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让落红重返枝头,是驱退潮为涌浪,是给黑白胶片着色,是织蚕丝成锦,是串珍珠为项链。
朝花夕拾,对于我,最要紧的是回到老家,回到生命的起点。
二0二三年三月二十二日,清晨,从登上返乡高铁的那一刻起,往事便像两侧的原野一样倏地向我扑来。
当日,下午
午后两点,抵达老家射阳,下榻县城合德镇星河湾酒店。
第一个敲门的,是孙佐。
怎么联络上他的?
此事,“小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孙佐是我高中同窗,一九六一年,我俩同时考入射阳县中学高中部,同分在高一乙班。他来自兴桥,不是歇后语说的“小孩子没娘”——娘健在——是殁了爹,他那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没有熬过“三年自然灾害”,六0年,四十九岁,匆匆撒手尘寰。
孙佐考上县城高中,在那穷乡,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喜事。但在孙母,却是眉头紧锁,愁云惨淡。当家的走了,丢下孤儿寡母五个(大女二女已经出嫁,剩下孙佐与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念书好,谁不晓得文化高了有出息呢,但念书是要花银子的啊,什么学费、住宿费、伙食费、杂费,杭不郎当一大堆,自己在社里出工,一天才挣角把钱,不吃不喝,苦一年也不够高中半年的花费,这些钱到哪儿去弄?这个书怎么念?孙母无奈,跑去老公的坟上嚎啕大哭。可怜逝者听不见,可怜逝者即便听见了也无法再爬出来挣钱。唯有一旁的孙佐句句入耳,声声扎心,他扑通跪下,对母亲说:“妈,您已养了我这么大,我知足,我懂事,爸爸不在了,这个家,我来顶,我高中不念了,就在家里帮您干活。”
峰回路转,贵人出现:孙佐有个姑父,在邻村当书记,有眼光,也有实力。姑父帮孙佐凑齐费用,鼓励他努力攀登,读大书,干大事。
孙佐进入射中,如同进入洞天福地。这话怎么说?生活上,他享受每月最高等级的五元助学金;政治上,他担任校学生会学习部副部长,校团委会宣传部长;学习上,他是头悬梁,锥刺股,刻苦钻研,成绩也名列前茅;生活中,他个儿高挺,相貌帅气,性格和蔼,平易近人,且能说会道,能写会画,一时风光无限。
高考栽了跟头。头场,作文题是《读报有感——关于干菜的故事》,他只顾围着“读报”海阔天空,旁征博引,全忘了扣紧“干菜的故事”,结果膝上挂马掌——跑了蹄(题)。
对于文科生,作文跑题,是万万不该的,懊丧,悔恨,自责,情绪急转直下,导致后面几科也跟着砸锅。
高考落榜,人生跌入低谷。这低谷是何种滋味?低谷之后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向上爬?此乃人生这场大戏的主旋律。苏轼通透:“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每个过来人,处境不同,阶段各异,感受悬殊,主旋律是一样的啊。
晚岁,我在县市诗词、书法活动报道中,见到孙佐的名字。我开始寻找,问了合德镇几位老同学,有人答复孙佐仍在兴桥,偶尔街头碰过,地址不详。月初,转问移居盐城的胡礼海,得知孙佐当过兴桥中学教导主任。这就好办,离京前,我向县教育局长周先生求助,很快得到孙佐的手机号码。
这就跟孙佐联系上了。我跟他预约,今天下午五点见面。
然而,孙佐等不及了——他等这一天,包括我等这一天,实在太久太久。
开门,第一印象是丝毫未变,还是当年那副笑嘻嘻红嘟嘟的模样,大大出乎我的意外。一般暌隔三四十年,人的体征、容貌大改,往往认不出来,“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总要过上一时半刻,才能慢慢从蛛丝牵出马迹,由陌生转为依稀。而我和孙兄已阔别一个甲子,今日重逢,却像从没离开过一样。难道是因为他的乡居岁月特别适宜于青春长驻?难道是因为他心地单纯从而免却了多少世俗江湖的浪淘风簸?
