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在近期发表的《〈老子〉五处“自然”考》一文推导出的“道是自然的”命题的基础上，追问为什么“道是自然的”的本源问题，阐明“道是自然的”命题应来源于“虚空记忆是自然的”命题，同时展开对该命题和无为之间关系的讨论。结语部分强调了

虚空记忆在老子“道”思想中的本源作用和构建“道”理论时的框架作用，以及“虚空记忆”概念的提出有助于去玄化。

[关键词]道法自然；道是自然的；本源；虚空记忆；无为

《弘道》近期发表的《〈老子〉五处“自然”考》一文，^[1]指出《老子》书中的五处“自然”，其语法结构和意义均相同，即“自然”为两个词，构成偏正关系，且中心词“然”为指示代词，为“如此、这样”义，具体所指代的内容在“自然”词组前已出现。文中在讨论第二十五章最后一句“道法自然”时，指出“道法自然”一句本身实际上包含了“道是自然的”重要命题。本文拟在《〈老子〉五处“自然”考》一文推导出的“道是自然的”命题的基础上，追问为什么“道是自然的”的本源问题，阐明“道是自然的”命题的来源，同时展开对该命题和无为之间关系的讨论。

(一)“道是自然的”命题的推导

本文要讨论的“道是自然的”命题，是从《老子》第二十五章最后一句的“道法自然”中推导出来的。现将通行的王弼本《老子》第二十五章（有校改）引录如下：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2]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中的“法”为动词，其词义为“仿效、效法”。由于“法”的这个动词用法的形成源于名词“法”的意动用法，所以动词用法的“法”可以还原到“法”的意动用法来理解，这样“道法自然”则转换为“道以自然为法（标准、模式）”。

属于“顶真”辞格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四句，^[3]由于“道法自然”接在“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三个排比句后，所以“道法自然”在句子结构上尽量和它们保持一致。不过“道法自然”中的宾语成分“自然”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两个词的构成。此外，“道法自然”一句为了延续前面排比句的简约性，“自然”的施事者在句中并没有出现。根据第二十五章的文脉推进，“自然”的施事者不可能是“人”“地”“天”之类，而只能是“道”。这样补出“自然”的施事者“道”之后，则为“（道）自然”，其中的代词“自”则是复指行为的施事者“道”。这样，将文义补足后的完整的主谓结构“（道）自然”进入“道法自然”原句，就生成了“道法（道之）自然”亦即“道法其自然”的句子。

从上述分析中可以看出，“道法自然”中的宾语成分“自然”，是偏正关系的谓词性词组；“自然”的潜主语根据文义可补出“道”（即有了完整的主谓结构的“（道）自然”），由于“自然”的潜主语“道”和“道法自然”中的“道”相同，因而蒙前省略了。换言之，“道法自然”中的“自然”为“道自然”之义，“道法自然”实际上包含了“（道）自然”（即“道是自然的”）这样的命题。

“道法自然”中的“然”是指示代词，在文中必有可指代的内容。观察第二十五章的行文，从“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可以看出，老子对“道”的特征是用一个字“大”来高度概括的，而其后则明确地提出“故道大”的结论。显然，“道法自然”中的指示代词“然”所指代的内容就是本章前面“故道大”中的形容词“大”，再将“然”指代内容具体化，“（道）自然”则为“（道）自‘大’”。所谓“道自‘大’”，即“道”是自己达到这样的“大”的，而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使之然，即“大”是“道”的固有特征。需要强调的是，由于“道”的特征用了“大”这一个字来高度概括，即“大”这一个字实际上涵盖了“道”的所有特征，所以既然“大”是“道”的固有特征，那么《老子》书中论及的“道”的其它特征都应视为“道”的固有特征。

第二十五章章末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采用了递进形式的“顶真”辞格，其意旨重点则落在顶真链的末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义即“人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其结论则为“人法自然”。前面讨论了位处“顶真”辞格的顶真链末端的“道法自然”，老子使用该“顶真”辞格，其目的就是用递进形式最后推出“(道)自然”的观点，借此阐述“人法自然”的重要结论。根据对“道法自然”的今语理解，“人法自然”则可理解为：“道”是自己如此“大”的，人则以此作为（存在的）“法”（标准、模式）。换言之，“道”的“大”是“道”的固有特征，而人并非如此，人的“大”并非固有的，是仿效“道”后才获得的。^[4]

(二)“道是自然的”命题的来源

在前面一节中，我们从第二十五章章末的“道法自然”推导出“道是自然的”命题，然而对于“道是自然的”的思想，老子并没有进一步去论述为什么“道是自然的”，即为什么“道”自身会具有诸如“大”（包括“无”等）这样的固有特征。

