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为了忘却的记忆——关于常宗贤《警世录---票证》的随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43 次 更新时间:2005-09-18 19:5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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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全喜 (进入专栏)  

  

  看到老画家常宗贤先生近期殚精竭虑创作的系列作品《警世录——票证》,我不由地心灵为之震憾,——这是一组由4000多张各种各样的陈年票证绘制而成的系列美术作品,编排1——6号,有单联、双联、三联、四联四种格式,尺寸有从60cm*120cm到280cn*180cm大小不等,题名为《肯德基-糖票》、《麦当劳》、《喜喜》、《福-禄-寿》、《币》、《WTO》等,共计20余幅。现代的年轻人看到习以为常的肯德基、麦当劳、WTO等符号,也许感到似曾相识,但为什么要用他们十分陌生的旧时代的陈年票证作为画面的主体构架,却存有疑惑。然而,凡是经历了中国现代史中那一段艰难岁月的人们却对之记忆犹新,这是怎样一组让人心神为之悸动的凭证作品呢?画家常宗贤将其称知为“警世录”,其内在的含义不言自明,不过,他不是用文字写出来的,而是通过付诸于视觉图象的画面展示出来的。让过去的旧历史陈迹,在新时代的时尚标签中自我展呈,——悲剧乎?喜剧乎?

  

  一

  

  让我们先来审视一下常宗贤绘制这组作品的过程,我这里有一份他开列的有关“票证”资料的清单。他这样写道:票证分全国、省、地、市票证,全国票证可在全国范围内流通,各省、地市甚至县区发行的票证仅限本地区流通使用。如果出省进京,就要兑换全国票证。方能外出。票证的种类有数十种之多,常见的可分为如下五类。

  一、关于“吃喝”票证有:细粮票,粗粮票,面条票,糕点票,豆付票,糠票,粉条票,蛋票,奶粉票,鱼票,食盐票、碱粉票,麻酱票,酱酒票,羊肉票,猪肉票,牛肉票,白菜票,萝卜票,大葱票,水果票,茶叶票等。

  二、关于“穿戴”票证有:布票,线票,棉花票,棉絮票,衬衫票,毛衣票,丝绸票,布鞋票,胶鞋票等。

  三、关于“日用百货”票证有:暖水瓶票,脸盆票,洗衣粉票,肥皂票,香皂票,火柴票,烟筒票,烟票,蜂窝煤票,钢精锅票,煤气票,桌子票,床票,自行车票,收录机票,电视机票,手表票,缝纽机票等。

  四、购货券和购货本:在特殊时期所有日用百货几乎都很紧缺,无法按人平均分配,于是就有了购货券和购货本,紧缺物资需几张或几十张购货券,这需要集中若干人的购货券集中使用,购货本位置以家庭为单位,一户一本,上面的物品分月供应或按季供应,并有过期作废字样。

  五、“专用票证”:1、工种粮票,是根据劳动强度发给的粮食补贴,此票只能在粮店使用,不能在社会上流通。2、特需票证,主要用于高干、婴儿、产妇和病人按规定之外的补助食品,如饼干,奶粉,红粉和豆类,病人必须由医院开出诊断证明方能享受此待遇。3、侨汇物品供应证,是国家为了吸引外汇,有“海外关系”的侨民寄来的外汇,根据汇额发放的侨汇购买券,有粮票,油票,副食品工业券等。4、节目供应票,多在春节期间额外供应的物品购买证,如花生米票,猪头票,年糕票,酒票等。5、结婚购物证,新人结婚凭结婚证领取结婚购物证,凭此证可买木床,棉胎,棉布,被面,暖水瓶,脸盆等。

  上述清单并不是为了历史文献的收集考证,画家常宗贤所关注的并不是这些文献资料的统计,这项工作原本是由历史学家来做的,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他的职责乃是通过画面和作品去表达对于历史的记忆。我之所以要在这里把这份清单展示给读者,只是为了印证历史的真实。为了确凿地展示历史的原貌,常宗贤在他的系列作品中几乎收集了在20世纪60至70年代中国这片土地上所曾经出现的所有票证,这项工作对于一个年近老迈的艺术家来说实属不易。然而,艺术的真意却正是在他的一点一滴的收集、整理、编辑与绘制的过程中呈现于读者面前的,面对他的作品,手握着他的清单,我看到了历史正向我们走来,穿透历史的陈迹,我们感受了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

  

