在分享,并且被分享回馈。

夏尔巴人:攀登珠峰运动的灵魂

夏尔巴人,藏语意为“来自东方的人”,分布于喜马拉雅山两侧,多数在尼泊尔,少数在中国、印度和不丹,语言为夏尔巴语,文字为藏文。据考属于藏族或党项羌族的一支,也有他说。

他们信仰坚定,视珠峰为神山,顶礼膜拜,五体投地;他们敢于担当,勇于任劳,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他们天赋异禀,适应高海拔生活,履崎岖如行平地,负重物若衣轻裘,摄氏零下若干度,照样在帐篷外露宿,高山严重缺氧,依然从容呼吸,轻松迈步;他们还性格温和,善解人意,淡泊宁静,乐天知命。

一九五三年,族人丹增代表英国队首登珠峰,他们的天赋由此被世人激赏,其生涯,也从早先“珠峰上的挑夫”,升级为各国登山者的“战略合作伙伴”。

名为伙伴,实际上是灵魂。夏尔巴人的职责囊括登山的一切,包括创设营地、搭建帐篷、开掘线路、清理冰碛、运送物资、救援伤员,以及陪同登顶、保护下撤等等。不言而喻,没有夏尔巴人,攀登珠峰运动就不会有如今的劲爆红火。

撇开具体业务不谈,单说他们在登峰方面的神奇表现:有十三位村民,相约一起攀登珠峰,他们像平常上山放牧,一边哼着西藏风味的民歌,一边笃笃悠悠,排队上演了一出“鱼贯登顶”的浪漫剧;还有位高手,旬月之内,登顶一次不过瘾,又来了第二次,仍不过瘾,索性来了出“三登圣山”的连续剧。另有位勇士,不仅爬了上去,在那被视为人类禁区、逗留不得超过两个钟头的绝巘,尽情饱赏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仍不餍足,竟借助睡袋,在上面美美睡了一觉,创下停留二十一个半小时的最高记录。更有位大侠,自一九九四年上得珠峰,尝到甜头,以后年年旧地重游(两年封山期除外),截至二0二四年五月,已上去三十次。难怪有人赞叹“夏尔巴人长着三个肺”。

夏尔巴族终归是人,不是神,长年在高危地带履险犯难,破死忘生,难免“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向阵中亡”。据统计,历来登山殉难者中,夏尔巴人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夏尔巴人以生命为代价创下了三个之“最”:登顶人数,最多;无氧登顶人数,最多;遇难者,也最多。天生了珠峰,天也生了怀山藏璞、视死如归的夏尔巴人。

——文章写到这儿,是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入驻一支跨国登山队的大本营,地址在尼泊尔境内的萨加玛塔国家公园……醒来大喜,遂把梦中所见所闻,补述如下:

……昨晚,夏尔巴人为登山队祭神祈福。石块垒成的煨桑台上,摆满了鲜花、香烛、食品、青稞酒,还有安全带、冰爪、头盔、高山靴。老喇嘛手持铜铃、金刚杵,为大伙诵经。我能听懂的,就一句“唵嘛呢叭咪吽”。记忆忽闪回童年,是跟祖父学得的这六字真言。诵经结束,喇嘛为登山队员系上金刚结和哈达,并将生米分三次撒向天空,以示飨神,纳福。

今晨,帐篷外,一位夏尔巴少年为欧洲登山客捆绑行李。我说他是少年,因为面庞实在年轻,双颊红彤彤的,似朝日将升未升时的丹霞,唯有那双大眼,偶尔一闪,透出冰川的深邃。远处有人唤他,他起身回答,右手的拇指——我这才注意到,他没带手套——不慎被冰爪划破,一缕鲜血滴落,未等及地,已凝成一粒冰珠。

转身仰望珠峰,山脊上,耸动一溜红色的身影,个个背负庞然的蓝色捆包,若一座小山。这都是夏尔巴人。他们驮的是英国队、美国队、德国队的帐篷,是印度队、日本队、韩国队的氧气瓶。大本营年年变换旌旗,唯有夏尔巴人的经幡从不缺席,那些象征天地水火风的五色布条,在沿途每一处营地猎猎作响,如同雪山在与苍穹亲密私语。