老子“道”思想，其构成主要有三方面的内容：其一，老子思想的原核“三宝”（第六十七章的“慈”“俭”“不敢为天下先”）；其二，老子基于对天地、万物的认识以及对社会、人性的批判，形成“正言若反”（第七十八章）的价值取向和思维原则；^[5]其三，老子“故贵以身为天下”（第十三章），^[6]即通过自身内视禅定的体悟而抵达虚空记忆，^[7]这样虚空记忆就成为了老子“道”思想的精神原型。正是虚空记忆原型的独特性，致使老子“道”思想在中国思想史上显得独树一帜。

在《老子》全书中，老子以虚空记忆的独特角度建构自己的“道”思想，并将虚空记忆“永恒的、不可言状的”同时又是“虚空、无”的性质投射到他自己的思想体系“道”上，从而以“道”统摄自然、社会、个人的各个层面。

从老子“道”思想的构成来看，第二十五章章末的“道法自然”推导出“道是自然的”命题中的“道”，是针对“道”的原型虚空记忆而言的，通过置换，“道是自然的”命题应来源于“虚空记忆是自然的”(义即虚空记忆是自己如此“虚空/无”的)命题。所谓“虚空记忆是自然的”，是经由内视禅定而体悟虚空所引起的真实的视觉心理感受，且整个过程的呈现是内在的，自足自洽的，无外力施加。“虚空记忆是自然的”所反映的存在状态的本源性、自源性，其本身意味着该命题的正当性、合理性；这样由“虚空记忆是自然的”命题为本源的“道是自然的”命题，同样也就具有了正当性、合理性，推而言之，老子的“道”思想当然也就是正当且合理的。

(三)“道是自然的”和无为的关系

《老子》前三章为全书的总纲, 依次提出老子“道”思想的三个核心概念“道、无、无为”，分别涉及道体、道动、道用三个方面。《老子》首章首句的“道可道，非常道”，其开篇第一字“道”，正是老子思想的“道”。^[8]

 “道可道，非常道”，直译为（我老子思想）“道”（如果是）可以言说的，就不是永恒常在的“道”，亦即（我老子思想）“道”是永恒常在的“道”，而且是不可以言说的。如前所说，老子“道”思想的构成之一是虚空记忆的体悟，一旦内视进入虚空记忆，其体验所见难以用语言描述，感到的是语言的界限。可见老子认为自己思想的“道”不可言说，是针对“道”的虚空记忆原型的虚空性质有感而发的。尽管如此，老子仍试图去言说：“有物混成，……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第二十五章）对于《老子》前三章总纲中的核心概念“道”以及“无”和“无为”，从第四章起则展开详论，以论道为主线层层推进，不断深化“道、无、无为”的内涵。

《老子》首章在第三句就推出了“无”的概念：“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可见“无”的概念在老子思想的“道”中的重要地位。“无”是老子用来表示“没有”的虚空状态且用如名词的抽象概念，但这里并没有展开论述为什么“无”可以用来命名天地的初始以及“道”和“无”之间的关系。《老子》紧接着前三章的总纲之后，从第四章至第十三章展开了对“无/虚空”的讨论。第四章、第五章和第六章的章旨均围绕虚空之用，第十章由“身退”进而退至内视的“营魄抱一”，第十一章“无之以为用”则进一步明确了“无”的作用。第十三章的小结句“故贵以身为天下”，义即“所以（圣人）把自身当作天下”，则明确地告诉世人老子自己是以内视禅定的体悟实践路径抵达了虚空记忆，老子“无”概念的来源至此已不言自明。老子体悟虚空而自明虚空之用，并从中抽象出“无”的概念，从而确立“无”之用的价值，同时“无”亦成为了老子“道”思想的根本特征。^[9]

《老子》第二章首次论及另一个核心概念“无为”，是在对事物对立面的认识完成了重心转移的基础上，经由推论链推导出“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并以“圣人处无为之事”的原则，分别在第二章和第三章论及对待万物时应顺应自然而不妄为以及应以无为治理社会。^[10]至于为什么在实践中必须遵循“无为”的原则，进而追问“无为”的来源究竟为何这样的问题，老子行文至第二十五章时则给予了正面回答。第二十五章章末的结论句“道法自然”所包含的“道是自然的”命题，强调“道是自己如此的”，所谓“如此”的具体内容，就是《老子》全书中从不同角度的对“道”的论述。“道是自己如此的”，其存在的正当性，必须无保留地全面接受。“道是自然的”，如前面第二节所说, 当来源于虚空记忆的体悟，即“虚空记忆是自然的”，其呈现是自足自洽的、无外力影响的。面对自己如此的虚空记忆，只需顺应即可，任何欲念、有意的作为都不存在。由此可见，老子的“无为”，其概念来源正是对“虚空记忆是自然的”的真实态度，“虚空记忆”呈现的是“无”，相应的“虚空记忆”体悟者的心理状态则是“无为”。

