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 马成三:天巧从来不曾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3 次 更新时间:2022-03-07 10:3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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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马成三  

  

   1949年11月3日,诺贝尔物理学奖公布,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客座教授的汤川秀树,面对好友第一时间发来的热烈祝贺,瞬间的反应是:“天啊!怎么会是我?”

   通常的获奖者都会如是表态。毕竟,诺贝尔奖不是绝对真理,更不会绝对公平,这顶桂冠落到谁的头上,是带有一定偶然性的。举众所周知的例子,发明了元素周期表的门捷列夫,提出“哈勃定律”的埃德温·哈勃,都遗憾地与诺奖失之交臂;而聪慧如外星人的爱因斯坦,当年,也没能因他超时代的相对论而得到诺奖评委会的青睐。因此,汤川秀树彼时的惊讶,既是谦虚,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与之同时,远在日本国内的秀树小学、初中同学,竟然也一致认为:秀树那家伙嘛,当年国文成绩还不赖,要是混个知名作家,得个文学大奖,还可以接受,如今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想,他们说的也是实情。这不属于汤川秀树低调的谦虚,更悖于世俗对大才的仰慕、推崇——内中的巨大反差,就值得认真掰扯掰扯的了。

   京都模型的匿影藏形

   1907年1月23日,秀树这粒“大自然的种子”,落在了东京的小川琢治之家。这是一个书香门第,秀树的父亲小川琢治,是地质学家;小川琢治的亲生父亲,是汉学家;小川琢治的养父,也是岳父,曾担任过师范学校校长;秀树的母亲出身新式学堂,思想新潮,懂得英文。东京又是日本最大最开放的城市,按照正常的发展,秀树除学业优秀外,还会有东京孩子共同的特点: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然而,秀树在东京刚刚开始呀呀学语,蹒跚迈步,1908年3月,爸爸小川琢治接到一纸调令:去京都大学任教。

   就这样,秀树一家,爸爸妈妈、两个姐姐、两个哥哥,转眼都成了京都客。

   说起来,京都作为千年皇城,那环境也是得天独厚的。不过,这和东京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

   秀树当时还小,他不能拿京都和东京相比,但他这株幼苗被移植到异乡,久而久之,耳熏目染,潜移默化,竟无师自通地悟出京都的特色,就是一个“藏”。

   你看,庭院是藏在一个高大的围墙里,住宅又藏在幽静的庭院里,居室,又藏在住宅的最深处,也是最私密处。外面一个大圈,中间一个小圈,里面又一个更小的圈,应该是核心了,人就躲在那核心里。这似乎是某种物理模型。当然,秀树那时还不懂物理,他只是感到,京都人的生存心态,仿佛刻意把自己包裹起来,尽量与世隔绝。

   而大街上呢?街道,自然是开放的,不开放怎么做生意呢。但京都的店铺,通常是有招牌(秀树多数还不认得),无橱窗,你不掀开门帘,就不晓得里面卖的是什么玩意。小孩家口袋里没有钱,不会随便去掀店铺的门帘,因此,那些神秘的商店,对他来说,是又一种“藏”。至于店铺后面的住家,那是更幽深更隐蔽的“藏”。

   大人们也在“藏”,父亲藏在教学和研究的深山,妈妈藏在家务的海洋(秀树又多了两个小弟弟),哥哥藏在学校的迷宫,姐姐藏在女孩家特有的叽叽喳喳。秀树也会藏,他把自己藏在邻近神社的树林,与各种草木和昆虫为伍。而后,稍微大了,跟外公学习汉字,他又经常把自己藏在爸爸的书房。

   藏来藏去,就藏出了秀树特有的个性。

   举一个例子:爸爸一天撰写论文,需要引用某本书,那是他昨天查过的,用完照例放在书架,现在忽然找不到了。爸爸问遍家人,都说没有拿。这时,爸爸想到秀树经常进屋里翻书,一定是他拿了,就传问秀树,逼他把书交回来。秀树感到委屈,因为他根本没碰过那本书;同时感到愤懑,你平常从来不管我,丢了东西就拿我是问。秀树的倔劲上来了,他决定以沉默抗议。于是,他既不解释,也不抗辩,只瞧着父亲,大声地吐出三个字:“我不说!”

