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禅可说吗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四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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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禅是否可说?这个题目看上去很学术,但我试图讲得比较生活化,因为这个问题不仅是禅宗学术界讨论的重要问题,也是信仰和修习禅宗的人经常遇到的问题。比如,有时我们听到别人说禅,就会生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在夸夸其谈,这个人讲的是口头禅。”我们此时是不是执著“禅总是不可说”的观念了呢?很有可能。有时我们遇到某人在那里默默地打坐,我们会想:“这个人修成大笨蛋了,连话都不会说。”当我们生起这样的念头时,我们是不是又执著“禅一定可说”的境界了呢?也有可能。之所以说有可能,是因为这到底是不是执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第三者很难评价。

   但我们确实看到,佛陀有时说禅不可说,有时又说禅可说。例如,《金刚经》明文开示,“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楞伽经》里说,“我从某夜得最正觉,乃至某夜入般涅槃,于其中间乃至不说一字,亦不已说、当说,不说是佛说”。这分明指示禅不可说。可是,《华严经》里又说,修行者只要与空相应,就可以如实说法,如果进入菩萨善慧地,不光能如实说法,还能辩才无碍地说法;《维摩诘经》里说,“言说文字皆解脫相”;《大般涅槃经》里说,佛有八种自在,这八种自在就有无穷无尽演说一句一偈语之义的口业自在。这又分明指示禅可说。

   禅的可说与不可说这两种情况,六祖在《坛经》里也有明文开示。六祖在勘验神会的时候曾说:“我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回答:这是我们本有的清净佛性。结果被六祖呵斥了一顿:我已对你说无名无字,你竟然还说是自己的佛性?像你这样,修来修去,不过成为一个知解宗徒而已!什么叫知解宗徒?就是执著名相概念、依文解义的禅宗弟子。依文解义,三世佛冤,是诸佛的冤家呀!禅宗标榜“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祖师说“一落言筌,皆成粪土”,甚至说“起心即错,动念即乖”,这都是指禅不可说。但当有人偏执不立文字的偏空见时,六祖又呵斥道:“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迷执者说禅“不立”文字,这“不立”二字不就是文字吗?怎么脱离得了文字呢?六祖这样的反驳能把人问哑。

   那么,佛教、禅宗为什么既说禅不立文字,又说禅不离文字呢?这就需要继续追问:禅什么是?禅在什么意义上不可说?又在什么意义上可说?

   禅是什么?禅是万法的本来面目,万法都是禅的如如显现,没有一法不是禅。这一思想,六祖大悟时曾做出过精彩叙述。据记载,五祖将向六祖传授衣钵,遂为他宣讲《金刚经》。当六祖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经文时,言下大悟一切诸法不离自性,于是说了下面这几句话:“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六祖用短短几句话,从众生本具的清净自性出发,将体、相、用圆满的禅和盘托出了。所谓体指自性的空性,相指空性体显现的空相,用指此空相发挥的作用。其中哪几句讲的是体呢?“何其自性本自清净”句,说众生自性本来一尘不染,与六祖示法偈里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同一意趣;“何期自性本不生灭”句,说众生本性空寂的自性常恒不变、不生不灭;“何期自性本无动摇”句,说本性空寂的自性迥绝杂念、如如不动,这几句重在显示禅的体。“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句,说自性具足如来的大慈大悲、三念住、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等无量功德,重在显示禅的相。“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句,说自性能发挥任何妙用,重在彰显禅的大用。这样的禅,从究竟义上讲不可思议,既可说又不可说。

