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俄罗斯总统阿富汗问题特别代表卡布洛夫证实，俄已正式承认阿富汗临时政府。自2021年8月阿富汗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阿临时政府一直寻求国际社会的正式承认。俄罗斯是第一个正式承认阿临时政府的国家。

俄方此举引起国际社会广泛关注，不仅标志着俄对阿富汗政策的重大转变，更体现了其在中亚和南亚地区地缘政治战略的深刻调整。该决策背后蕴含着俄复杂的战略考量，涉及地区安全、经济利益和大国博弈等多个层面。同时，俄这一举动预计将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重塑中亚、南亚乃至中东地区的力量平衡。

俄对阿政策演进的五个阶段

阿富汗是连接中亚与南亚的战略要地。历史上，俄罗斯与阿富汗的关系非常复杂，俄在阿富汗问题上始终扮演着不容忽视的角色。沙俄曾觊觎阿富汗并将其作为南下扩张的重要目标。近50年，俄对阿政策演进大致可分为五个阶段。

一是苏联入侵时期（1979～ 1989年）。在这一时期，苏联直接军事干预阿富汗内政，试图扶植亲苏政权。这次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不仅消耗了苏联大量资源，还加速了苏联的解体进程。这段经历对俄罗斯此后对阿政策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是后苏联时期（1989～ 2001年）。苏联解体后，新生的俄罗斯联邦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国内问题上，对阿富汗采取了相对疏离的态度。然而，其仍然通过支持阿富汗“北方联盟”等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参与阿事务，以防止极端主义向中亚蔓延。

三是反恐合作时期（2001～ 2010年）。9.11事件后，俄支持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行动，俄向美国开放了乌兹别克斯坦的卡拉什—卡纳巴德空军基地以及吉尔吉斯斯坦的玛纳斯空军基地，并为美军提供情报支持。这一时期俄对阿富汗政策的主要目标是遏制恐怖主义威胁，同时也希望借此改善与西方的关系。2003年，俄罗斯将阿富汗塔利班列入恐怖组织名单。

四是重新介入时期（2010～ 2020年）。这一时期，俄开始重新评估其在阿富汗利益和策略，逐步加强与阿富汗的接触，并开始与塔利班进行对话，为未来的政策调整做准备。2017年，俄罗斯主导启动了推动阿富汗政府与塔利班和谈的“莫斯科进程”。

五是积极介入时期（2020年至今）。2021年8月美国撤军后，阿富汗局势急剧变化。俄抓住这一机会，积极介入阿事务。自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全球影响力受到削弱，尤其是在中东和中亚地区，因此急需寻找新的战略立足点。这一时期俄的阿富汗政策更加主动和积极，旨在填补美国留下的“真空”。2024年10月，俄方决定将阿富汗塔利班移出恐怖组织名单。今年4月，俄最高法院宣布解除针对阿富汗塔利班的禁令。

三大战略考量

俄正式承认阿富汗临时政府，有三大战略考量：

其一，制衡美国影响力。美国2021年8月撤军后，阿富汗地方军阀割据，极端组织（如“伊斯兰国”）活动加剧，俄将这一“真空”视为拓展影响力的战略窗口，而通过与塔利班建立正式关系，俄也意在巩固其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未来，俄可能会利用这一契机，增加在中亚的军事存在，如建立新的军事基地或加强与中亚国家的军事合作。同时，俄此举也旨在限制美国在该地区的活动空间。通过与塔利班合作，俄会进一步填补美撤军后的“真空”，并推动建立新的地区安全机制，防止北约对中亚的渗透。此外，俄可能利用承认阿临时政府的契机塑造更有利于自身的地区秩序。例如，推动成立新的地区协调机制，将阿富汗、巴基斯坦和中亚国家囊括其中，以增强俄在地区事务中的主导地位。

其二，防止极端主义外溢。俄罗斯长期担忧阿富汗局势动荡可能引发极端主义向中亚蔓延，进而威胁到俄本土安全，承认阿临时政府有助于稳定阿局势。普京总统曾表示，阿富汗塔利班是俄罗斯“反恐斗争中的盟友”。因此，俄可能会提供经济援助和技术支持，帮助阿临时政府提高治理能力，同时通过外交渠道促进塔利班与阿其他政治力量的和解。

在反恐方面，俄会寻求与塔利班在打击“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方面展开合作，包括情报共享、联合军事演习等。此外，控制毒品流通也是俄的一个重要安全考虑。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3年12月发布的报告显示，阿富汗是世界第二大鸦片生产国，该国毒品经中亚流入俄罗斯，年涉案金额超10亿美元。俄希望通过与塔利班合作来遏制毒品贸易，以及加强边境管控。

