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大师授业于三位天才弟子。那一堂课,不讲技法的分毫细则,不辩流派的高下短长,只静静讲了一个上午:形,如何自混沌中萌生;意义,如何于肌理间附着;伟大,为何从来不止于完美。
课罢,大师命人抬来三尊雕像——罗丹《巴尔扎克》的等比例仿作。粗犷的额角棱角分明,前倾的身躯蓄着沉浑的力道,垂落的披风恰似风暴猝然凝结,仿佛思想的重量,被生生铸入顽石。
弟子们正凝神端详,大师已取过一柄铁锤。
第一锤,额颅崩裂;第二锤,胸腔塌陷;三锤、四锤…… 碎屑飞溅间,整尊雕像化为一地残片。
三尊,无一幸免。
大师指着地上的三堆碎块,语声平静:“你们各取一堆。原料,仅此而已。三月为期,携作归来。”
甲取走第一堆。他忆起古瓷修复的法门:先立筋骨,再覆其表。于是,他以素色石料为骨,严格依循罗丹原作的比例,塑成一尊 “骨架版” 的巴尔扎克;再将那些带着斑驳色泽的原始碎片,循着躯体的肌理走向,一块块精准嵌合。
三月期满,甲的作品几可乱真。裂纹隐于无形,色泽与重量皆与原作无二,灯光下望去,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质感。
乙搬走第二堆,径直将碎块倾入熔炉。他笃信,材料的本质无外乎本原,只要归于起点,一切便能重新塑造。高温熔铸,冷却塑形,再以炉火纯青的技艺复刻原型。
三月之后,乙交出一尊完美无瑕的巴尔扎克。不见裂痕,亦无拼贴的痕迹,甚至比原仿作更显圆融纯粹,宛若天工开物。
丙带走的,是最后一堆碎片。他既不修复,也不熔铸,只是终日对着这些残片凝神:锋利的棱角,钝圆的断面,扭曲的弧度,失衡的轮廓,像一场骤然凝固的爆炸。他不问 “它们曾是什么”,只问 “它们此刻,想成为什么”。
三月期满,丙捧来的作品,早已不见巴尔扎克的模样。那是一团跃动的精灵,一株逆向扎根的古树,一道骤然分叉的闪电,一捧喷发瞬间被时光定格的岩浆。它没有所谓的正面与背面,只有一股奔涌而出的张力,四下弥散。你可以为它冠上任何名字,也可以任它默然无题。
大师逐一审视。
面对甲的作品,他颔首:“你悟了修复之道。尊重过往,能让破损,归于无痕。”
面对乙的作品,他沉吟:“你得了再生之法。笃信形式,能以技术,抵达完美。”
最后,他立在丙的作品前,默然无语。
良久,他面对大家,缓缓开口:“你们三人,技艺皆已成熟。但只有一人,真正踏入了艺术的堂奥。”
他转向丙,目光郑重而安静,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明了、却必须说出口的事:“修复,让破碎归于无痕;复制,让经典重现其形;唯有创作,允许破碎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