高处,突然拐出又一支队伍,同样弓腰曲背,同样驮着巨型包裹,走的却是下坡路。难道前方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掉头撤回大本营?见我满腹疑虑,那少年扬起脸来,用英语大声说:“先生,那帮人也是咱村的,负责清理环境,上去几天了,背回的是珠峰上的垃圾。”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任重道远”:眼前,两队相向而行的夏尔巴人,上山者,承载的是珠峰的今日;下山者,背负的是珠峰的未来。

中国队首登:国家的尊严与意志

前文说到,一九五三年,英国队首次从南坡登顶。

到了一九六0年,中国队首次冲顶珠峰,选择了尚无人征服的北坡。

当时,中国正与尼泊尔进行边界谈判,尼方力主珠峰归属他们,理由是“我们的丹增早已登顶,而你们却从来没有”。这就为中国队的首登注入了国家尊严与意志。

是年三月,一支平均年龄二十四岁的登山大军开赴珠峰。四至五月,展开三次适应性行军,建立从低到高四处营地。

大战在即,先锋旗突然卷了一角——队长史占春因伤退阵。

同时,有两名队员遇难,三十多人严重冻伤,离队治疗。

天气逐渐变暖,登山的窗口期所剩无几。

形势异常严峻。

高层发声:“不惜一切代价,有进无退。”

前线火速成立突击队,副队长许竞出任组长,王富洲、刘连满、贡布成为组员。五月二十四日凌晨,吹响总攻号角。

又是措手不及:许竞走出四号营地帐篷,没跨几步,猝然倒下。

是高山反应作祟。海拔八千米以上,俗称“死亡地带”,这是自然铁律,谁也不能心存侥幸。

阵前再次换将,许竞离队,王富洲临危受命,接任组长,运输队屈银华补缺,从后勤擢为前锋。

王富洲展开五星红旗,面对蹲踞在雪线上的珠峰,带领队友宣誓:“请祖国和人民放心,有我们在,此战必胜!”

远眺珠峰,是连嶂竞起的一崿独秀。天,似盘古初辟后的那种蓝;地,似南极雪原的那种白。

近窥珠峰,是四山簇拥的一尊挺拔。哪四山?为洛子峰、马卡鲁峰、卓奥友峰、希夏邦马峰。每座,都在海拔八千米以上,状若山族的五巨头,炫它们的肌腱勃怒、头角峥嵘。

当日中午,突击队出发,冲风冒雪,临深履薄,攻到北坡的“第二台阶”。此崖虽矮于南线的“希拉里台阶”,但一堵峭然,近乎垂直,既无抓手,也无支撑。四人徒手强攀,均于半道滑跌。刘连满情急智生,他蹲下身,趴在石壁,让队友把自己的肩膀当作人梯。屈银华脱下带钉的靴子和外袜,近乎赤脚,踏上刘连满的双肩,待刘连满挺直腰板,顺势在高点扎下一根钢锥,再借力爬上岩顶——也因此被冰神咬坏了脚跟与脚趾。

屈银华垂下绳索,陆续把贡布、王富洲、刘连满拉了上去。

刘连满经过这番折腾,精力已全部耗尽,再也迈不开步。寒风凄厉,日色惨淡。怎么办?若撇下他不管,形同残忍放弃。若留下陪护,又将错失登山良机。三人犹豫不决,倒是刘连满坚决:“国事为重,我待在这儿,等你们凯旋。”也只有这么办了。三人把他安置在避风的岩穴,从攻顶用的八瓶氧气中分给他一瓶,挥泪踏上征途。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珠峰,也染红了三人的戎衣。前面出现一条横切小道,半依危壁,半临深渊,中间仅供一人勉强贴壁通过。这儿,容不得任何疏忽或胆怯,每迈一步,都得似钢浇铁铸,稳如磐石。时间在腕表之外,安危在分寸之间,冷汗在掌心之内。当最后一人安全走出,猛抬头,星空已过了午夜,今夜的繁星倒是特别大特别亮,仿佛瞪眼观摩凡尘正在上演的大剧。

