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96 次 更新时间:2021-02-03 16:2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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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

   韶山归来,在郁郁葱葱的记忆屏幕上突兀地耸立着一尊铜像,金芒万道地俯瞰着尘世。这就是毛泽东。这就是毛泽东的灵魂。毛的一生是他行动的总和,他只像他自己。如今,他右手握着文稿,两手优雅地叠在前胸,目光炯炯而探,穿云破雾,劈山裂水,形象地晓喻黎民百姓什么叫“中流砥柱”,什么叫“擎天拔地”。我去的那天,朝圣者络绎不绝,基座前的大理石台阶上,搁满了姹紫嫣红橙黄皎白的鲜花。四顾,但见松柏苍苍,群山蟠蟠,祥瑞隐隐,天然一幅好风水。由于是阴天,不见日头,道路、房舍又极不规整,一时难以辨别铜像的方位。同伴便去问湘省的游客,一连问了数位,有说大概朝南,有说似乎朝北,末了都摇头,莫能断定。我默默神,猛地一拍巴掌:“不用问了,肯定坐西朝东。”同伴不服:“你有什么根据?”“就在毛泽东本人。”我说,“你想,泽东,泽东,泽施华夏,惠及东方,他的神目不是射向东天,还能射向哪里?”

   思维,是时代波涛上高张的白帆,它泄露着风向。此刻,途中听得的关于长沙车站巨型火炬的传闻,便自然而然蹿上我和同伴的心头。那是文革年代思维的结晶。据说,当初设计的时候,火炬原是画成随风飘拂的形状,但在火舌的飘向上,让负责审查的领导陷入了泥潭式的苦恼。朝东吧,岂不意味着“西风压倒东风”;朝西,又怎能逃脱“向西方倾斜”的恶攻;朝北呢,北方守着苏修;朝南……唉,“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宋·黄庭坚语)干脆说吧,朝哪也不行。最后由天才的脑瓜爆出奇思:伟大领袖不是说“纸船明烛照天烧”吗?我们的火炬就直指九霄好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景观:车站广场,一支硕大的火炬凌空直举,火舌尽情舔向赫赫昊昊的苍天。天若有灵,恐怕也会被烧得喊痛,或者喊辣——说来真是老大不敬,嗜辣的长沙人,每每爱把它形容成一只红滴滴、鲜拂拂的朝天椒。

   再回到眼前的铜像。它揭幕于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是值主席的百年诞辰。如潮的歌舞,由绿色的风一直传颂到今天。而且传说那一阵韶山的红杜鹃错令提前开放,而且传说那一天日月双球同步交辉。传者自传,听者自听,这本是自然界固有的现象,不足为神异。但这种现象或传说,一和毛泽东搅在一起,就升华为天人感应,就意味着乾坤动容……沐浴着关于伟人的传说是一种超凡的享受,如果我能有一只神话中的宝瓶,真想把这儿的风压缩了带回北京,输进壁上的空调机,那样,我就会时常步人太虚灵境,也许从此竟带动我的文思向高迈超绝飞升。长久以来,我一直苦恼我的文胆惴惴、文采索索,循毛泽东的脉动,行毛泽东的呼吸,再从中蝉蜕蝶化出自己,将不失为一种大诱惑,大自在。

   同伴还在围绕着铜像转圈子,他一会儿站远了打量,一会儿贴近了比划,末了说出目测的高度:“基座加上塑像,大大超过七点一米,而又不足十二点二六米,当在十米左右。”我乐了,随口回答:“肯定是十点一米,合着国庆的数字。不信,你去问那在马路旁巡游的战士。”

   二

   走近韶峰,在我,这已是第四次了,不,第五。第四和第三次的印象重叠,记得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夏末,我在湖南科技情报所谋事,偶尔客串为访湘的日本团体作翻译,连续两次去了韶山。其间琐琐屑屑的细节,已随阳光的销蚀而消失了,唯有两幅画,两幅挂在韶山陈列馆或其它什么场合的画,至今仍孤岛似地盘踞在脑海,抵死不肯潜隐。一幅,是油画:背景为延安的窑洞,表现的是延安时期,毛的长子岸英从苏联留学归来,作父亲的扳着手指,教导他,你在苏联的大学毕业了,但学的是书本上的知识,只是知识的一半。这是不完全的,你还需要上另一所大学,这个大学中国过去没有,外国也没有,这就是“劳动大学”……据说(又是据说,人嘴是堵不住的,群众觉得有趣的事,总是要交头接耳,心口相传),原来挂在墙上的,是一幅摄影作品。可是有来参观的政要指出,从拍摄的角度看,岸英显得比毛主席还要高大。这怎么行呢?!这怎么行呢?!——儿子高于父亲,答案是未必不行,甚至是求之不得的佳话。但这个道理,那时没人敢说,也不敢为此去请示主席本人。于是只好撤去,绘了一幅油画代替。自然,画面上的父与子,经过艺术的修正,高矮已经相互移位。另一幅,也是油画:毛泽东游罢长江,身披浴衣,屹立船头,朗吟“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视野,何等雄阔;气概,何等潇洒。偏偏毛泽东的一双赤脚,让画师不知如何遮掩。你想,刚刚从水中钻出来,当然不能着袜,更不能着鞋,浴衣并非曳地长裙,又不能拿它垂盖到甲板,看来,只有如实“曝光”了。——可是,在画面上公开伟人的光脚,在那个年月,就算借你十副虎胆,你敢?说句公道话,毛泽东本人未必拿它当回事,主要是追随者拥戴者的关卡难过。——那么多的忠诚卫土都在打扮毛泽东,有几人又真正识得毛泽东?画师一定为此绞尽了脑汁,最后莫可奈何地在主席的脚旁,添画了一只老古董式的船碇,也就是石礅。