当日,晚宴
此行,纯为访旧,局外人,能瞒则瞒,免得节外生枝。
母校校长刘浩,是不能不报告的。
登上高铁,我给刘校发了短信。
刘校回复:“今天晚上,给我一个机会,由我来为您接风。”
今晚原有两个方案:一、终点站下车,径直去盐城见胡礼海,他是我儿时邻居、中学同学、终身挚友,有很多话要聊。二、去合德,见孙佐。
我把底细托给刘校,他说:“这很好办,我来安排,两个方案合而为一。”
我便通知孙佐,约定见面时间。
孙佐到达不久,刘校派人把胡礼海夫妇从盐城接过来,也安排在星河湾。
当晚,刘校设便宴,到场的,除礼海夫妇、孙佐,还有一位学长林兄,正是我计划要见的,可我事先并没有告诉刘校,他居然未卜先知,可见其知人之明,这个校长,不是白当的。
林兄高我两级,精通音乐,他当年在中学晚会上表演的小提琴独奏,撇开绕梁的琴音不说,光是那琴本身,就深植我的脑海,终生不忘——并非那乐器如何珍贵,而是因为那是我生平见过的第一把琴。
林兄六二年进入南京师大中文系,长相颇有几分像前辈幽默大师林语堂,性格尤其像,谈吐诙谐,语速不紧不慢。席间,林兄闲话白云苍狗,抛出了若干段子,其中之一,他说:我原名“宝财”,倒过来念,就是“财宝”。聚金攒银,兴家致富,老辈人的梦想。文革中,觉得这名字老土,忒俗,遂更名“继彪”。继哪个“彪”呢?当然是林彪,副统帅,毛主席的接班人。从此我走路腰杆笔挺,讲话声如洪钟,神气六国,洋洋得意。没几年,“九•一三”事变,林彪折戟沉沙,摔死在温都尔汗。我三更梦醒,觉得这名字还得改回去。当时正在农场劳动锻炼,领导皱起眉头,说,你这名字是得改,但改回“宝财”,也不带劲啊,“四旧”,落后。我灵机一动,提议,那么就改成“保才”,保卫的“保”,才华的“才”,同音,不同义。领导眼睛一亮,说,毕竟是大学生,有才。我的名字就这样重新包装,堂皇问世。
这故事可入当代《世说新语》。
孙佐敬酒,我回敬,趁便问,饭后如何回兴桥。他说:不用回,合德有房子,儿子买的,很宽大,就我和老太婆两个人住。
问他母亲后来的情况。他说:老人家活到九十二岁,赶上了子孙满堂,繁荣幸福。
席间,还有一位张林春老师,复旦中文系出身,年纪与我相仿。他是我此行访旧中的枢纽人物之一——敢情刘校预先得知信息,巧作铺垫——只有我尚懵里懵懂,浑然不觉,大幕,要四天后才哗啦揭开。
二十三日
合德镇的部分老同学在酒店聚会。
胡礼海从时光深处走来,从他的少年时代走来。我是高小与他的哥哥礼仁同班,礼海低一级,小两岁。礼仁是翩翩少年郎,长相俊,成绩棒。礼海呢,那时我眼里没有他,儿童相差两岁,是个很大的差距,倒是时常碰见他挑水,小小的个儿,大大的水桶,一步一晃。时常?是的,我没说错,水是重要的消费品,那时没有自来水,只有靠人从河里挑。礼仁不挑?没见过。他父母不挑?也没见过。如此说,礼海是家里主劳力?嗯,我讲的是挑水。你这么问,又使我想起,有个暑假,礼海跟我斜对门于大爷的弟弟、于三爷学瓦工,当时没往深处想,今天问他,才晓得,不是学瓦匠手艺,是给于三爷当下手,负责拎水泥桶,一桶三四十斤,人家看他年纪小,每次只装大半桶,也有二三十斤,一天拎下来,腰酸背痛,为的是挣学费。礼海回忆,父亲一人工作,工资三十多块,抚养五个孩子(后来又有了老六、老七),根本没钱缴学费。开学,父亲和学校说好话,说缓些日,一定缴,一定缴。实则一拖再拖,总也缴不起。常常,老师从前门进教室,我就从后门溜出去,生怕老师叫住我,要学费。
这位未来的县教育局长,从小就深知“干活”两字的真谛:干活,干活,干才能活。