氧气用罄,免不了心头一懔,但重任在肩,珠峰在望,三人摄气提神,鼓勇前行,登上一处平坡,往前,再没有路。下弦月恰好探出头来。“啊,到顶了!这儿就是珠峰!”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二十分,中国登山队的王富洲、屈银华、贡布,登上了地球之巅——报捷的红色信号弹犹如炸裂的闪电,引得千峦万嶂都仰起头来看,欢呼声激起万籁和鸣,莫说喜马拉雅被惊醒,青藏高原,乃至整个神州大地,是夜都风暖花香,山欢水笑。

惦着战友安危,三位将一面国旗、一盏头灯塞进岩缝,迅速折返。谢天谢地!刘连满虽然被极度寒冷冻得说不出话,仍以喜悦的眼神和半张的嘴唇,向战友表示祝贺。王富洲诧异氧气瓶原封未动,搬起一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天哪!这是刘连满昨晚写的诀别信:

同志们,我估计我不行了,氧气留给你们,下撤时也许有用。祝你们成功!永别了!祖国万岁!

红色铅笔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燃烧,字字剖心相示,句句黄钟大吕。三位壮士禁不住热泪盈眶,这张小小纸条,也把战友的身躯托上了峰巅,在另一个维度。

艾瑞克:盲人登顶,世界大放光明

他是最不该出现在珠峰的。想想看,那舞台总共多大,不过二十平米见方,能容纳几个人?世界如此之大,山友如此之多,怎会轮到他一个盲人?而且,那里是零下四十度的酷寒、十几级的罡风,而且……不用再列举了,反正就不该他上——但他偏偏上去了,消息传出,举世震惊。

他,是美国汉子艾瑞克?维汉梅尔,自幼罹患视网膜分层剥离症,十三岁完全失明。尽管失去了视力,但未失去对生活的热爱。跳伞、骑车、马拉松、滑雪、攀岩、登山……在在都是他的绝活。更令人惊叹的是,三十岁那年,他郑重宣布:下一个目标是登顶珠峰。

社会哗然。多位登山前辈来信劝阻,一位老友直言:“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毕竟你已征服了麦金利山、乞力马扎罗山、阿空加瓜山,但八千米以上是另一维空间,你必须慎重考虑可能的灾难性后果。”

也有人调侃:“盲人登山,犹如牙买加人滑雪。”

面对关怀,他心存感激;面对讥讽,他置之不理。正如那句中国的古诗:“旁观笑我太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艾瑞克决心用行动证明:盲人也能登上珠峰。

为了这次挑战,艾瑞克和队友集训了两年,包括数百次攀登落基山脉,强化体能;练习克服高山反应;摸索珠峰模型,牢记它的一坡一坳,一沟一壑等等。

艾瑞克他们选择的是南坡。盲人爬山,队友以铃声、指令和脚印引路。队友付出十分,他则需付出百分。比如,跨越架在冰隙上的桥梯,队友指示前脚往右,他一脚迈出,靴底的冰爪,要不偏不倚,正好卡住梯子的后节和前节,稍有偏差,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又如,走在一段刀刃般的山脊上,左边,摔下去两千四百米是尼泊尔的高坡,右边,摔下去三千六百米是西藏的谷地,想一想都令人头皮发麻,形如高空走钢索,这事,同伴再多,也帮不了忙,全凭自己的平衡感和定力。

随着攀登高度上升,作为盲人,他也迎来了相对的轻松:初始,他用手杖探索队友的脚印走,到了高处的陡坡,腰得弯着,手一伸,自然触到前方的积雪,按下掌坑,他就顺着掌坑爬,省了不少力;队友为了避免影响视线,在近顶处改用小型氧气面罩,而他则无需顾虑,继续使用大型氧气面罩。

