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两个世界还是一个世界 ——朱子哲学辩证之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3 次 更新时间:2022-05-21 21:3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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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要】朱熹从两个层面论述了理气关系:一是从观念论上论述“不杂”,只具有逻辑认识的意义;一是从存在论上论述其“不离”,是一种“本质即存在,存在即本质”的思考模式,两者在物中得到了统一。理气先后之说,则是运用逻辑推理的方式得出的“本体论承诺”,通过观念上的区分,建立宇宙本体论的先天预设,即以理为“生物之本”。“生”是气之生,而理是其所以然之本。但逻辑上的在先不是存在上的在先。体用关系是世界存在的基本形式,但不是西方式的本体与现象的关系,而是存在本体与其功能、作用的关系,本体以功能为其存在方式,无功能则无本体。其“道体”之说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一个世界的理论。这一学说的重要性在于,承认人类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两个分裂的世界。这对于认识和解决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具有重要的意义。

  

   有观点认为,朱子哲学是二元论,在朱子哲学中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理世界,一个是气世界(或由气所构成的现实界)。这种说法能不能成立呢?朱子哲学确实有两个最基本的概念,即理和气。之所以称为“基本概念”,是因为整个世界包括人自身,都是由这两个概念说明的。理气论可以说是朱子哲学的基本理论,而一个世界还是两个世界的学说则关系到朱子哲学的基本性格。因此,重新探讨理气关系,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一、“不离不杂”说是两个层面的问题


   朱子将理和气说成是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关系。所谓形而上,是指无形无象不可感觉只可思维的原理或规则;所谓形而下,是有形有象可以感觉的具体材料。但是,理气两者并不是各自独立存在的,而是在物中得到统一。天地之间只有物(包括人),“盈于天地之间者皆物也”[1]。有物必有其理,亦必有其气。“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2] 但是,理是生物之“本”,气是生物之“具”。“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其性其形虽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间分际甚明,不可乱也。”[3] 所谓“本”,是本质的意思,有人称之为形式(即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形式)。“本”又可解释为本体,即事物存在的根据,这是以本质为本体。所谓“具”,即是构成事物的材料、材具。材料是没有性质的,只有与物之理结合起来,才能成为一物。“物”是世界的基本存在,只有形而上之理不能成为一物,只有形而下之气也不能成为一物,物必须是理气之合。但是,人可以从万物中“析”出形式和质料即理和气,对其进行解释。

  

   天地间的事物各各不同,但又有各种联系,不是各自孤立存在的。对此,朱子用“理同而气异”与“气相近而理不同”[4]之说进行了解释。所谓“理同而气异”,是从逻辑的类概念解释万物,同一类的事物,有相同的理。类之中又有类,推到整个宇宙自然界,只有一个大类,也就是只有一理。从这个意义上说,“宇宙之间一理而已”[5]。但是,生成和构成(生成与构成是不同的,但朱子并用)这些物的气是不同的,有清浊、偏全之异。所谓“气相近而理不同”,是从个体的观点解释万物,一物有一物之理,但所有的物都是由气生成和构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盖天地之间一气而已”[6]。

  

   从这里可以看出,朱子运用了逻辑概念,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逻辑分析,他随时都是将逻辑概念与物质存在放在一起,在“条分缕析”、“铢分毫析”的同时又综合在一起,其根本依据就是理气不相离,即不能分开独立存在。这同西方的理念世界与现存世界、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是两个世界的学说完全不同。

  

   朱子有一个重要说法,是理气“不离不杂”。“如太极(理)虽不离乎阴阳(气),而亦不杂乎阴阳。”[7] 从纯逻辑的观点看,这句话是很费解的,但这是朱子学说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命题。有人从观念论的角度解释这句话,但是,这句话很难从观念论解释通。因为这不只是观念的问题,还有存在的问题。事实上,只有落在存在的问题上,才能将两者的关系真正说清楚。

  

   从观念或概念上说(如果细究起来,观念和概念也有区别,不过,这里不再区分,将两者放在同一层面讲),理气两者可以说“不杂”,但不能说“不离”。所谓“不杂”,是说不能将理和气混在一起,不作区分。理作为形而上的普遍原理或规则,与具体材料是有区别的。理是“净洁空阔”的“世界”[8]。但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理世界”呢?这是问题的关键。过去有人(包括我自己)认为,理是独立于人心而存在的超时空的绝对精神或理念,即真有一个“净洁空阔”的理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万象森然”,应有尽有,没有任何污染和渣滓,只有理而无气。这就是所谓实在论的说法。但是,朱熹在讲“不杂”的同时,明明又说两者“不离”,这就否定了理是独立的存在。所谓“不离”,是说理不离气而存在,理只能在气中存在。“不离”正是从存在上说的。从理论上说,气是存在范畴(有时空),理是本质范畴,只有将两者结合起来,才能说明朱子的真实思想。本质主义者主张“本质先于存在”。但是,朱子并不主张先有我的观念或“自我意识”而后有我的存在,朱子认为,我的观念与我的存在是同时的。存在主义主张“存在先于本质”,只有存在了,才有所谓存在之思。朱子也不是这样的存在主义者,朱子是重视本质的。如果从存在与本质的关系看,朱子是“理即气、气即理”及“道即器、器即道”[9]的思考模式,亦即“本质即存在,存在即本质”的模式。所谓“即”,是相即不离的意思,而不是“是”的意思。事物的本质不同于事物的存在,但本质就在事物中存在,离开事物的存在,也就无所谓本质。

