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一下DeepSeek,其对产业链概念提供了这样的描述:“产业链(Industrial Chain)是指从原材料采集、生产加工到最终产品交付给消费者的整个过程中,各个环节相互关联、协同运作的经济活动网络。它涵盖了产品从无到有所经历的所有阶段,包括上游、中游和下游的各类企业、服务及技术支持。”
坦率地说,这样的描述是不及格的。产业链概念的核心要点在于,它是在市场交易过程中发现和形成的、成本最低的经济活动网络。离开市场,产业链不能形成,形成了也不能成活;以外力强制打乱产业链的链接,将直接抬高链条后端产品的成本和售价。类似地,经济学有一个比较成本或比较优势理论也应作如是观。比较优势既是在市场交易中发现的,也是在交易中形成、调整和巩固的。离开市场,比较优势不存在。我们通常把没有市场、因而也没有产业链的经济称为“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古代中国长期压抑商业和市场交易,因而几千年来走不出自然经济困局。我们在谈论中国经济崛起的话题时,离不开对市场自身意义的深入理解。
概括说来,市场包括两大内容:其一是软件部分,包括货币和金融制度、各类涉及交易及其监管的法律规范以及各种市场便利措施等,甚至包括国家公权力提供的安全环境等;其次是硬件部分,包括道路、桥梁、机场和港口等生产要素的流通设施。一般所谓的世界市场,是指基本具备了上述市场条件和接口的国家之间市场的联通。因此,在上个世纪相当长时间内,世界市场就是指欧美发达国家之间的市场连接;苏东、中、印和大部分第三世界国家是不具备上述市场条件的“边缘”或“非市场”国家。由于美国在这样的世界市场中一直处于支配性地位,当各国经济发展有不利于美国资本的因素出现之时,只要祭起各种金融、关税或非关税强制等措施就能将之轻易摆平。
产业与市场的关系,可用鱼类与水体大小的关系来类比。池塘只能养出小鱼小虾,大型和超大型生物的生存环境只有大洋才能提供。一般而言,产业的资本密集度要求和市场规模两者之间是存在一定对应关系的。从产业发展形态看,蒸汽机时代对应着相对狭小的区域市场,电气化时代要求的市场范围进一步扩大,而信息化时代如果没有全球性市场,相应的产业(如计算机技术、移动通讯和各类网络、导航技术、人工智能等)根本发展不起来。当年美西方接受中国和东欧、印度等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其客观后果是扩展了世界市场的规模,这为其后全球性信息科技产业发展提供了必要的市场条件。这是全球化带来的多赢效应。因此,如果人们希望世界经济有一个持续增长的未来,进一步整合和深化全球化市场是一条必由之路。
基于上述对市场意义的理解,笔者认为,当前美国政府对世界市场秩序的各种捣乱和折腾,目的并不在于逆全球化,因为这不符合美国资本集团的利益。实际上,为打压中国的历史性崛起,把中国从世界市场摘出去,才是釜底抽薪的有效手段。一度甚嚣尘上的中美脱钩论,其真实意图是让中国与世界市场脱钩,但这大大超出了美国政府的能力。确实,只要横下心来,美国政府或许可能胁迫七国集团或欧洲整体与中国市场脱钩,但最先窒息的可能是他们自己。该判断的理由在于,中国早就实施的一带一路举措,通过把发展中国家扶持走上市场化之路并接入世界市场的方式,已经在南方国家中开辟出新的世界市场。脱钩后的中国面临的市场环境将好于欧美发达国家。房地产商出身的特朗普一定经历过大量房产死在手上卖不出去的煎熬,当他对中国筑起关税高墙时,他一定对中国经济要经历同样的煎熬感到兴奋,但国内供应链混乱和通胀预期很快让他高兴不起来。