二00一年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珠峰以万壑雷鸣,欢迎这位“贵客”的光临。他之尊贵,不仅因为残疾,更因为他是全队最先登顶的两人之一。对于熟谙唐宋诗词的我来说,此情此景,正好用得上“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眄隰则万顷同缟,瞻山则千岩俱白”。艾瑞克看不见,对于他,大千世界永远是深不见底的黢黑。不过,艾瑞克可以用触觉、听觉代替视觉。他蹲下身,用戴手套的十指,一寸一寸抚摸这自然与历史的交汇点,心灵与宇宙的对话场。他把手使劲插入积雪,触摸冰冷而坚硬的海洋生物化石,感受远古的鱼龙吟啸。他想起了逝去的父母。曾经,当他失明,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我这么年青,就什么也看不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是母亲教导他,面对厄运,如何像雄狮一样英勇搏击;是父亲启发他,碰壁之后,怎样迂回前进。他至今还记得父亲为他朗诵的一首诗:“当阴霾降临,当旅途艰险,请放松身心,但永不放弃。”而现在,他谨遵教诲、若有神助地做到了,他想父母在天国一定为他泪奔。俄而,他竖起双耳,从风声的强弱判断四周的地势,从队友的呼吸感受每个人的心跳,从阳光落在积雪上的吱吱声,想象日头的高度与烈度。有一刻,他“感觉周围一片空旷,斗转星移全部清晰可闻”。

末了一句,若不加引号,读者或许以为是我的即兴杜撰。嗨,这种神奇的体验,哪里是我能想得出来的呢?事后,艾瑞克写了一本《触摸世界之巅》,在攀登珠峰这一章的篇首,特意引用了海伦?凯勒的名言:“世界上最美的事物,无法用眼看见,用手抚摸,惟有用心去体会。”

我有幸阅读此书,也看过以此书为蓝本的电影,看得我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要问他超越了多少正常人,而要问他比正常人收获了多少“超越”。

一个盲人登上世界之巅,整个世界突然大放光明。

林肯:死里逃生的顿悟

穷尽毕生的运气,二00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五十一岁的澳大利亚人林肯?霍尔,从北坡登上了珠峰之巅。这是他第二次出征。首战在一九八四,队友大都成功登顶,他却因双脚冻伤而半途止步,此憾,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二十二年后,他卷土重来,终于梦想成真。

大喜过望,林肯刚刚向下看了一眼:万顷云涛拍打着晶光四射的冰山雪岭,它们的形象是从亿万年前的海浪借来的吗?正要细想,脑袋突然膨胀欲裂,神志转为恍惚。“我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会站在这种不毛之地?”他茫然自问,嗓音嘶哑,像粗糙的沙粒。“下山!”同时登顶的三位夏尔巴向导催促,“快!快!”怎么快?他挪了挪腿,感觉这腿不是自己的,灵魂发出指令,双腿无动于衷,迈一步晃三晃,直打颤,勉强挪了几十米,眼前一黑,咕咚栽倒雪坡。

这模样哪像凯旋,比狼狈还狼狈,胜利者的万丈豪情还没来得及燃烧,便已化作缕缕飞烟。英雄气短,短就短在缺氧,只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一,脑细胞正在不可逆地大片大片阵亡。

不能躺,倒地就很难站起——八成是叫高原脑水肿攫控——三位夏尔巴向导用绳索拴着林肯的腰,连拉带推往前拖。林肯忽然挣脱绳索,疯狂往前跑,途中撞倒一位向导,接着撞上一段危崖。“我不走,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是在船上,我不下!”他挥拳狂吼,吼声未歇,又扑地栽倒,不省人事。

三名向导陪着他。登山的不成文规则:“沦于死亡地区,无需顾及道德”。夏尔巴人不然,他们冒着自身冻毙的风险,坚持原地守护。时光飞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林肯停止呼吸,丧失脉搏,泯灭一切生命体征。又过了一个时辰,三名向导确认林肯已经死亡——素来登山殒命者,殁于下降的多于攀升,林肯就应了这劫数——他们把噩耗报大本营备案,然后,默立致哀,果断下撤。