  二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那一段历史早已成为过去,可常宗贤却从来没有忘记,为了再现出历史的原貌,他们夫妻两人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收集到的各种票证分门别类,不辞劳苦地在家乡郑州的一家印刷厂,把这些浓缩了一个时代沧桑的票证重新制版印刷出来。面对这组汇集了4000多张票证的现代作品,我的突出感受是它们所蕴涵的历史的真实与沧桑,其包含的历史的苦涩使我们不堪卒读。

  这组票证作品所具有的真实性毋庸置疑,它们再现了我国那个特定的时期所出现的一段绝无仅有的历史印迹,每一个年近40岁以上的人,想必都不会忘记那段历史。那段历史现在由一组小小的但又意义非同小可的票证来见证,这不能不说是画家常宗贤的独创,而在画面的背后所隐藏着的那个时代的苦痛、血泪、忧愁,乃至片刻的欢欣,却是只有那些经历者才能体尝。不可否认,有关票证的故事是实实在在的,它们曾经关系着每个人的生活,决定着当时人们的命运,就拿这组票证图案中的粮票来说,每一个过来人都一定懂得这每一两粮票对于他们的生存所具有的重要意义。

  曾记得为了解决吃的问题,人们象蚕一样吃光了地里的野菜,草根,菜叶,菜茎。听说榆叶无毒,人们又吃光了榆树叶和榆树皮,玉米杆本是喟牲口的,当时也成了人们的口中之食 ,能吃的都吃光了,饥饿的人们开始吃土,有些地方发狂的人们肢解吞吃死去的同伴。在安徽凤阳吃人事件就发生了十三起,赵夕珍和陈章英夫妇将自己新生的八岁孩子勒死煮食,农村里死于饥荒的人越来越多,惨不忍睹,在中科院发表的一份报告中说,从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间,按保守的估计,因营养不良造成死亡的人数,按保守的估计约一千伍百万人。因营养不良而患浮肿病(6011号)的人数更是难以统计。

  对于城镇居民来说,虽然没有像农村那样凄惨,但也为名目繁多的票证所累。票证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是他们的生命和希望,有了它你的生命尚能维持,失去了它你就无法生存,离开了它你就寸步难行。那时候人们最怕的就是家中来客人和丢失票证。因为票证会使新朋反目成仇,断绝关系,丢失票证,沦为要饭者有之,自杀身亡者有之。为了用足票证,人们想尽了办法,将每月的二两油装进眼药水瓶,平均每天能见到一二滴油。往日没人要的白菜帮子、烂菜叶子都成了市民们的抢手货,一家人的布票要集中使用,购买一件日用品要集中全家人的购货券,当时流行的一句话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还有:“粮不够,瓜菜凑。”“忙时吃干闲时喝稀。”这些都是人们的生活经验之谈。

  票证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符号标志,它留给人们的是痛苦和不堪回首的苦涩。

  

  三

  

  历史的记忆是苦涩的,但何尝又不是冷峻而又滑稽的呢?读常宗贤的这组作品,我的内心是复杂的,也是矛盾的。每一个过来人都知道票证对于当时人们的重要,然而,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又不得不承认,当时的中国所出现的事情实在是太滑稽了,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场闹剧。黑格尔曾说在很多时候历史往往是以悲剧开始,而以喜剧收场,我觉得中国历史上的这段票证的故事,其情形也是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在它的悲剧的真实之中,发现一种喜剧的审美效果。画家常宗贤对于历史的认识不是现实主义的,而是现代主义的,他的这组作品显然没有遵循过去自己曾经采用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去反映当时的历史,而是超越了现实主义的视野进入到一个现代的语境,以一种当下的眼光重新审视过去那段历史所折射出来的政治喜剧。这对于一个老艺术家来说,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与魄力。

  确实如此,从当今的观点来看,那些林林总总的票证,那些决定着人们衣食住行之生存的“杀手锏”,它们在一个正常的社会生活中,原本是不该存在的。正常的社会生活,何需那些票证呢?票证是那个所谓的共产主义和人民公社时代的身份证,它们本身就是严峻而又滑稽的:一方面是红红火火的大跃进和人们革命的春天,另一方面却是惨不忍睹的饥饿与灾难,——这不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写照吗?常宗贤通过他的作品所揭示的这段矛盾而又可笑的历史,所带给人的思考是深刻的,也是丰富的。固然我们不能忘记那段历史,但我们更应该忘记那段历史,因为它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而是历史的一个令人可悲可叹的插曲。