其三，开拓新的经济合作空间。承认阿临时政府将为俄罗斯带来经济利益。俄一直希望通过参与阿富汗重建获得经济回报，有意参与阿富汗的基础设施建设，包括公路、铁路和电力系统的建设和改造。例如，俄计划参与跨阿富汗铁路项目，该铁路全长573公里，穿越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国，北接中吉乌铁路西延线，南抵巴基斯坦瓜达尔港。今年4月，俄罗斯和乌兹别克斯坦两国交通部门签署了系列文件，正式启动跨阿富汗铁路的实质性推进工作。俄企此前还计划在阿富汗的住房建设领域增加投资。阿富汗丰富的矿产资源也是俄企投资的目标之一。2023年1月，俄外交部发表声明称，莫斯科打算与喀布尔在能源、农业、工业和矿产开发方面合作。据估测，若俄企参与阿富汗锂、稀土矿产开发，可为其带来年均数十亿美元收入，同时为阿富汗创造数万个就业岗位。

此外，通过与阿临时政府建立正式关系，俄希望扩大在该地区的贸易网络。例如，阿临时政府提出将该国建设成天然气枢纽，俄也有意通过阿富汗管道网络向巴基斯坦、印度输送天然气，从而规避西方制裁，开辟新的能源出口市场。

将带来三大影响

首先，俄罗斯承认阿临时政府将促使中亚安全架构重塑，或进一步强化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作用。集安组织现有职能已涵盖“打击国际恐怖主义、毒品走私及跨国有组织犯罪”，未来该组织可能将反恐和禁毒作为其主要任务，并可能邀请阿富汗成为观察员国，以加强反恐和禁毒合作。同时，俄这一举动也可能促使上海合作组织重新定义其一些职能，并加强成员国在经济和安全领域的实际合作。

不过，目前中亚五国均未正式承认阿临时政府，而是通过对话维持功能性关系，还展现出差异化立场。2024年乌兹别克斯坦公开宣称准备承认阿富汗临时政府，而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严格恪守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但若阿临时政府能够严格履行对恐怖主义的持续打击、对人权的关注等，不排除哈、塔承认阿临时政府的可能性。

其次，俄罗斯承认阿临时政府将对印度和巴基斯坦产生不同影响，阿富汗将成为印巴关系的新焦点。巴基斯坦自1990年代起扶持塔利班，视其为对抗印度的“战略纵深”，俄方承认阿临时政府等于变相认可巴政策，提升了巴基斯坦地区话语权，但同时巴也担心俄承认举动或助长阿塔自信，从而减少对巴依赖，甚至纵容巴基斯坦塔利班跨境活动，威胁巴安全。对印度而言，俄罗斯的决定会引起其一定程度的不安，因为这会影响其在阿富汗的利益和影响力。预计印度会寻求加强与俄罗斯的传统友好关系，以平衡俄巴走近带来的影响。同时，印度会加大在阿富汗的经济投入，维护在该地区的利益。截至目前，印度已累计向阿富汗提供超30亿美元援助，建成萨尔玛大坝、扎兰杰—德尔拉姆高速公路等关键项目。

第三，俄罗斯承认阿临时政府将影响中东地区的力量平衡。对伊朗而言，作为阿富汗的邻国，需要重新评估其对阿政策。近一年来，伊朗在中东处境艰难，特别是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垮台导致“抵抗轴心”影响力下降，伊朗失去了重要战略支点。在此情况下，伊朗势必会进一步加强与俄罗斯在阿富汗问题上的协调，共同应对美国的影响。不排除日后三方建立合作机制，增强在地区事务中的影响力。土耳其一直寻求在阿富汗问题上扮演更积极的角色，持续加大在阿富汗的投入，未来仍将竭力增强在阿经济和文化影响力，以平衡俄罗斯的影响，这将使阿富汗成为土耳其与俄罗斯在中亚地区博弈的新舞台。对海湾国家而言，俄罗斯的决定将促使它们重新考虑对阿政策，特别是在经济援助和投资方面。如海湾国家长期将援助视为撬动阿富汗能源资源的杠杆，但包括俄罗斯石油公司在内的俄能源企业已主导阿富汗北部油气田勘探，直接冲击海湾国家计划投资的炼油厂、电网项目，沙特因此转向更易控制投资回报的领域，将150亿美元对阿援助投向了巴基斯坦。

总的来说，俄罗斯承认阿富汗临时政府将重塑地区力量格局，也将促使地区国家重新评估各自的对阿富汗政策。

（汪金国为兰州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格鲁吉亚研究中心教授；贾永刚为兰州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刊登在《世界知识》2025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