最后的剧情,林肯毫无所知。若干日后,媒体问他如何死里逃生,他回想,记忆大段大段空白,唯有一刻,感觉在天上飞,砌雪的珠峰酷似奶油蛋糕,迤逦的彩云缭绕着层叠的峰峦,斑头雁、蓑羽鹤在空中跳芭蕾,上升的气流托着鸟的翅膀,也托着他的双腋。俄而镜头一转,眼底展开澳洲的山脉、河流、村庄、城市。他飞低,再飞低,在一座叫昆士兰的城市找到了自己的家。院子里繁花似锦,姹紫嫣红。门敞开着,小儿子坐在台阶上托腮遐想,妻子在厨房里煮咖啡,他看不见,但闻得到,咖啡的香气诱发他的深呼吸,他猛吸一口……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当灵魂重新拥抱肉体,林肯的意识强势复苏,凭着佛教的冥想、瑜伽的呼吸技巧以及不屈不挠的求生欲,努力将体温维持在摄氏二十五度以上,挺过死神咆哮的暗夜,迎来曙光赐福的黎明。

太阳一露脸,林肯就觉得有救了。那日轮,足足比平素大了三四倍,“轰”地一响,从东山的豁口腾身而跃,像天使,踏着祥云,朝他走来。他用双手拇指和食指搭成圆圈,把日轮框在中间,看着它愈来愈高,愈来愈近,近到只隔着一座山头。

一支探险队经过,发觉昨夜被宣布死亡的林肯居然还活着,立刻通知大本营,展开全力救护——而在他的幻觉里,隐隐约约,看见天国下来一群神仙,空气里震颤的,是亨德尔的乐曲《弥赛亚》。

真相是:林肯的妻子头天早上接到登顶捷报,欣喜若狂,晚间又接到殉难噩耗,悲痛欲绝。人世间,没有比瞬间从巅峰跌入深渊更令人心碎的了。然而,第二天晚上,她意外得知林肯还活着,仅仅冻坏了几根指头。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她浑身颤抖,不敢相信,感觉突如其来的天堂竟然与地狱一般奇冷。面对闻讯赶来的记者,她表示:“感谢上帝!登顶固然伟大,但活着下山才更伟大。”

林肯大难不死,下山后,他挨个感谢三位在自己昏迷后不离不弃的夏尔巴向导,以及后来发现他、救护他的所有恩人。回到国内,他殚财竭力,创办了一家登山救护基金。他诠释:“我岁数大了,不宜再登高凌绝,但我的心跳,将永远伴随攀登者的脚步。”

普尔纳:圣母给她系上一串茉莉花

二0一四年五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印度十三岁少女玛拉瓦特?普尔纳惊艳了世界,她从中国西藏北侧登顶珠峰,成为最年少的女性。而在她之前,最年少的男性是美国十三岁的乔丹?罗米罗。

登山是个砸大钱的项目,普尔纳的家庭富有吗?不,恰恰相反,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部落,父母都是劳工,一年收入仅为区区六百美元。那么,她为何要选择爬山,又怎样解决从装备、训练、到登山的昂贵经费?首先,父母栽培她,正因为贫穷,所以要为子女创造积极上进的机会;其次,大山选择她,巉岩总是青睐那些吃得大苦、耐得大劳的壮实孩子;最后,普尔纳在训练期间的天才表现,引起当地一家社会福利机构的关注,拨款赞助她攀登珠峰。

攀登珠峰有两条传统线路:尼泊尔境内的东南山脊和中国西藏境内的北山脊。客观说,两线难度差不了多少,都是“噫吁嚱!危乎高哉!”不过,尼泊尔国土被印度包围,从南线上,路途最近。然而,尼泊尔不允许十六岁以下人士攀登圣母峰,普尔纳只能舍近求远,申请北线。

前往大本营途中,普尔纳瞥见六具罹难者的遗体——这不奇怪,在普尔纳之前,自一九五三至二0 一四,大约有二百三十人长眠雪山——她一阵哆嗦,本能地闭上双眼,随即镇定情绪,又坦然睁开,她告诉自己,这是圣母峰警告:“想上来,没那么容易!”