   我是听在耳里,记在心间,看在眼底,挂在眉睫。不久就到了天崩地坼的那一天——九月九日,那个刻骨铭心的下午。我正在偏处省府大院一隅的斗室“啃”英文,忽然觉得眼跳心颤,六神无主。仿佛是在汪洋大海中乘了一叶扁舟,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禁不住地随波摇荡。说声不好,慌忙撂下书,拉开房门,阴沉沉冷飕飕的一腔哀乐打四面八方旋来,旋来,惊得我一个趔趄,几乎立不住脚。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顾不得向左邻右舍证实,立刻奔下楼梯,跨上单车,冲出大院,冲上大街。这时,如同有谁把世纪末日山崩海啸、飞沙走石的绝响,灌进每一台收音机,每一只广播喇叭,以及每一副听觉神经。单车过处,但见,所有的窗口都豁然大敞,所有的行人都愕然止步,所有的街道都壅塞断流。晴天霹雳,猝不及防。悲声四起,天昏地暗。昏,昏,昏。暗,暗,暗。小贩纷纷歇业,店铺争相关门,机关提早下班,学校自动下课。我猛踩单车我想大哭我想大叫我想撕裂胸膛捧出赤心我在我神经上飞跑我在我脊髓上飞跑我在我肝脑上飞跑。我一气狂奔出十多里,然后冲到郊区冲到罗家老屋生产队见到正在菜园松土的岳母,我迎着她困惑不解的目光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

   “毛……毛主席……他、他老人家……过世了。”

   “啊——?”老人撂下锄把,直愣愣地僵在田头,半晌,才匀过气来,丢魂失魄地问:“那何事搞(怎么办)哩?毛主席不在了,我们又何事(怎么)活哩?”

   三

   韶山的“韶”,拆开来看,是“音”旁加一个“召”字。音召,音乐召来了什么呢?相传上古时候,舜帝南巡到了这个地方,奏乐助兴,引得百鸟翔集,凤凰来仪。这乐,就名为“韶”。这山,也便缘了“韶”乐,得名为韶山。凤凰不落无宝地,古老的传说,已为伟人的出世埋下了久远的伏笔。

   韶山冲上屋场,毛泽东的故居旧貌依然。七○年,我第二次来时是这样;六六年,初次来时也是这样。门前盈盈着一弯莲塘,塘中绿叶田田,酡红点点。塘边,一座石砌的码头,极有韵致地,延伸到水中央。码头的左侧是木制的水车架,为防风剥雨蚀,在表层又抹了一道水泥。沿塘的四周,栽了十一棵树,为松,为杉,更多的为柳。屋后峰攒峦簇,高低远近错杂,蓊蔚从雾里腾起,烟霏在林梢变幻。故居是湖南农村常见的“凹”形结构,土墙,瓦顶,高而轩敞。房屋亦齐全,除“凹”形的—侧和邓姓人家共建,正堂之外尚有退堂,卧室之外又有卧室,柴屋之外另有仓库,猪栏之外另有牛栏。无论是第一次,还是这一次,我都认定,倘若稍加装修,即使在今日的湘中,仍不失为一座美庐。

   变化了的是乡邻,是背景。突出的是莲塘对岸,正冲着故居的门楣,冒出了一栋洋派的“毛家饭店。”女店主叫汤瑞仁,当年这运动那运动中的积极分子。闻风善动的角色,常常比反应迟钝者占有更多的先机。汤瑞仁的这一招合乎民情,又得着地利,生意自然做得十分红火,招牌如今响遍三湘,还一路亮到北京。她无疑带了一个好头,故居附近的乡亲,几乎家家兼营饭馆.行的还兼营旅社。那招牌,一律神气地冠着“毛”字—这一刻,当我穿过故居后的晒谷坪,沿山路曲折,寻找毛泽东父母的坟墓,一路上,便不断有店家招呼用餐。不过,也仅仅限于机械性的招呼,不见有人上来拉客。变动中的韶山人,在踏入商海之际,仍然存着不卑不亢的矜持。守候在毛泽东父母坟山的小贩,就伶俐活络多了。游客刚到坡脚,她们就热情地迎上前来。兜售香烛、纪念品。你不买,她们就前后跟定,循循善诱,或者说纠缠不休。使用频率最高,也最能说动游客掏出钱包的,要数如下的台词:“这里是毛主席家的祖山,很灵的哟!你大老远地跑来,一定要带一点灵气回去哟!”