   我们先看看为什么禅在究竟意义上不可说。禅空寂无相,不是一个可以用文字、用念头指称的对象,只要起了任何想说对象的念头,想用一个概念来表达这个对象,这就不是禅了。六祖在《坛经》里面明确开示:“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这个道就是实相本身,它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我们平常要说一个东西时,必须给它定个位,空间上有上下左右前后,时间上分过去现在未来,只有在时空上定了位才可以说;禅不能在时空中定位,一落入时间空间,就把禅变成了分别心所指向的一个对象,这就不是禅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禅就是我们每一个众生的自性清净心本身,它其小无内,其大无外。我们的自性清净心,大则可以尽虚空遍法界,小则可以是无限小,但这大不是与小相对待的大,小也不是与大相对的小,而是无形无相、独一无二的大或小。正因为我们的本心无形无相,它才无大无小,看不见摸不着,六祖从心量广大这一角度做出了非常好的开示:“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瞋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剎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祖道一禅师(709——788)说“即心即佛”或“平常心是道”。我们很多人都会说“平常心是道”这句话,问题在于什么是平常心呢?不少人的体会恐怕未必就是禅这个意义上的平常心。我们且看马祖道一禅师所说的平常心 :“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马祖道一禅师广录》)造作即人为,“无造作”指禅心不是人为造作的心,而是法尔如是的自性清净心。只有法尔如是的自性清净心才真正具足不生不灭的特性,如果是人为造作的心,那就是有生有灭的有为法了。比如我们爱上某人的情爱心,当我们不再爱她(他)时,这颗心就不见了,甚至会从情爱心转变成嗔恨心,这就是有造作、有生灭的心。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只要起心动念就不是禅了。“无是非”指禅心不是对错之心,而是超越对错之心。对错是在什么意义上出现的呢?是在凡夫的分别心上出现的。譬如,我们今天执著的“是”,明天有可能执著为“非”;我执著的“是”,别人有可能执著为“非”;人执著的“是”,天或鬼可能执著为“非”。这些都是分别心才有的现象,禅心中没有这些是非对错可得,故“无是非”。取舍的“取”是抓取、执著的意思,“舍”也不是慈悲喜舍的舍,而是讨厌、丢弃、厌弃的意思,是另外一种执著。打个比方,我们许多人很讨厌蛇,希望蛇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当我们看到一处漂亮风光、一个漂亮姑娘时,则希望这些美好景象常常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就是取舍心。取舍与是非一样,也是分别心才有的两个相,禅心不是这样的取舍心,故说平常心“无取舍”。断与常是实体见的两种表现形式,前者指一事物在时间流程中前后无关,后者指一事物在时间流程中常恒不变,都是违背佛教“缘起性空”这一根本实相的外道见解。“无断常”指平常心虽然念念不住,但从来没有停止发挥作用。平常心是无住心,如流水一样,虽然刹那生灭、新新不已,但又前后相续、从不间断;从体性或果德角度来表达就是,平常心是真空妙有之心,故“无断常”。凡指没有觉悟的凡夫,聖指已经觉悟的圣人,“无凡无圣”指平常心在凡夫身上没有分毫减少,在圣贤身上也没有半点多余,所以佛法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

   马祖道一禅师强调这一点,意在告诉我们什么呢?自性清净心既然“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凡无圣”,如果我们起了一个造作、是非、取舍、断常、凡圣的念头,就遮蔽了自己本具的不可思议禅心,就见不到自己的自性如来。《金刚经》里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也是说只有破掉造作、是非、取舍、断常、凡圣等相,才能见到自性清净心的本来面目;只要一念著相,就见不到这如来。因此,马祖道一所谓平常心,乃是远离了真妄等一切对立之心,绝不是凡夫那充斥种种二元独立念头的日常心。

   禅宗的许多语录或公案,都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禅不可说的。例如南岳怀让禅师(677——744)跟六祖下面这一段对话:“祖问:‘什么处来?’曰:‘嵩山来。’祖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景德传灯录》)南岳怀让禅师拜见六祖前,曾去嵩山向六祖的师兄神秀禅师参学,所以六祖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嵩山来。六组继续问:“是什么东西就这么来了?”类似后来禅师们问“拖死尸的是谁”。南岳怀让禅师的回答是:“说它像一个东西就不对了。”怀让禅师明确告诉六祖:禅不可说。六祖知道这个徒弟见到了本地风光,就印可了他。