站在大本营,仰看珠峰,普尔纳觉得没有想象的那么高,一天就可登顶。领队却让他们用了五十二天。怎么那么久?哈,你外行。攀登绝顶不能一蹴而就。就算你身体好,装备好,技术好,什么都好,但八千米以上是神仙净土,拒绝肉体凡胎。攀登者要在数级营地间反复拉练,其象征意义,如同孙悟空入得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经历七七四十九天的锻炼,庶几脱去凡胎,修得冲顶资格。至于最终能不能爬上去,获得“神籍”,那还要看他祖宗八辈的鸿运与临场的超常发挥。

正式冲顶那天,普尔纳的每一步,都满怀对圣母峰的挚爱与敬畏;圣母峰对这位出身卑微而勇气非凡的女孩,也报之以欣赏与接纳。仗着年轻,年轻的优势是身体负担小,疲劳恢复快。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翻越,普尔纳和十六岁的闺蜜库玛尔以及十名夏尔巴协作站上珠峰的金字塔尖。

——插一句,库玛尔大三岁,只能屈居亚军,而夏尔巴协作,则沦为“陪登”,这就是新闻眼。

凯撒名言:“我来,我见,我胜。”普尔纳来是来了,见是见了,胜是胜了,但站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眺望四周水晶宫般的雪域,却快乐得说不出话。她或许想起了某本《奥义书》中说的“梵我合一”,这一刻,梵即是她,她即是梵。她或许想起了泰戈尔的诗:“天空不会留下鸟儿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不,这都是笔者的悬揣。普尔纳其实只执著于一点:圣母就住在顶上,人看不见神,神能看见人,圣母肯定看见了自己。恍惚间,她耳边响起庄严的印度神曲,感到圣母微微倾下身子,在她头盔上系了一串喷香喷香的茉莉花。这种“神遇”,她感到非常棒!非常棒!普尔纳应该向圣母许个愿的,比方说,让自己能顺利读完中学、大学;又比方说,接下去,她想代表国家队攀登世界各大洲的高峰……嗨,笔者说什么都是多余,这一刻,改变命运的一刻,普尔纳根本无法扩展思考,她唯有激动,唯有激动,而且激动得哭了起来。

电波传出,世人普遍向普尔纳送上祝福。印度新任总理莫迪,也发文称她是“我们的骄傲。”

“我们”,指印度国民;“骄傲”,除了年龄的破纪录,还包含着阶层和性别的超拔,普尔纳的壮举告诉国人,即使是贫民,即使是女性,也一样能出人头地。

下山后,在首都加德满都,有记者采访:“祝贺你取得巨大胜利!请问,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最想要的?”普尔纳眨了眨眼,腼腆地笑了,“说实话,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在山上吃腻了压缩饼干和罐头食品,真想马上吃到妈妈做的饭菜。”

普尔纳在镜头前吞咽唾沫,万千观众也感同身受地食指大动——妈妈烹调的饭菜的味道,是人性深处最亲切的芬芳。

三浦雄一郎:八十一岁,是第五个二十岁的开始

日本攀岩手三浦雄一郎有着得天独厚的家族基因:其父三浦敬三是滑雪大神,九十九岁高龄还从海拔近五千米的勃朗峰飞驰而下。三浦本人也青出于蓝:一九六四年在意大利,创下速滑世界纪录;一九七0年在珠峰南坳,把滑降的最高记录提升到八千米——根据此举改编的纪录片,斩获一九七六年度的奥斯卡奖;三浦曾在七十、七十五岁,两次从南侧登上珠峰,而现在,二0一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八十岁的他三返地球之巅,耄耋之勇,前无古人,后启来者。

这都是新闻,相信读者耳熟能详。

但你恐怕没想到,三浦从小患有肺结核、胸膜炎,小学被迫休学治疗,中学旧疾复发差点毕不了业,大学也因病错失去美国读研的机会。

即使经过顽强而坚韧的锻炼,成了滑雪健将和登山家,疾病仍如影随形,缠着不放。六十岁后,他被诊断患有代谢综合症、糖尿病、心脏病和肾脏病;七十六岁,一次滑雪事故造成骨盆多处骨折,左大腿严重损伤;七十九岁,接受第四次心脏手术。医生断言他不能正常走路,遑论爬山。

