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纪苏:财富传承——中国社会的正义难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9 次 更新时间:2015-12-08 21:28:28

进入专题: 财富传承   社会正义  

黄纪苏  

  

   财富的传承既是人类的老话题,又是中国的新问题。“老”就无需多说了,财富的历史有多长,财富传承的历史就有多久。为什么又说是新问题呢?改革开放是一个财富高速增长、快速集中的过程,这代人在财富积累的道路上大步流星,没日没夜,不觉老之已至,直到他们看见前方一座大门,有对楹联,上联是“怎么进来”,下联是“怎么出去”,横额是“众生平等”。于是问题来了,那怀里揣的、肩上扛的、手里拎的大包小包该怎么处理呢?

  

财富传承的一般情况

  

   古时候的帝王将相,还真就把金银财宝、三妻四妾以及吃喝玩乐的各种家伙事儿带进坟墓(也就是他们以为的“阴间”)。他们可能真是搞不懂阴阳两界的区别,只是要那个排场,不然他们这些人中龙凤怎么区别于那些人中蝼蚁呢?但能带进坟墓的财富毕竟有限,大部分财富只能留给活着的人。那些被带进坟墓的财富最终也还是陆续归了盗墓业的广大从业人员,或通过考古工作者的洛阳铲归了社会大众。

  

   那么,财富都留给了哪些活人呢?首先是亲人,这种人是在血缘和婚姻基础上组成的利益乃至生命共同体。为什么说“利益”呢?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什么强调“生命”呢?因为几个强盗也能组织起利益共同体来,因分赃不均而导致血肉横飞收场的强盗团体比比皆是。家庭则有超出纯利益的纽带——只要你不把什么都定义为“利益”。这里的亲人主要指子孙。为什么是子孙呢?我们都知道,天下间对自己最好的人始终是自己,但子孙是例外。很多人对子孙会比对自己更好。什么原因呢?我们可以说这是人类从动物那儿继承的舔犊本能,但人类的社会文化强化了这个东西。人会把子孙看成“自我”的一部分,而且是“我”的梦想、希望、完善的那一部分,这个“我”是突破生命大限、通往永恒的唯一路径。所以,将财富留给儿孙,也等于留给“自我”,让“自我”绵延不绝。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把财富留给亲人,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亲”就是“亲密”,但“亲”和“密”的意思不大一样。“亲”侧重于情感,大家经常说“我们姊妹之间特亲”,这里的“亲”就是指感情好;“密”则侧重距离及频率,夫妻睡一张床是距离,一家人朝夕相见则是频率。“密”往往是“亲”的重要条件,所谓“近则亲,远则疏”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中共在地下活动时期,出于安全考虑,会指定一男一女俩同志假扮夫妻来开展情报工作。由于近距离、高频率的接触,假夫妻不久就会向组织上申请转为真夫妻。但“密”并不必然导致“亲”,同床异梦的夫妻比比皆是;在电视上舌剑唇枪争房子、在台下真拳实脚抢折子的兄弟姐妹也不少见。“密”和“亲”有打架的时候,所以在大多数人把财产留给亲人的时候,有些人则会把财产留给外人。例如一些孤老头,儿子闺女都不管他,是亲人不似亲人,而小保姆扶他起床,牵他遛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于是老人去世后把财产留给了小保姆。

  

   让孤老头觉着亲的,当然不止于小保姆,还包括其他的“外”人。比如说,一些教徒会把财产捐给教会,宗教要么弱化作为家人的“亲人”,要么强化作为“亲人”的众人。一些社会政治组织也是这样,比如早期中共爱讲“阶级兄弟”、“阶级姐妹”,很多党员临终时留下遗嘱,把平生积蓄全部用来交党费。早期中共的一位领袖——彭湃——是大地主家庭出身,他把地契烧了,把土地财产分给他情感上刚刚加入的穷人阶级。作为捐赠对象的“亲人”,还会超越“人”的范畴,进入抽象的“道”的范畴——当然归根结底还是人。“毁家纾难”、“毁家兴学”等习语记录的就是这类情况。

  

前三十年的财富分布及传承

  

   “当代”是指1949年至今这六七十年。这段历史通常被分为两段:“前三十年”(“毛时代”)和“后三十年”(“改革开放”)。

  

   在毛泽东时代,中共通过土地改革和生产资料公有化,削峰填谷,把凹凸不平的财富分布平整了一遍——虽然还不是那么的平,但比有史以来任何时代都平。这件事正面意义很大,负面代价也不小。如果没有这次“平整土地”,中国今天的情况会跟那些经济落后且两极分化的第三世界国家略无不同。但有朋友会说,毛时代不就是搞平均主义吃大锅饭,吃得营养不良才停业整顿的么?改革开放不就是“拉大差距,强化激励”,才让中国四蹄生风、一路飘红的么?你凭什么将后三十年资本主义的功劳,归到前三十年社会主义头上?这个反驳有一定道理,但也有一些问题。我这里只说一点:如果没有前三十年相对平等的财富分布,后三十年拿什么“拉大差距、强化激烈”?松紧带已经拉到0.4、0.5的基尼系数就不能再拉了。民国的松紧带就是拉得一点弹性没有,国民党还在拉,结果拉来了1949。以不平等的社会关系作为历史动力是有前提的,这其中,反弹存焉,循环在焉,而且是个挺辩证的事。

  