魏乃明从他的哈军工走来。他是我们班的天之骄子,德才兼备,红专标兵。六四年高考,他本来报考清华土木工程系,听说军校招生,享有军人资格,大学待遇,而且不用交学费,遂改报西安第四军医大学。这时,教务处夏雨苍老主任找到他,要他填报哈军工。乃明当时不知道,事后听说,哈军工提前来射中摸过底,圈定了几位预招对象,其中有他,只要体检合格,高考成绩达标,即予录取。
乃明带来了一部七万六千字的自传,记述的就是从六四年考入军校到八一年离开部队的峥嵘岁月。按乃明的沉稳、严谨、精细,他在部队干下去,必定大有前途。奈何有后顾之忧,爱人及子女生活在射阳,当年夫妻两地分居,是全民之痛,年年亲情似水,岁岁佳期若梦。终于,他在八一年底,选择了转业返乡。
毕竟是金子,搁在那儿都闪光,乃明在老家也是如鱼得水,尽展其长,官运亨通,福泽一方。如今那些官职、官位俱已成了远景,人们还习惯地称他“魏主席”,这是他仕途(政协主席)最后的驿站。
张玉珍似乎从前世冒出来。我这么说,一是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她会来,也没想过她会来;二是因为她是我们那一拨的校花,人美,舞美,歌美。我至今还记得她演出的《逛新城》,汤其龙扮老汉,她扮女儿。我们当初选校花,是因为人人有爱美之心。我们走出校门这么久这么久仍记得校花,就像永远记得童年清晨露珠映射的彩霞。老同学叙旧时动不动就提到校花,因为她是我们背过的单词,讨论过的公式,吹过的口哨,哼过的音符,朗诵过的诗词。
我请张玉珍唱一首歌,她摇头,我请她唱一句,她依然摇头,我释然,再见已是缘,夫复何求。
今日,到场的有胡礼海夫妇、魏乃明夫妇、楊忠茂夫妇、余学玉夫妇、张玉珍、王曙明、程凌。午餐前,排座合影,乃明一把将我的帽子扯下,魏夫人左其秀说:“哟!头发还没全白。”
长年生活在北方,天寒,习惯了戴帽出门,这一戴就摘不掉,倒不是为了遮白发。今生今世,此日此时,借用宋人释文珦的诗:“重逢宁用伤头白,难得相看尽白头。”
二十四日
午前,项达琳和吉学荣来到酒店。
道地发小,前者现居盐城,后者长住合德,自我六四年赴京读书,期间,仅和达琳见过一面,与学荣,则是去年九月才联络上。
我在电话中已说清意图,他俩都是有备而来。落座,寒暄既毕,达琳首先开腔,他拿过酒店的信笺,画了幅五十年代小镇的草图,把我的思绪拉回既往,他说:
小洋河自西向东,穿镇而过,分出河南、河北。河上架了两座木桥,东首的叫朝阳桥,西首的也叫朝阳桥。东朝阳桥向南扩展出一条大街,依次有邮局、新华书店、法院、电影院;东朝阳桥向北下去不远,就是县政府,最初的合德小学,就设在那后院。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了。
——没错,我在县政府后院读过半年小学。
西朝阳桥串联南北长街,北街头叫黑野门,许多人不晓得,读成黑衣门。
——我也搞不清,问过很多人,也没弄明白。
告诉你吧,日本鬼子占领合德,在北街头修了座碉堡,守卫小队长姓黑野,就叫成了黑野门。
——哦,日本是有“黑野”这个姓。
南街头?好像就叫南街头,出去,是嵇家老墩。
我家在西朝阳桥南边,在这儿(达琳拿笔点了一点),开了一爿酱园店。以我家为中心,转北朝东,伸出东兴街,转南朝西,伸出西兴街,学荣住东兴街,毓方你住西兴街。当时人口少,家家户户,几乎都认得,不信你问。
——“张震球家?”我想到他的女儿张幼珊,高小同班。
张震球是我大舅,住我家北隔壁,西医,开了个诊所,幼珊是老三,后来在合德诊所搞化验。
——“林乃德家?”乃德是初小同班,家境富裕,长相标致,一副贵胄公子的样范,爱唱京剧,拿手的是《苏三起解》。
他的爸爸叫林学高,在我家往南五六家,开个“林家铺子”,卖布,属于小资本家。林乃德和我一起读民中,他初二长到一米九,被省运动队选去,打篮球,退役安置在南京肉联厂。
——殷家琪呢?说到省运动队,不由想起了他。