   委实灵。山,还是普通的山,树,还是普通的树,合葬的坟墓,也不过是水泥地一圈,黄土一丘。但你往墓前一站,千般嘈杂,万种思虑,都会从脑海中退潮,消隐。五千年华夏青史随风飘逝,只剩一张白纸。八万里风云雷电傍谷沉落,太初般寂静。无所谓秦皇汉武,无所谓唐宗宋祖,记不起罗马人、高卢人,记不起耶稣、牛顿,远离了股市、房改,远离了麻将牌、世界杯。山川随地球旋转而旋转,草木赖溪壑清芬而清芬。你凝神,屏息,默数自己的心跳。然后闲眺墓侧的任意一截松枝,欣赏缀于髭叶间的松果,体味蕴含在松果间的禅思;或者冥想左近的另一座土墓——毛泽东的元配毛罗氏之墓,没有墓碑,没有装饰,没有……或者你什么也没有眺望,什么也没有冥想。唯有空灵,绝对空灵。

   滴水洞更添了一层神秘,毛泽东在这儿制定了“炮打司令部”的战略战术,还因为他在这儿草拟了那封涉及林彪,自称被“逼上梁山”,自剖有些“虎气”也有些“猴气”的著名信件。此地虽号称仙山洞府,实际上并无山洞,它只是万绿丛中的一处“世外桃源”。毛泽东祖上曾在此生息,祖父毛恩普就葬在西侧山腰的虎歇坪。因此,六十年代初,遵照毛本人的意愿,在此兴建了三栋别墅式的建筑群。毛的原话,是五九年上庐山前,对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讲的。那一天,毛在韶山水库游泳。他指着郁乎苍苍的滴水洞,和陪同的周小舟商议道:“小舟,咯个地方倒很安静,我退休后,在这儿给我搭个茅棚好吗?”领袖的措辞是极为艺术的。周小舟哪敢怠慢,随即当作头等大事来抓。没想到,周在庐山翻了船,被撸到浏阳县大瑶公社当了一名副书记。毛的指示,便改由周的继任张平化落实经办。

   去滴水洞,浸透感官的是清,雅,幽,深。“一钩流水一拳山,虎踞龙盘在此间;灵秀聚钟人莫识,石桥如锁几重关。”毛氏宗谱记载的这首小诗,无疑在宣告——正如毛氏宗祠的一副对联所夸示:“太极所生历钟瑞气;华胄出后定有达人。”进洞的路呈上坡状,右侧是奇岫危峰,峰巅处长松绣天,涛声百沸。峰脚刻有若干当代人的题词,最醒目的是毛的次子岸青,分别用俄文、中文题写了“我酷爱韶山”,落款是“毛岸青”。一个“酷”字,托出了心头呼拉拉的烈焰。路的左侧是湛湛深潭,周遭密萝缠绕,修篁垂映,看上去渌渊镜净,波澜不惊。正当你左观右赏,频频回头之际,前方,或上方,或四面八方,传来了“红太阳”的颂歌,并配合着毛泽东讲话的录音。歌声忽强忽弱,话音忽柔忽刚。游客若在其外,若在其中。仿佛那逝去的日脚,又马蹄般得得得、得得得地踏来,踏来。红尘中能保留这样一个所在,也是主客共同的缘分。

   回首既往,我曾经三次目睹“龙颜”。吾辈碌碌苍生,见一次已属殊荣,而我竟一而再,再而三,算是三生有幸了!佛家讲究“摄光”,我虽不是佛教徒,确实领受了伟人给予自己心灵造成的狂热体验。不过,三次都是在天安门前的群众集会,伟人立于高处,我居低处,以低望高,只能仰。仰视伟人,这也是那个年头特有的角度。毛泽东天纵雄姿,气概非凡,只一瞥,就在我的灵台永远生了根。“仰”,毕竟不是视觉的双向交流。就算毛泽东垂爱俯视,未必能看清我。他只是把我等同于眼前的一缕纤维,一滴水,一个抽象的概念。

一味的仰视,无可挽回地诱发了悲剧。六八年,在北大,我在“活学活用”的会议上即兴发挥,说:“我相信只要毛主席健在,中国就不会变修。因为毛主席火眼金睛,修正主义分子一露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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