    从发生的角度看，“虚空记忆是自然的”置换成“道是自然的”后，只需保持“无为”的态度；而在《老子》“无为”和“自然”同时出现的第六十四章里，老子阐明了以“无为”的姿态，才能确保“万物是自然的”（亦即“道是自然的”的具体表现)延续下去：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其中“欲不欲”(义即以不欲当作欲)、“学不学”(义即以不学当作学)，仍是前文提及的“无为”的具体措施。“复众人之所过”，义为使众人从过失中返回。“以辅万物之自然”，其中的“以”是表示目的的连词。宾语成分中原为主谓结构的“万物自然”，其中的“自然”是两个词，为“自己如此”义。

“辅万物之自然”，义即（圣人）对万物是自己“不欲”“不学”的状态要加以辅助。最后的“而不敢为”，即在圣人对万物采取因顺而成之而非凌驾其上妄为的态度后，强调了不敢有所为。^[11]

(四)结语

综上所述，由三部分内容所构成的老子“道”思想的分析，以及“故贵以身为天下”（第十三章）和“道法自然”所包含的“道是自然的”命题（第二十五章）的训诂阐释，凸显了虚空记忆在老子“道”思想中的本源作用和构建“道”理论时的框架作用。完全可以这么认为：如果老子没有由内视禅定而体悟虚空记忆的实践，老子宏伟的“道”理论的建立是难以想象的；当然，老子拥有的“三宝”加上“报怨以德”（第六十三章）、“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第八十一章），可知老子是高尚之士，而老子对社会、人性的批判，已经可以确立老子是思想勇士。再从另一方面去设想，一个人仅有内视禅定的虚空记忆体悟，而无老子那样的“三宝”美德或对社会、人性的批判精神，那么这样的人也仅仅是自我心身的成功调适者，和思想家则相去甚远。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在讨论“道法自然”所包含的“道是自然的”命题时使用了“虚空记忆”的概念，该概念从2002年起本人撰写论文和专著时常常会用到。^[12]“虚空记忆”概念的提出，对《老子》文本的通读以及对老子“道”思想的整体把握具有去玄化的作用。所谓去玄化，就是老子煞费苦心的教诲确实是“吾言甚易知，甚易行”（第七十章），至今仍有其思想的穿透力。

【附注】

 [1]徐山《〈老子〉五处“自然”考》，《弘道》2024年第2期。

[2]“独立而不改”，王弼本原作“独立不改”。奚侗《老子集解》：“‘而’字依开元刻增，与下句偶。”此句帛书《老子》乙本中间有“而”字，据改。参见徐山《老子原义》，齐鲁书社, 2021年，第33页。

[3]参见徐山《〈老子〉四处“反”均为“相反”义考》（《弘道》2021年第3期）“三、‘远曰反’辨正”中有关“顶真”辞格的论述。

[4]参见徐山《〈老子〉五处“自然”考》（《弘道》2024年第2期）“(三)道法自然”一节的内容。

[5]“正言若反”，义为（老子认为是）正常的言论好像（与世俗价值）相反。参见徐

山《〈老子〉四处“反”均为“相反”义考》“一、‘正言若反’辨正”，《弘道》2021年第3期。

[6]“故贵以身为天下”，从字面上理解就是“所以(圣人)看重把自身当作天下”。老子有关“身”与“天下”之间的隐喻创造，源于由“身”内视禅定后的视觉效果所抵达的具有

类似“天下”至大、虚空、永恒性质的心理状态。详见徐山《“故贵以身为天下”辨正》，《弘道》2022年第2期。

[7]有关“虚空记忆”，参见徐山《胎儿期记忆:人的精神文化原型的发现》，中国商业出版社，2017年。

[8]参见徐山《〈老子〉“道可道，非常道”辨正》，《弘道》2019年第3期。

[9]参见徐山《“故贵以身为天下”辨正》，《弘道》2022年第2期。

[10]参见徐山《〈老子〉第二章“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文脉梳理》，《兰州学刊》2020年第12期。

[11]参见徐山《〈老子〉五处“自然”考》“(五)以辅万物之自然”,《弘道》2024年第

2期。

[12]徐山《老子原义》（齐鲁书社, 2021年），书中收录了有关《老子》专题研究和训诂考释方面的19篇论文，之后又发表了论文《“故贵以身为天下”辨正》（《弘道》2022年第2期）和《〈老子〉五处“自然”考》（《弘道》2024年第2期）。

本文刊于《弘道》2025年第1期（总第100期）

[作者简介] 徐山（1955-），江苏苏州市人。文学博士，苏州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主要从事文献学、文字学、训诂学研究。著作10种，论文200余篇。

主要专著有：

《雷神崇拜——中国文化源头探索》(上海三联书店，1992)

《汉语言的起源》(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徐山训诂文字论集》（[韩国]新星出版社，2002）

《古文字考丛》（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

《周易词义与结构分析》（中国书店，2007）

《文字训诂稿存》（[韩国]首尔出版社，2007）

《探义寻根——徐山文字训诂萃编》(齐鲁书社, 2016) 

《胎儿期记忆：人的精神文化原型的发现》(中国商业出版社，2017)

《老子原义》(齐鲁书社,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