我家在桥北还有一处房子,与殷家挨着,他老子叫殷奎,当过街道书记。殷家琪比林乃德还高,恐怕两米出头,被省里选去打排球,不幸患了脑瘤,很早就去世了。
——“惠振兰家?”这是高几届的学姐,掌握的校友情况多,我很想见见她。
她老爸叫惠乃青,早先给林乃德家站布店,后来转到射阳商场。大儿子惠振邦,是镇上第一批大学生。大女儿惠振仪,和我小学同班(我插话,和我初一同班,大我三四岁)。二女儿惠振兰,当过东方红小学校长、明达双语小学校长,是镇上冒尖的人物。
我了解的多是五十年代的事。我六0年去省石油普查大队,六三年入伍,转业到盐城,合德后来的事,学荣比我更清楚。
学荣接过达琳的话:
说起后来的事,项达琳有个大姑,兴南街的陈老太太,活了一百一十二岁,创了射阳人瑞的最高记录。每逢过生日,周围的邻居都跑去吃面,街上路过的,也跑进去吃,吃完了,还把碗筷调羹之类顺手捎走,图个福气。这事值得你写一笔。
——我认识她一个女儿陈兰生,比我高两级。
还有,你托我打听的张四维,我听人说,四九年,郭沫若给他写过一联:“江南三月好风光,有志青年莫彷徨。”文革中他曾口占一联:“放大肚皮存气,振作精神做人。”
——是的,我在蔡中谷的微信里看过。
回忆像散文,达琳和学荣边想边叙,我也边问边听边记。回忆像小说,曾经朝夕相处、锅碗瓢勺相闻的每一家每一户,定格,放大,都是一卷“凡人春秋”。回忆像诗,听到惬意处,我停止记录,闭上眼睛,仿佛一脚踏进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的从前。回忆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三个老头儿“昨日种种,皆成今我”,“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二十五日
我读初三,她读高三,学校演一场晚会,总共二十个节目,她一人包揽了十八个,能不把巴掌拍红?能不由羡慕生出嫉妒?
她叫惠振兰,校内公众人物,“芳兰振蕙叶”,“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仅擅长表演,各门功课都是谷子地里冒高粱——出类拔萃。她的姐姐振仪和我曾经同班,说起这位妹妹,也是不避嫌疑,交口称赞。然而,万万不该出现的然而,这样的人才、全才,高考竟然名落孙山,真让人大跌眼镜,真让人感叹造化的不公。
“一山突起丘陵妒”,她遭遇的是鬼神妒。
下午观看淮剧《合同记》,演出前,她跟我交了底,她说:赶在高三上,父亲所在的射阳商场爆出特大盗劫案。公安人员前来侦查,商场的许多贵重物品都遭洗劫,与之同时,店员的办公抽屉也都被撬开,财物不翼而飞,唯独我父亲的抽屉,锁得好好的,纹丝未动。这事引发怀疑。按理,如果是我父亲作案,必然也会把自己的抽屉撬开,财物拿走,搞得和其他人的抽屉一模一样,伪造现场嘛。父亲为自己辩护,说他的抽屉之所以没被撬开,是因为小心谨慎,用的是一把大锁。侦查人员却从反面想,你这是故布疑阵,企图转移视线。刚好碰上我哥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把领到的第一个月薪水全部买了食品,寄回家,那是困难时期,食品紧缺么。侦查人员觉得又多了一个旁证,认定这买食品的钱来历不明,我家是暴富,就把我父亲抓起来,投入监狱。射阳商场是县里最大的商场,我父亲的案也成了轰动的新闻。如此一来,我的政审就有了污点,高考就不宜录取。待到后来作案者被捕(笔者注:我的记忆被激活,传说是建湖人,从天窗钻入,在天花板守了三天三夜,垂绳而下),真相大白,父亲无罪释放,公开平反,家人急忙把实情向江苏省招生委员会报告,奈何高考已成了过去,过了这村,再没这店。