   “我不说?”你这个小鬼头,究竟是拿了,就是不讲?还是没拿,赖得搭理?父亲瞪着一言不发、沉默以对的秀树,也弄迷糊了。他觉得这孩子看上去挺老实,骨子里却异常倔强。父亲一边嘟嘟嚷嚷,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他在一个角落发现了那本书。啊呀,一定是自己昨天随手放的,忘记了。父亲赶忙向秀树道歉。这小子,居然不为父亲的认错所动,扭头就走。

   人说,爱因斯坦三岁才学会讲话,七岁之前,一直沉默寡言,那是他语言功能发育迟,存在沟通障碍。秀树这里呢,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把自己的内心包得严严实实。这是一种绵里藏针的藏,深藏不露的藏,东躲西藏的藏。可惜小川先生不谙儿童教育,他疏忽了孩子已近乎扭曲的成长。

   再举一例:小学,一次国文课上,老师提问秀树。那问题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在家里早就跟外公学过了。大概出于紧张,他刚站起来,大脑竟一片空白——这只是片刻,稍微过了一会,头脑便清醒了,绝对能说出正确答案。但是,他硬是不说。老师问他:你说话呀,究竟是会,还是不会?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如果说从前面对父亲的责问,坚持“我不说”,是掺杂交织着委屈、愤懑和抗议,可以理会,那么这一回,面对老师的课堂提问,明明知道答案,愣是不开金口,对于他人来说,就是不可理喻的了。

   这不是病,这是环境造成的畸形性格。

   想起年长秀树六岁的物理奇才狄拉克(1933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此君小时候,鉴于父亲大人一贯扮演家庭暴君的角色,让他动辄得咎,无所适从,头痛之极,不得已,索性以钢铁一般的沉默应对。日久天长,这沉默二字,居然成了他的生活罩衣和行为符号,以至于当年剑桥大学的同事在开玩笑时,把“一小时说一个字”定义为一个“狄拉克单位”。

   对比狄拉克,秀树就不仅是寡言,简直是有点自闭了。

   写到这儿,笔者觉得,适度的“自闭”,也许属于内敛,内秀,有利于智力集中。注意,我指的是适度,自闭也要加上引号。真要是逾了度,就仿佛地球和太阳的距离,有科学家指出,一旦再相互靠近八厘米,地球上的生命就会灭绝。人的个性也是这样的啦,偶尔自闭,不妨碍最终成为大才,总是自闭,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那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了。你说是不是呢。

   亦怯亦懦亦昂藏

   秀树是大才吗?小川琢治先生不是这么认为的,恰恰相反,他后来已看出这孩子有自闭倾向,总是闷声不响,拒绝与人交流,将来怎么融入集体融入社会呢?为此,他特意找了京都大学的某位同事,帮忙测一测秀树的智力水平。结果,该同事告诉他,秀树的智商远远高于平均值。小川先生这才放下心来。

   秀树除了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从全面发展的角度衡量,还有其他不少短板。比如,他拙于绘画。按说,秀树在外公的严厉督促下,学了一手好书法,人说书画同源,字写得好,学画也应该很容易,起首都是模仿嘛。可秀树就是画不好,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也许认为是兴趣问题。中国人都熟知毛泽东,他小时候讨厌绘画。毛同学认为人生精力有限,不可能也没必要事事求精,因此,他对绘画,就持放弃的态度。一次美术课上,老师布置静物写生,毛泽东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又在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题为“半壁见海日”,随即交卷,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读他想看的书了。秀树很早就有志于向科学方面发展,他或许采取的是和毛同学相同的态度。

   事实呢,因为查不到这方面的确切资料,笔者也不好遽下判断。还好,总算查到一个关于制图的例子,间接证明,秀树拙于绘画,心理因素应该大于技术因素,而秀树的心理因素,又不同于毛同学,毛泽东是出于明智的取舍,秀树则是出于心理的脆弱和压抑。

   那个例子是这样的:

   高中开设的制图课上,福田老师老师给大家布置好作业,便退出教室,到走廊散步。这时,班上有个调皮鬼(哪个班级没有几个调皮鬼呢),唱起了怪里怪气的歌,引发哄堂大笑。笑归笑,闹归闹,各人顾自画老师布置的作业。秀树的心情却被破坏了,制图这玩意,他本来就很“下手”(日文,笨拙的意思),何况,这次笔不趁手,纸也不趁手,笔是那种鸭嘴笔,蘸墨的程序很繁琐,纸是那种凹凸不平的瓦特曼纸,一不小心就把线条划弯。偏偏这时调皮鬼又出来捣乱,那歌仿佛就是对他的讽刺,犹如说“你画不好!你画不好!”秀树画错了一笔,赶紧拿小刀刮,刮一次,纸就薄一分,刮到后来,那厚厚的瓦特曼纸薄得近乎透明,有些地方还刮破了,画面变得一团糟。

   临到交作业,福田老师接过他的图,把它蒙在窗户上,一边点头一边说:“嗯,还不错,就是,你看,透过图纸可以看到比睿山哩!”

   老师也许只是即兴逗乐,毫无恶意,秀树听在耳里,却是如锥刺心。他认定自己画不好图,老师这句话就是对他的差评。从此他对制图萌生了本能的厌恶和畏惧,能逃避就逃避,不能逃避就勉强应付,高中毕业前,当他考虑今后的发展方向,干而脆之,把与制图有关的专业统统划掉。

   如果你觉得这个例子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心理脆弱与压抑,那么,我们再来说单杠。

   单杠训练,是从初一开始的。那天,体育老师教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同学练习。老师首先叫了松浦,这是一个体育特长生,人长得高大健壮,柔韧性也十分惊人,但见他一口气做了几十个引体向上,然后又表演回环、转体、腾越,宛然像个久经训练的体操选手,看得大家眼花缭乱,目瞪口呆。表演完毕,众人热烈鼓掌。接下来,老师又叫秀树上场。秀树从来没有练过单杠,凭他的力气,做一个引体向上都难,更不用说其他复杂动作了,他害怕出丑,拒绝出队,直往其他同学身后躲。老师也不再为难,转而叫了别人。那堂课下来,单杠就成了秀树的心病,他不是那种“我不行,我就多练,迎难而上”的强者心理,而是从此心怀畏惧,知难而退,看见单杠就发怵。

   秀树感情脆弱,是由来有自的。早在小学毕业前,老师给他的评语,除了赞扬“学习扎实”“推理正确”外,也委婉地指出,要强化心态,“不要动辄就为一点小事而哭”。

   动辄就为一点小事哭鼻子,这是小孩子的脾性,也是他们借以向大人撒娇的武器。秀树已经小学毕业,还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抹眼泪,这样的表情包,也太让人耻笑了吧。

   秀树的多愁善感,也有值得称道的一面。

   秀树读书的初中,四面被山包围。当时,学校除了组织爬山,还经常开展猎兔活动,旨在锻炼学生的团队意识和快速反应。一般是在冬天,天刚破晓,同学们就在操场集合,排成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岩仓、松崎一侧的后山出发。到达山顶,先观察一下兔子的活动范围,选定几个主要路口,张好猎网,然后,由经验丰富的同学守网待兔,其余的,则分成几个横队,从山下往上赶兔子,一边赶,一边大声“嚯--咿”、“嚯--咿”地吆喝,让回声在山谷间彼起此伏。兔子闻声失魄,惊慌中拼命向山顶逃窜,最终落入等待已久的“圈套”。兔子落网后,守候的同学会迅速将它的骨关节折断,使之束腿就擒。

   猎兔结束,同学们背着一串串战利品返回学校。这时,留守的同学已在山脚挖好土灶,支起大锅,等水烧开,把剥净剁碎的兔子肉扔进去。待到水花再度翻滚,香味四溢,又加入几大勺酒糟酱汤,使劲搅拌,直至把兔子肉煮熟炖烂。

夜幕降临,一帮同学围着火堆,一边喝剩下的兔子汤,一边回忆白天猎兔时的种种细节,说到得意处,尽显斗志昂扬、捕光捉绝、谈笑凯歌还的大丈夫气概。秀树坐在旁边,却越听越不是滋味。他从篝火的明灭中,仿佛看到兔子落网后的绝望眼神,从同伴兔子汤入喉的“咕碌、咕碌”中,仿佛听到了野兔腿脚的骨折声。真是残忍!他想。野兔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偏要剥其皮,食其肉?他又想。当然,他只是自个儿在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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