奥巴马政府当年曾试图在中国周边打造一个排斥中国的区域市场(CPTPP),但这是一个志大才疏的政客所能犯的一个最大错误。它固然能加强纳入其中的国家间的市场联系,强化他们对美国市场的依赖,但却不能切断这些国家与中国的经济交往;更重要的是,这将进一步恶化美国已经很严重的制造业空洞化,加速其军事能力不可挽回地衰退。特朗普之所以能战胜民主党和希拉里,出人意料地出掌白宫,是因为美国财阀们洞悉了奥巴马政府的这一重大失误。人们不可轻视美国深层政府对局势的掌控能力。但特朗普在他的第一任期内对中国采取的各项遏制政策收效甚微,并且还造成欧洲和其他盟国与美国离心离德,促成了中欧市场联系的进一步深化。为扭转这一严重局面,拜登政府普一上任就不惜挑动俄乌冲突和战争,进而成功离间了中欧关系。但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一举措却顺理成章地促成了中俄关系的极大改善。俄乌冲突爆发对离间中欧关系确实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收效,但拜登对如何结束战争却束手无策。拜登的失败为特朗普的二进白宫准备了条件。
二进白宫的特朗普所密集采取的各项决策朝令夕改、看似杂乱无章,但其全部力道都集中在使制造业回归美国之上,因为这是其保持军事霸权的唯一途径。在笔者看来,这代表了美国已经放弃逼使中国退出世界市场的不切实际的图谋、转而采取的自保策略。问题是,制造业当然可以回归美国,但必须具备以下两个前提条件,即引入社会主义元素和放弃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
马克思经济学曾提出过一个重要理论:社会资本利润率平均化。该理论的论证过程复杂,但用来解释美国制造业空心化的必然性非常有效。资本不仅要追求利润,更要追求最大的投资回报率。一般来说,不同行业之间的投资回报率是不一样的(尽管这种差异在科技进步的影响下是不断变化的)。如果孤立地就一国内部市场条件来分析,正常情况下,社会的增量投资只会投向资本利润率高的行业,如果利润率低的行业情况持续,甚至其中的存量资本也会退出、转向资本利润率更高的行业,这将导致该行业产品供给持续降低、产品价格因而被抬高,直至该行业资本利润率接近社会平均水平为止,从而使社会产业结构在平均利润率附近达致一个相对均衡状态。但由于特定产业的技术和各生产要素等具有定向性和专门性,产业间资本的转移是痛苦和艰难的。此时如果国外市场条件合适,该产业向国外地域的转移将比向国内不同产业间的转移要愉快和顺遂得多。包括美国在内的几乎所有西方发达国家,其基础设施普遍退化且年久失修,原因并不在于他们缺乏维护和更新这类设施的资金或技术能力,而是因为这些行业的利润回报太低,没有新增资本愿意进入这类行业。在中国,所有这类资本回报率低但对社会整体而言又是极其重要的行业基本是由国营企业投资的,这对维持中国市场高效运转至关重要。对美西方而言,引入国营企业这类社会主义因素,却是他们意识形态方面的禁区。
由上述分析可知,制造业在不同国家市场间的转移是一种普遍现象,但促成美国制造业严重空洞化的还有另外一个更致命因素,这就是美元的霸权地位。由于国际间的贸易和投资主要以美元为媒介,客观上对美元形成了持续的强劲需求,美元的汇率强势和美国的持续贸易逆差是对这一需求的必然回应,资本回报率相对较低的行业也随之加速移出美国。这原本是正常的市场规律使然,唯一令人不安的后果是美国军事能力随之衰退。为扭转这一局面,特朗普政府一方面普遍抬高进口关税,同时采取各种强制手段,意图吸引和胁迫制造业回流美国,另一方面又竭力维护美元的霸权地位,但这两个目标不可能同时达成。美元霸权的失去,对美国同样不可承受。特朗普的王八拳确实打乱了世界经济秩序,但他要的就是火中取栗,乱中取胜。他心中应该清楚,由于美国是世界市场的重要买家,一旦情况逆转,他有能力让局势迅速缓和下来。回到孤立主义并推动逆全球化?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