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扭曲。
她当然不甘心,但是,平台改变,一切推倒重来。从前如高台跳水,如今似池塘玩水;从前如八面来风,如今似八方风雨;从前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从前是惊叹号,如今是感叹号;从前是梦里腾云,如今是直面现实。
别后,印象中仅见过她一面,是在学长蔡忠祥的七十寿宴上,交谈,是关于她兄长振邦先生的近况,如是而已,如是而已。但每次回乡,都听到她的消息,教书,从代课到民办到公办,从县教育局职员到主任到东方红小学校长,再到创建明达双语小学。网上查,她还是中学高级教师、盐城市数学学科带头人、江苏省数学学会理事、盐城市数学学会副理事长。我也是过来人,在氍毹上表演易,在沙碛上表演难,在荆棘丛中表演尤难!想起郑板桥的咏《兰》:“便是东风难着力,自然香在有无中。”进而想到龚自珍的憬悟:“世事沧桑心事定,此生一跌莫全非。”是啊,振兰学姐高考的那一“跌”,不会白跌,爬起来势必“顺手抓把泥”。
《合同记》开演,讲的是落魄书生持婚约合同投亲,途中遭家奴陷害,合同被劫,身份被家奴冒顶。书生大难不死,求见岳父无门,小姐暗中赠金,又被家奴以偷盗抓捕。今天演的是上集,我知道下集小姐必遭磨难,书生也必定挣脱牢笼,赴京赶考,高中状元,然后衣锦还乡,沉冤得雪,家奴正法,书生跟小姐成婚,花好月圆,皆大欢喜。这是老套,老套演了千百年,仍然弦歌不辍,说明受众大有人在。这很传统,也很残酷。何以见得?你想,状元只有一个,而落难的书生多了去了,一人夺魁可以扬眉吐气,而其他失意士子的出路何在?我看这出戏得改。你说这出戏要如何改?
老天给了我们出生证,并没有给我们通行证;给了我们护照,并没有给我们免签证;告诉我们成事在天,并没有教我们怎样谋事在人;人不能跟命运签合同,只能跟未来订契约。
刚想到这儿,振兰学姐说:“我考虑给你送件礼品,你想要什么?”
我说:“谢谢!我什么都不需要。”
其实,我从她那儿得到的已经很多很多。“少年听雨歌楼上”,她激励我放飞;“壮年听雨客舟中”,她启迪我奋争;“而今听雨僧庐下”,她告诉我无悔。
二十六日
大幕揭开,高潮涌现。
此行,最想见的,是老友曹如璧的遗孀及其子女。
如璧是我少年的知己。
最能体现友谊的,是我初二染病,如璧比他自己染病还难受。他遍翻医书,恨不能学神农尝百草。他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恨不能逃课陪我打发寂寞。
最能体现无间的,是他六三年考上南大,我比自己考上还要高兴。我自觉是他的影子,他踏进南大,等于我也踏进南大。自觉他是我的化身,他知识长进,我也跟着进步。
如璧早我一年上大学,早我一年毕业,分配在浙江桐庐,当“孩子王”。他写信给我,如同写日记,谈他的失落郁闷,谈他的孤单枯寂,谈学生的懵懂无知,谈当地的方言有不少与射阳话相通,谈桐庐的丘陵,出门就是山,谈不远处的富春江,江上的严子陵钓台,谈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中的名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至今也没有去过桐庐,却似去过一千次,一万次,随同他的脚步。
