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耀东:新时期闻一多研究的回顾与展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8 次 更新时间:2015-11-21 16:26:51

进入专题: 闻一多   研究综述   新时期  

陆耀东  

   新时期(以1978年为起点)16年来的闻一多研究,有很大进展,和中国现代文学其他作家研究基本上同步,研究成果的数量超过了此前半个世纪的总和。这里,我不拟对闻一多研究论著一一加以介绍①,只就代表闻一多研究某一领域学术的成果作简略的评述。限于个人见识,难免有遗珠之憾和偏颇之见,望方家指正。

   应该说明,作为某一领域研究最高水平的代表性论著,并不能囊括该领域研究成果的所有精华,不能因此掩没或否定其他论著的光耀;同时,即使是代表性的优秀论著,也是在前人和同时代人研究奠下的路石上向高处迈步的,每一个人甚至是一代人都只是学术史上长链条中的一个环节,而且任何论著都不可能没有弱点,我肯定一些论著只是将它与同类论著相比较而言。

     一

   闻一多先生是杰出的诗人、杰出的学者,不朽的民主革命战士,无论从哪 一方面说,整理、出版闻一多遗著,是闻一多研究的前提,是基本工程,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闻先生生前,已出版了多种论著专集,发表了大量单篇作品和文章。1947年他被国民党特务杀害后,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即聘请朱自清、雷海宗、潘光旦、吴晗、浦江清、许维遹、余冠英诸先生组成“整理闻一多先生遗著委员会”;稍后,叶圣陶、郭沫若和清华大学中文系陈梦家、季镇淮、何善周等先生都为1948年8月出版的四卷本《闻一多全集》付出了劳绩。四卷本《全集》收入文字,虽然仅占闻先生遗著的1/4,但却是最主要的部分。从1948年到1978年这30年内,由于种种原因,闻先生遗著整理和佚文发掘工作未被重视,成果极少。新时期这一方面的业绩,真是灿烂辉煌。开始是一些研究者介绍、刊发闻一多的佚诗;1979年季镇淮、何善周、范宁等先生投入闻先生遗著整理工作,继而闻先生的亲属搜集、出版了《闻一多书信选集》。特别是季镇淮先生,在年迈多病时,犹整理了闻氏四种遗著(《离骚解诂》、《九歌解诂》、《天问疏证》、《九章解诂》等),并使之面世,令人感佩。

   1984年,中共中央宣传部发出《关于整理出版闻一多著作的通知》,武汉大学成立闻一多研究室,负责整理、编辑《闻一多全集》。中国社会科学院拨专款支持,湖北省人民政府也对新编《全集》的出版给予资助。闻一多研究室同人“十年辛苦不寻常”,主编孙党伯、袁謇正同志致力尤多。特别是袁謇正同志,1962年古代汉语研究生毕业,中国古代语言文学根底颇深;近10年内,他全力以赴,完成了约占《全集》70%的古代部分文稿整理工作。因无暇他顾,影响了个人职称晋升和相应待遇,这种甘作牺牲的敬业精神,被传为美谈。

   也许有人认为整理遗著难度不大,其实不廖不然。闻氏的新诗手稿《真我集》,1984年7月四川人民出版社将其中11首收入《闻一多诗集》中出版,新版《全集》主编之一孙党伯同志,经过仔细校勘,发现《闻一多诗集》这11首从标题到字句、标点符号,错漏及衍文共计152处,其中诗题严重错误的1处,漏一行诗的1处,同一首诗将其中几行另列为一首的一处,错得最多的是《志愿》,计36处。“《晚霁见月》共18行,就有21处错误,其中第二节是描写雨后夕阳西下,月儿初升的景色,十分形象生动,原文是:‘忽地紫波银了,远树沉了,竟是黄昏死了,白月生了,——但是崎岖汹涌的云山云海,塞满了天空!’可是诗集却将这一节误成:‘忽地波带银了,随树沉了,意是黄昏死了,白月生了,——但是崎岖汹涌的云山云海,塞满了天堂!’”②不同的学识水平和工作态度,其成果质量的差别如此之大。至于袁謇正同志负责的《全集》古代部分,难度就更突出。以《全集》第4卷中的《诗经通义乙》为例,共作注356条。《整理说明》言:“原稿引文出处,凡留有空当,待补篇名、卷次者,皆据引文查对原书,一一补足”;“原稿引文如疑有误、脱、衍、倒等,则一一查对资料,作适当处理。凡能明断者,据以校正;不能明断者(恐著者另有所据),则仍其旧,或再加注加以说明。”《诗经通义乙》中属这两种情况作的注计197条,必查的古籍或参考书数以百计,包括《四部丛刊》、《二十五史》、《十三经注疏》、《新编诸子集成》和黄侃手批《白文十三经》等这些多卷本和大部头著作。如《小星(召南十)》有注二条:

   1)原稿“燕”字作“考”,今据黄侃手批《白文十三经》改。

   2)原稿《魏公子列传》作《信陵君传》,误,今据《史记》改③。接着,《江有汜(召南十一)》有注4条。

   1)“亦”字原稿作“或”,据《四部丛刊》本改。

   2)原稿无“见”字,据《论衡》补。

   3)“权”原稿作“榷”,误。

   4)“罪”字诸本皆作“众”④。

   仅这6条注,需查黄侃手批《白文十三经》、《史记》、《四部丛刊》,《论衡》以及《韩非子》的各种版本。要求整理者具有知识面之广,付出劳动量之大,由此可见一斑。更有甚者,有些引文,闻先生未注明出处,又较生辟,即使专治该专题的学者也未必熟悉,需查大量典籍,有时最后未能查到,也惟有阙如。

   新版十二卷本《全集》,在纸张、封面设计、排版、印刷、校对、装帧等方面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个别新增入的文字,尚有待进一步考证。如第2卷的《名誉谈》,编者注云:

   原载清华学校《课余一览》第1期第2号,1913年6月15日出版,(由)闻一多参与编辑。现据《闻一多年谱长编》(闻黎明、侯菊坤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编入本卷。据云:该号刊有闻一多的论说《名誉谈》,小说《泪蕊》(与时昭涵合著)、杂俎《曹大镐先生绝命词》、《髯仙》、《人名妙对》五篇。原刊已残,上文仅见目录,唯存《名誉谈》一篇,目录署名闻多,然正文署名“潄仙”,当是笔名。

   对这,我有几点疑问:一,闻先生早年所用笔名均为“闻多”、“多”、“一多”,从未用过“潄仙”。二,目录与正文署名有误,非此仅见,往往有三种可能,一是目录错了,一是正文有误,一是二者均错。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用“当是笔名”说明,在事理逻辑上不足以服人。三,这篇文章中的主要观点、习惯用语等,在闻先生的早期文言文论著中,找不到旁证(也找不到反证)。此外,不知什么原因,闻黎明著《闻一多》又说“这期上刊登了闻一多的四篇习作”,没有再提《髯仙》。我个人认为,如果更谨慎一些,《全集》中这一篇以“附录”为宜。

   虽然新编《全集》尚有不足之处,但它毕竟基本上是名副其实“全集”,为今人和后人研究闻一多,提供了最可靠的第一手材料,是功德无量的事。

   自然,除闻先生自己遗留的文字外,他的亲友弟子的回忆录,也不容忽视。已出版的如《人民英烈》、《谈闻一多》、《闻一多纪念文集》等,可以说是集回忆录之大成,散见于各书刊的文字还有不少。它们大都真实地记录了所见所闻有关闻先生的言行事迹,对闻一多研究,有参考价值。但有些也还待细致的考证,需要像朱正同志的《鲁迅回忆录正误》那样的著作。应该指出,绝大多数回忆录作者是严肃认真的,即使失误也是无意中造成,但也有个别人,借回忆以牟私利,如有人在《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3期上发表的《追随一多先生左右》,即是一例。据王子光同志在同刊1984年第2期发表的《对〈追随一多先生左右〉一文的订正》指出,至少有九处属子虚乌有,最明显的杜撰是说:“临死前不久,闻先生对我预立遗嘱,联大复员后,要我不要离开云南……又叫我在他死后,同杨明同志接手主编他的《民主周刊》。”且不说闻先生是否会想到一定在昆明被特务杀害,正如王子光同志所说:“要说‘预立遗嘱’的话,闻先生没有给最亲近的妻子儿女留下一句话,为什么恰恰对这位1945年春来昆明,秋天才正式转学到联大的人,接触往来没多久,就要预先立下遗嘱呢?令人惊异的是,在黄石会议期间,有同志问到最后一期《民主周刊》是怎样发稿、印刷、发行的?竟瞠目不知!那一期和谁一起合办?也说不出来。”这一事实告诉我们,研究者对待“活材料”,须特别谨慎。