三浦认为这一切都不是病,是躲在命运角落的魔鬼在捣蛋,企图阻止他挑战人生极限。毫无疑问,人的神力增长一分,魔的法力就减弱一分。神与魔的战场,就在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中。最终,三浦凭着科学的治疗和训练,将种种病魔一扫而光——三征珠峰前,不仅完全恢复健康,某些身体指标,如骨密度、肌肉力量,堪与优秀运动员媲美。

还有一则冷知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科学研究表明,海拔八千米以上,人的“身体年龄”会增加七十岁,就是说,八十岁登顶的三浦“身体年龄”相当于一百五十岁。一百五十岁犹能凌虚摩霄、昂首天外,除了神迹,还能有什么解释?

那一天,三浦站在珠峰之上,地籁之上,仰观九天倾身,俯察万山朝宗,顿觉自己也伟大、神圣起来。人说,绝顶缺氧,脑瓜会迟钝。彼时彼刻,他却觉得所有的神经、所有的灵犀都齐聚脑门。怪,爬得愈高,想得愈远。他从小体弱多病,但从没放弃对运动的酷爱。他内心始终响着一个声音: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也许,是高维度的力量,包括珠峰的神灵,在暗中指引、庇护。这也是大和族信奉的山岳修行。“不见方三日,世上满樱花。”(大岛蓼太俳句)哈哈,我不见珠峰已有五年,这满眼的冰雪岂非仍艳如白樱?我今后的岁月,也将笼罩在这片终年不败的白樱花里。三浦躬身拜了拜珠峰,也拜了拜远近的山岳。空间的收获是眼界,高度的收获是重生。他直觉又回到了襁褓中的幼年,尽情吮吸大地母亲的乳汁。

回到大本营,三浦与国内友人通卫星电话,动情地说:“昨日的梦想,眨眼变成现实,八十岁还能再创辉煌,人生中没有比这更壮丽的了!”

这段感言上了世界众多门户网站的热搜,而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另外的一句。也是在大本营,三浦接受一家媒体采访,说:“八十岁,是第四个二十岁,我将努力奋斗到极致。”注意哈,言下之意,八十一岁,不过是第五个二十岁的开始。

说到这儿,有必要补充一句:十年后,即二0二三年,三浦老爷子第五个二十岁的第十个春天,他“聊发少年狂”,徒步加轮椅登上了富士山。

在某些网站,这竟成了负面新闻,多人留言,说他途中以轮椅代步,大大折损了昔日的英雄气概。亲爱的读者,你是否了解,三浦八十七岁突患颈椎硬膜外血肿,导致脖子以下神经麻痹,不能行走,住院治疗八个月,连累心脏也装了起搏器,这次“攀爬”富士山,在他,只不过是一次追寻神性的康复训练。

此事,笔者乐意给出最积极的点赞:三浦雄一郎前有激励,老父百岁雄姿赫然在目;后有追兵,次子为奥运滑雪明星,也是登山健将,曾陪同他在七十岁、八十岁两次踏上珠峰。所以尽管老骥伏枥,还是选择在九十岁攀爬富士山,轮椅碾过一路的砾石,也碾过他梦魂系之的珠峰冰脊。

怎么样?三浦先生的中年乃至老年,是不是比许多少年更少年。

英雄史诗:“山登绝顶我为峰”

为什么要攀登珠峰?百年前,马洛里已作出了经典回答。

但马洛里眼里的珠峰高度,仅为印度人测得的海拔八八四0米。半个世纪后的一九七五年,中国测得八八四八点一三米。而到了二0二0年,中国和尼泊尔共同测得八八四八点八六米。

作家洞明:“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科学家精辟:“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唯有独辟蹊径,才能开出金光大道。”

哲学家剀切:“世界本质上是一片无涯的混沌,但它总会为那些出类拔萃、超群绝伦的人让出一条路。”