一九七二年二月,我从长沙回射阳探亲,十号,也就是农历正月初五,如璧大婚。我记不得贺客都有谁,我只记得与老同学张锦飞,宴席之后陪他打牌,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闹洞房,闹到深夜也不肯离开,撇下新娘孤单单端坐一旁,急得他老父里外转悠,大喜日,催客人走不是,留客也不是。
成语天妒英才,说的就是如璧。他笃志向学,坚韧内秀,但学非所用,用非所学。他信中说:晨起散步,经过一户农屋,小男生出门晒被褥,上面花里胡哨的尿迹,使我想起了久违的地图学。他信中又说:半夜,睡不着,起身,出校门,踱到江边,坐对渔火点点,想念父母、妻子、同学。回头,瞥见老校工在不远处站着——兴许是怕我轻生。
如璧终于争取到调回射阳,算是落叶归根,仍旧当“孩子王”。
成语天不假年,说的更是如璧。好不容易从小学调入中学,恶疾找上门,那时我正在读研,听他说在镇江住院,听他说身体无大碍,听他说想再去逛金山寺……最终等来的却是噩耗,一九八0年二月十日,农历己未年腊月二十四,离春节还差六天,年仅三十五岁的他,遽尔辞世。
韶华不为英才留,叹人生常恨阴阳隔。
八十年代,我专程看望过他的遗孀与子女。九十年代,房地产兴起,住户拆的拆,迁的迁,我偶尔返乡,也是来去匆匆,有心寻找,苦无踪迹可循。
唯叹“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
此番访旧,发愿查找如璧的家人。
返家当日,晚宴,提到一位“此行访旧中的枢纽人物”,读者应该记得,叫张林春。萍水相逢,张先生何以能成为我的贵人?原来,他是胡礼海夫妇的射中同事,也是曹如璧的连襟。
这就巧了,我问询于礼海,礼海转问于张林春,在我是千难万难,在张先生只是拨打个手机。
今日中午,假座世纪金源君豪饭店,如璧女儿曹桐华与先生沈斌设宴,到场的,有桐华的妈妈张桂芳、继父周文海、二姨夫张林春夫妇、三姨夫杭建秋夫妇,以及弟弟曹扬、弟媳孙逊,以及胡礼海夫妇和我。曹扬夫妇长住镇江,特地赶过来,途经盐城,顺便把礼海夫妇接上。
曹桐华,为如璧在桐庐执教期间所生,桐,自然指的是桐庐,华,古义同花。
曹扬,扬谐音阳,应是如璧调回射阳之后所生。
桐华像父亲小学的容貌。
曹扬像父亲中学的模样。
心头浮起两句古诗:“知尔有灵应不死,沧桑更变问麻姑。”
借此聊慰如璧在天之灵。
同时感谢上苍,圆我今日访旧之梦。
而为此番聚会添上额外惊喜的是:桐华赠送我她父亲一册大学时期的日记。
众人愀然,予亦愀然。
转瞬变为感慨,唏嘘。
顷刻升华为感动,温暖。
写到此处,我敲击电脑的指头犹自微微发颤。
我曾说过,逝者只要存在一人心头,他便仍然活着。
我现在想说,今日获赠如璧大学时期的日记,宛如再见他的青春,如璧在我心头,将韶华长驻。
二十七日,尾声
高潮之后,必有余波。
清晨,幸会失联半个世纪的同窗薛宝财。
午后,辗转打听到过世十七年的老友王登成的遗属,随即登门访问。
晚间,接高中班长孙志富的电话,六十年未见,听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约定明日上午见面。
每一位寻找,都是亏热心的朋友帮忙,其间不乏山穷水尽,柳暗花明,不乏喜极而泣,九转回肠。
有人说:你怎么不早点动手回忆?
这个,有冠冕堂皇的回答在:我曾经说过,回忆意味着衰老,我坚持前瞻,坚持开拓。
那么现在是向衰老妥协了?
也不。回忆是为了理清来路,凝练思维,卸掉包袱,以便轻装上阵,迈向尚有漫长岁月的未来。
古诗是怎么说的?“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还有一句:“老境何所似,只与少年同!”
2023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