     二

   闻一多先生一生,虽然经历了诗人、学者、民主战士三个阶段,思想上从民主主义进到马克思主义,但爱国精神和执着追求精神(对诗、对学术、对革命)贯串始终。在新时期,出版了多种《闻一多传》、《闻一多评传》,就整体而论,刘烜同志的《闻一多评传》水平较高(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7月出版)。我以为,对这一类论著,主要似应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考察:是否全面系统地掌握了史料?选材和突出的重点是否得当?对传主的言行,能否历史地客观地给以说明和评论,是否有独到见解和一定深度?此外,最好能准确地表现传主的性格。刘烜同志不仅尽可能地占有资料,且作了较深入细致的研究,即突出传主的主要方面,又注意反映其复杂性;既敬重传主,又不为贤者讳,基本上做到了以历史的理性进行研究和评论。例如,对“五卅”运动时闻先生的“惊心动魄的爱国诗”,《评传》在肯定之后指出:“和闻一多其它诗作比起来,它的生活气息比较淡薄”;这些诗“歌颂正面理想的时候,却显得虚无缥缈,甚至是错误的。他在夸耀中国古代文明的时候,缺乏批判的锋芒;诗人认为古代文明唤起人民的民族自豪感,抵御帝国主义的侵略,显然具有幻想的色彩。”言简意赅,甚为中肯。这本《评传》也有一些薄弱部分,个别细节还欠准确,如将《晨报副刊》主编徐志摩说成是《晨》主编;闻一多在武汉大学是文学院院长而非中文系主任,《评传》说他“任文学院长兼中文系主任”。刘烜同志的这本《评传》影响甚大,不少研究闻一多的论著都转引了其中的一些材料。

   闻黎明同志的《闻一多传》(人民出版社1992年10月出版),在资料上有不少新的内容,如朱自清先生在四卷本《闻一多全集•编后记》提及的篇目而未见全文的,《〈诗经〉中的性欲描写》、《败》等,《闻一多传》均有引录。闻先生言行细节方面,新资料尤多。作者除广征博引回忆录外,还访问了许多与闻先生有过交往的人。但在史料上有些似近琐碎,给人以选择不够严之感。关于此书的特点,作者在《后记》中说:“我尽力比较完整地叙述闻一多在不同历史和不同环境下,是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的,而且比较侧重于他在政治方面的思考与活动。对于文学、学术、教育诸方面的成就,我也多从这个角度去观察。”这是实事求是之言。应该说,这是此书的特长,也是它的局限性所在。文学、学术、教育固然与政治有联系,但它们各有各自的特殊规律。例如闻先生在“五卅”时写的爱国诗,他在编诗集时,删而不收,至于先生当时取舍的标准,似主要从艺术性方面着眼。也许是这几首诗较直露(闻先生有一段时间不喜爱这种诗),所以舍而不收。又如闻先生的新诗理论,包括重想象、幻象、意象,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等,不从诗美和新诗发展史的角度,就难以窥其堂奥。至于闻先生的学术研究,如唐诗研究,如果不以学术研究史的角度,也是不可能认识其真价值的。如所周知,中国现代有强烈爱国主义精神并以身殉国者,至少以百万计,而闻先生之所以值得我们研究,为之写传,除了政治原因外,也还因为他是中国现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又是大师级学者。

     三

   在闻一多研究队伍中,闻一多新诗及其新诗理论的研究者最多,新时期发表这方面论著者有一百余人,其中如卞之琳、臧克家、薛诚之、吴宏聪、公刘、孙玉石、谢冕、刘烜、兰棣之、俞兆平、陈山、江锡铨、凡尼、鲁非、叶橹、时萌、王富仁、林植汉、张劲、邝维垣、翟大炳、盛海耕、李思乐、唐鸿棣等先生的论著,或多或少地有着自己的见解。

对闻先生新诗的研究,虽然颇佳之作如林,但一般化的论文也不少,在整体上明显地突破以前研究水平的论著未见,往往只是在某一问题或局部上提出创见或达到新的深度,如以闻一多、徐志摩为代表的新格律派在中国新诗史上的重要历史功绩,已为学术蜀所确认;长期被忽视的闻先生的爱情诗,以及闻诗与外国诗的联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闻一多   研究综述   新时期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4181.html
文章来源:《武汉大学学报:哲社版》1994年0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