诗人多情:“珠峰四周本无道路或阡陌,唯有日月的轨迹,风云的牧场,冰雪的舞台,自从登山者露面,才有了信仰的路,逐梦的路,灵魂的路。”

诗人的话,我身不能至,但禁不住心作小鹿乱蹦,不是心悸,是心花怒放。于是概括其意,赞曰:珠峰的褶皱里封存着特提斯海的月光,每个冰晶都是凝固的洪荒浪花。攀登路上,若有巉岩,那是意志的磨刀石;若有雪崩,那是山神的欢呼;若有风吼,那是宇宙的长笑。

成功,终须敬畏自然,并被自然敬畏。

进入二十一世纪,攀登珠峰的运动方兴未艾。随着技术和装备的日新月异,以及个体精神的充分释放,参与的人员愈来愈多。据不完全统计,自一九五三年起,截至二0二四年元月,已有超过六千六百人登顶,登顶人次则高达一万两千。攀登的路线、方式也日益翻新,如:你登南坡,我登北坡;你选初夏的窗口期,我选严冬的魔鬼期;你由西脊转北壁,再从东南山脊返回,我由南、北两坡双跨,并在峰顶会师;你采用无氧攀援,我采取滑雪下撤;你夫妇携手,我父子并肩;你仗假肢惊世,我凭失明駭俗;等等等等。

“山登绝顶我为峰”。人类追求的,正在这种钢铁意志与万仞峰峦的强烈碰撞。扩而言之,世间的许多大事件、大人物,都得力于强烈的碰撞。譬如:地球与行星相撞甩出月球;恐龙因小行星撞地而灭绝;氢原子与氧原子碰撞而生成水;新旧两个时代激烈撞击而诞生一代英杰与枭雄。

如今,板块碰撞已成为历史,但地壳活动和气候变化,仍使珠峰以肉眼看不出的低速悄然生长。

假设珠峰哪天开启了疯长模式,高度超过一万米呢?

理论上,照攀不误。事实上,难以成立。科学研究表明,限于地幔和地核的压力,地球上的高山,超过一万米就会坍塌。

崇高,也有其上限。当珠峰之巅隐入垂天之云,它终将在星尘的呼吸中完成坍缩与新生。

如果有一天科技发达,攀登珠峰如同拾级小丘,那么,人类追逐的最高点又何在呢?

目光向外。譬如月球,根据我国“嫦娥一号”获得的数据测算,其最高峰高达九八四零米(尚未正式命名),高出珠峰将近千米;又譬如火星的奥林匹斯山,高度更是珠峰的两三倍;至于太阳系之外,恕我孤陋寡闻,不能告诉你——将来的人们,自有将来的方案。

现在,此时,当我在电脑屏幕敲出这一行行灼烈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万里外,珠峰南北两侧的大本营里,来自八十三个国家的登山者正用虚拟现实技术模拟冲顶线路,而5G信息已覆盖峰顶,AI向导已能精准预测窗口期的雪崩概率。科技浪潮惊涛拍岸,有人担忧登山运动的纯粹性一去不返。无需悲叹,笔者看到的是,青铜时代燧石取火的坚韧、蒸汽时代机械齿轮的精密与数字时代量子计算的叠加、纠缠,正在登山绳的螺旋纹路中完美交织,壮哉登峰列仙的神话!

高峰,永远耸立云霄;梦魂,永远向往星汉。跨越不完的地平,丈量不尽的天际。一处峰回,万条路转。人生就是一场冒险,珠峰不是终点,只是衡量卓绝的标尺,助人类在挑战中不断完成对自我的测度——当马洛里的目光锁定地球第三极,当希拉里和丹增在峰顶指日为盟,当夏尔巴人的经幡飘拂在营地,当王富洲在绝顶高擎五星红旗……攀登,便成了人类和自然共下的一盘大棋,双方既是棋手,也是棋子。别出心裁增加竞赛难度是人的修炼,乐观其成欲迎还拒则是自然的恩宠,人与自然互为绸缪,仰观俯察,盘旋上升,共同铸就永恒的宿命——无界永在,无尽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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