   同时,正因为禅不可说,任何众生都可以用任何言说去说它,可以用任何概念去称它。不管我们属于哪一道的众生,天道也好,菩萨道也好,还是地狱、饿鬼、畜牲道也好,都可以用任何概念指称它。禅就是这样,正是由于它彻底不可说,所以才不碍于众生从其心显现的种种相去说;如果它有一部分可说有一部分不可说,它就不能无碍一切众生随自己的心相去说了。我们可以说,禅在儒家显现为四书五经,在基督教显现为《圣经》,在伊斯兰教显现为《可兰经》,在小学数学课本里现现为加减乘除,在小学语文课本里先现为诗词散文,这都是无碍的。这个见地,佛经里也有明文开示,《佛说不增不减经》就说:“甚深义者即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者即是众生界,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这个法身就是禅,这禅即众生界。

   这是正反的两面。我认为这点很重要,因为只有悟到禅无碍于所有众生从任何层面、任何角度依其心当下显现的任何相去说,我们才能真正超越彼此、民族、国家、宗教等等分别见。譬如,有些人说我信仰了佛法,所以我高人一等;佛教内部也有些人扬己抑他、甚至是己非他,偏执自己所修的法门更好更圆,这种见地都不是禅,而是分别见。这是从万法平等的境界说,禅非任何相,也不离任何相。

   下面,我们要从参禅的角度来看一下,禅在什么意义上可说,又在什么意义上不可说。从参禅的角度讲,未悟道的人只能作相似说。为什么呢?虽然究竟说来一切法都是自性所“生”,无非是禅,但从事相上看,在不同界别这个“生”字的含义有所不同。三界六道众生心显现的种种法并非自性直接显现的相用,而是自性被无明遮蔽后显现的相用。《坛经》说,自性清净心被浮云覆盖而生出种种烦恼法,其中的浮云指的就是根本无明,就是贪、嗔、痴三毒里的痴,众生的清净心被愚痴所覆,堕入能所对立的世界,陷入我法二执的泥潭,必然生出三界六道众生的种种相用,这是染污的相用。这种相用,从究竟义说是禅,从觉悟者境界说也是禅,但从迷执者本人说不是禅。迷执者只有通过真修实证,用智慧之风将无明浮云吹散,恢复了自性清净心的本来面目,才能显现出与三界六道众生的愚痴、染污相用不同的智慧、清净相用。

   我们不妨用禅师的语录来展示此义。宋代的大慧宗杲禅师(1089——1163)在《大慧普觉禅师语录》里批评那些妄登祖位的人说:“如今人不曾亲证亲悟,只管百般计较。明日要升座,一夜睡不着,这个册子上记得两句,那个册子上记得两句,斗斗凑凑,说得一片如华似锦,被明眼人冷地觑见,只成一场笑具。”这种人由于没有破掉我法二执,不能够从自性清静心本具的无量智慧中流出真实说,只好寻章摘句,去找他明天升座要用的语录、段子,编出一篇说辞。大慧禅师说:这不是你本有智慧的流露,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这说明,没有破掉我法二执的人始终是在能所对立的基础上认识对象。什么叫做能所对立呢?所谓能所对立根本上就是哲学上所说的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我是认识你的主体,你是我认识的客体。这样的观念一建立起来,跟着就带来了另外两样东西——贪和嗔。为什么我要去认识某个对象?因为这个对象或者能为我实现一个目的,或者可以给我带来钱财,或者可以给我带来心理安慰,或者可以给我带来名气等等。去关注这个对象、去认识这个对象,下一步就是利用这个对象。反过来讲,如果这个对象不能给自己带来财、色、名、食、睡五欲之乐,那我就懒得关心了。进一步,如果这个对象非但不能给自己带来五欲之乐,反而有损于种种乐,那就会产生嗔恨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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