  

   有人可能认为,朱子既然主张理为生物之“本”,又有“理先气后”之说,就应当承认朱子是本质主义者。西方哲学自柏拉图以来的传统,就是本质主义传统。理念作为本质,就是“原型”,现实中的事物只是“摹本”,永远达不到“原型”。西方的二元论,从柏拉图就开端了,近代笛卡尔的精神实体与物质实体的二元论,只是最典型的代表罢了,后来的康德也不例外。朱子哲学很难用这样的观点进行解释。理既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原型”,也不是与事物平行而毫无关联的精神实体。理虽然具有客观普遍性,但是只能在事物中存在并决定其性质。从观念上说,理是“纯粹”的,但在现实中,理是具体的,是由气决定的。气有清浊、偏全之分,理也有全与不全之别。人物之分,也是如此。就此而言,则“有是气则必有是理”。

  

   朱子一方面很重视存在的问题,理作为本质最终要落在气即存在上才能说明;另一方面又很重视本质即形而上学的问题。他提出“理气决是二物”之说,就是为了强调理的意义和作用。“所谓理与气,此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在一处,然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10] 所谓“理气决是二物”,不是说理和气是各自独立的两种存在,一个是超时空的存在,一个是时空中的存在,而是说,一个是普遍原理,一个是实际存在,两者有不同的意义、地位与作用。所谓“从物上看”,就是从存在的层面看,则二物“浑沦”而不可分,即统一于物,但这并不妨碍从观念上将两者区别开。所谓“从理上看”,就是从观念的层面看,虽未有具体事物而已有物之理,但只有理的观念而已,并不是实有一物即所谓实体,“明晃晃”地在那里存在。“二物浑沦”是存在论的说法,“未尝实有是物”是观念论的说法,两种说法混在一起,容易产生自相矛盾的感觉。但是,如果作出清楚的解释,自相矛盾的感觉也就消失了。原来,两个“物”字是从不同层面上说的,一个是观念之理,一个是存在之理,不能将观念之理说成是存在之理。

  

   由此可见,朱子是从两个不同层面论述理气关系的。一个是从观念论出发,运用分析的方法,论述理气之“不杂”;一个是从存在论出发,论述理气之“不离”。既然是两种观点、方法同时并用,就不能将朱子归结为观念论者或是存在论者。观念论者有一套观念系统或逻辑范畴,这些观念系统是先验的、逻辑的、纯形式的,它构成解释世界的先验图式,将其运用到经验世界,便形成所谓普遍有效的知识。经验世界只是作为现象而“被给予”,没有任何理论的意义。只有用先验逻辑范畴对这些杂乱无章的经验加以组织,才能使世界具有秩序和意义。观念论也运用综合,但那是所谓“先验综合”,如康德所主张的。这就是西方的所谓主体哲学。但是,朱子哲学同西方的观念论是有区别的。在朱子看来,经验之物绝不是毫无实质内容的“被给予”,经验之物是真实存在的,是我们把握认识世界的真实的经验基础。观念性的理确实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即决定事物的性质,但它不是由人“加”之于经验事实,而是存在于经验事实之中的。朱子没有将主体、客体截然分离,形成二元对立(这并不是说,朱子完全没有主客体思想,这个问题在此不论),而是在两者的统一中解释世界。朱子的理,有似于超时空的理念,但又不是实在论,因为理并不是人心之外的独立的存在;朱子的理,又有似于观念或概念,但又不是观念论,因为理就存在于事物之中。朱子认为,理不仅存在于万物中,而且存在于人的心中,人与物既有区别,又有统一性。物理与心中之理“并无两样”,这是朱子的一个基本观点。


二、以形而上下分先后的实际意义

  

   在朱子哲学中,还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理先气后说”。所谓先后,是不是时间上的先后呢?如果是时间上的先后,那么,理不仅是独立的存在,而且不能是超时空的独立存在,而就在时间之中存在。因为只有时间中的存在,才有时间上的先后可言,如同科学中的因果关系,原因是时间上在先的,结果是时间上在后的。即使是认为朱子是观念论者的人,也不能接受朱子的理气先后之说是指时间上的先后。但是,在朱子哲学的研究中,有人就是从时间先后解释朱子关于理气先后学说的。这就陷入了一个解释上的自相矛盾:超时空的理在时间上是先于气而存在的。

  

   如果说,理在时间中存在,或者是有时间性的,那就只能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理本身是感性存在,而不是抽象本质,但这与理的本义是不相符的;另一种解释是,理在物中存在,物的存在是有时间性的,因此理也是有时间性的,但这不是理气先后的问题,而是存在本身的问题。时间是感性的,无论说成是存在形式,还是感性直观,时间的根本特征是感性的。因此,认为“理先气后”之说是时间上的先后关系,是不能成立的。

  

   或者还有一说,即认为理是精神,而精神是有时间性的。这种说法类似于某种唯灵论。这种唯灵论认为,世界上有某种灵魂,这种灵魂是活动的,不依附于任何一物,而又能够附于任何一物。这是真正的神秘主义。朱熹是一个理性主义者,绝不是这样的唯灵论者。朱熹论鬼神,也是从气之屈伸往来说明的,而并不承认气之外有所谓鬼魂和神灵。朱熹哲学中的理,也不同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黑格尔哲学中的精神,在其“精神现象学”中是指主体精神,在其“逻辑学”中是指纯粹的逻辑概念,并无朱熹所说的先后问题,因此,不能用来解释朱熹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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