   作为财富的一种重要形态,毛时代的生产资料(如厂子、铺子)不存在传承的问题,因为都是公有的。至于修鞋匠的工具箱、磨刀磨剪子的独轮车,儿女虽然可以继承,但估计大多不愿意继承。至于生活资料,农村经过土改,从青花碗到狐皮袄,地主家被分得一干二净,财富分布得相当平均,财富的传承自然也参差不到哪儿去。城市没搞土改那样暴风骤雨式的社会革命,绝大部分家庭的房产、存款、金银首饰、古董都保存了下来,虽然在“文革”初期被抄了一批,但“文革”结束后也都退还或退赔了。城市居民解放前的财富不均在一定程度上平移到了解放后,再加上解放后新增的收入差距,这使得城市财富的不均要比农村大一些。财富的不均也会通过财产的继承平移到下一代。

  

   这里需要说说当年的官僚特权,如大房子、小车子、警卫员、勤务员。这些具有财富特征的特权,按官方的定义是“革命工作需要”,这肯定是净拣好听的说了。但也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前面说的私人房产、存款、古董是可以继承的,而这些官僚特权在原则上是不能继承的,实践上也没听说有多少人继承了的。当然官僚特权被家人、友人享用的现象的确在蔓延——否则“继续革命”、“反修防修”就成了无的放矢。

  

   讲到财富的传承,不能不说说那个时代的价值环境。由于生产资料的基本公有和生活资料的相对平均,财富成了一项低调、弱化的人生价值。说来有趣,“价值观”这个概念从语源上说与财富密切相关,不是父子也是叔侄。可在子侄的客厅里,叔叔或爸爸却只混了个犄角旮旯的位置。一个人更多地用其他东西(如政治地位、社会荣誉)来衡量自己的人生存在。在社会竞争场上,财富算不上足球赛、篮球赛那样盛大的赛事,感觉也就在乒乓球赛、水球赛之间。那时候的姑娘挑男友,是不是党团员要比多挣几块、少挣几块重要得多。因此在那个时代,财富的继承也就不显着多了不得,哪儿像现在,跟大决战似的。前面说的老党员把一辈子积蓄都交了党费,老文人把价值连城的文物、有山有水的四合院都捐了国家,不是他们不在乎儿女,而是儿女不在乎这个,因为那个年代不太兴这个。

  

后三十年的财富分布及传承

  

   这三四十年,形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生产资料大规模的私有化,一开始只是小摊小贩、馄饨挑大碗茶的节奏,到后来就成“房地产大鳄”、“金融巨头”的规模了。由于生产资料快速的私有化,生活资料自然也就向少数人飞速的集中。在规矩一点的资本主义社会里需要几十年才能完成的个人财富积累,在这一时期的中国,往往在几年甚至几天内就完成了。在这场“财富”的巨型魔术中,权力的魔杖真是出神入化。刚才说毛时代的官僚特权没办法由子女继承,其实国管局分的深宅大院按规定也不能由子女继承,但政府官员摇身变成了私企老板,他们给自己盖座阿房宫是谁也管不着的。

  

   财富价值观横扫整个社会,财富变成了价值体系中最核心的部分。攫取了巨量财富的上层精英,一方面对社会中下层形成强烈的刺激和示范效应,另一方面又不断堵塞下层向上流动的渠道。底层被刺激出来的强烈财富欲望既然不能向上、向外化为雄心壮志以及人生规划,就只能在里面闷烧了。几十年前我去医院,那儿的神经科门庭冷落,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如今挤得跟一号线早高峰似的。老婆嫌丈夫不提气,恨儿子不争气,叹自己不运气——当初嫁了这么一位。老公想:没错呀,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中国千错万错就错在人太多,我应该从自己做起,不但要为国减负还要超额完成任务。他肯定希望把大官、大款、大腕给“超额”掉,但那些人有保镖陪着,警卫随着,铜墙铁壁围着。他够不着,只好买桶汽油,挤上公共汽车,拿打火机一点,给他陪葬的全是同阶级的人。

  

   改革年代是一个社会高度原子化、个体化的年代。就普遍的社会心理而言,“家”——而非“国”——成了生命共同体的基本单位。你随便走进一户人家,会发现内部环境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讲究得不能再讲究了。你随便走出一户人家,会发现截然相反的情景:公共空间(如人行道、街心花园)经常被行人当作小便池。在个人化、原子化的环境里,“肥水不流外人田”成为财富传承的“自然法则”。

  

   譬如磨叽了很多年的遗产税,新中国自成立到现在,就没开征过遗产税。前三十年的收入差距不大,财富总量也不大,作为调节财富分配的一个辅助手段,遗产税实在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在后三四十年还不开征这个税种就另有原因了。按某种说法,富裕人群的财产情况很难摸清,因此没法开征财产税。这个理由实在荒诞,他们不但遗忘了政府设立的初衷,还忘了自己成天跟口香糖一样嚼个不停的“政治优势”。官僚集团与其说是不易了解别人,还不如说是不想暴露自己。这个群体贪腐的面积和规模十分惊人,动辄一个科长、处长就有上千万乃至上亿的“不明来源财产”。这些财产在大体洗白之前,哪能拿去登记并公示呢?

  

   最近新闻里经常说到的程慕阳,是中国河北省前第一书记的儿子,父亲看苗头不对,就让儿子移民加拿大从事房地产生意,这已经成为一种经典模式。从这个模式里我们起码能读出三层血缘家庭的意思来:第一层,从别人兜里搞来的财富,只能装亲人兜里;第二层,血缘家庭已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生命共同体,还是财富保卫、财富转移的特别行动小组;第三层,贪官主内,儿女主外,这比从前盗墓的父子组合更能体现人性的光辉。从前盗墓都是老子在地面把守洞口,儿子在洞下墓室里作业,而不是相反。之所以这样分工,是因为父亲用麻绳把财宝提上来之后,肯定还会再把儿子提上来而不是埋下面——除非他觉得儿子越长越像邻居老王。

  

财富传承的正义问题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财富传承   社会正义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分层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4892.html
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15年12月号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