  我们往往偏重于理解历史,但却不懂得用新的眼光去批判历史,常宗贤的作品却具有一种批判的历史主义美学价值。他用数以千计的各种票证绘制的图画,无疑具有着“警世录”的冷峻意义,解读他的作品,凝视他的票证,我们会感受到一种辛辣的讽剌意味。这种讽剌是与票证所包含的真实息息相关的,在一个凝聚了历史内涵的票证身上竟包含着真实与荒诞两种截然不同的绘画因素,而这正是常宗贤所追求的艺术效果,它使我们对于历史有了清醒的认识。

  时间往往能够改变人们的看法,常宗贤的作品是把时间浓缩在画面之中的,他的票证包含了时间,又超越了时间。从他有关票证的制作过程中,我们似乎可以透视出画家特有的那种对于这段历史的理解与嘲讽。从制作上来看,他的4000多张票证并不是那个历史时期中的真实票证,而是依照当时的样式重新印制出来的,可以说它们是新制的票证,据此又可以认为它们是一种虚假的票证。对于这些新的“假票证”,我们固然可以从技术上认同它们的真实,因为成千上万张历史票证现今谁也不可能收集在手,为了绘制这组作品,只能重新把它们印刷出来。然而,我对于常宗贤的这个制作过程却有另外一番理解,我认为他所刻意制作的假票证恰恰是独出心裁的,他正是以这种“真实的假”来反衬那个特定历史时代中的“假的真实”,并以这种“真实的假”来批判和揭露中国票证这个“假的真实”。曾经在过去存在的那些票证从历史上看是真实的,然而这种真实却是一种悲剧的真实,一种痛苦的真实,一种违反了人性的真实,它们是应该加以抛弃的。为了表达这一思想,常宗贤特意在今天制作了这一大批真实的假票证,以此刻画和印证那段荒诞的历史。我想,这一真假之对比,正是常宗贤这组“警世录”作品所要表达的深层寓意。

  

  四

  

  常宗贤的这组作品呈现出多个维度的含义,他对于那段票证的历史审视是通过隐含的方式表达的,因为他的画面从直接的形式来说,并不是把数以千计的各式票证罗列和摆放在一起,而是用它们绘制出的一幅幅具有现代生活景观的图象。有意思的是,常宗贤并没有用这些票证粘贴成一组历史的纪念碑,也没有用它们去绘制成我们在历史纪念馆中随处可见到的那些现实主义图画。常宗贤的做法令我们吃惊,他用这些票证绘制出了一组现代商品社会的生活景观,特别是那些充斥着我们眼帘的在当今社会的市场中满目皆是的视觉符号,如那些来自西方的洋商标——肯德基、麦当劳,广为人们接受的那些曾被视为历史糟粕的福、禄、寿、钱币等吉祥话语,以及目前最时髦的英文字母WTO等。

  我们随手翻看常宗贤所绘制的票证作品,了解它们的题名、规格、用料、尺寸、篇幅等内容,对于他的用意就可略知一、二。例如,票证作品二号《麦当劳》,它的制作共计用票二种:1、江西布票(伍市尺奖售票)1965年发,328张;2、宁夏粮票 (一市斤),288张;共计616张。票证作品六号《WTO》四联,用票:一、联票:1、广州市壹市粮票 ,1963年,150张;2、食堂壹分粗食票,文革,160张;3、广西侨汇券,60年代,104张。二联票:1、广西侨汇券,60年代,104张;2、五通红旗公社捌月票,1958年,135张;3、安徽省碱票壹市月,1961年,144张。三联票:1、乘车证,1966年,140张;2、渡口市产妇红壹市票,144张;3、天津自行车票,140张。四联票:1、天津飞鸽自行车票,140张;2、辽宁衣购买证壹件,1961年,144张;3、介休县自留棉票,1980年,120张;4、西安市春节供应票,1961年,136张。整幅《WTO》四联共用票1617张。

  常宗贤为什么要用这些票证绘制这些符号和图象呢?在他看来,现时代无疑是一个商品社会,各种各样的商品充斥着我们的市场,满足着我们的生活,特别是国外的洋产品在入世之后,会快速涌进我们的身边。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和提高,人们追求的不外乎是福、禄、寿这些世俗的愿望,常宗贤把它们画出来,首先表达的是对这个世俗世界的认同。用过去的票证来绘制当今的世俗图象,这无疑具有对比的艺术效果,从这一幅幅由票证绘制的图象中,我们可以看到一股强大的反差。过去是艰难困苦,衣食不饱,现在则是丰衣足食,福禄寿同在;一方面是历史陈迹的严峻,另一方面现今世界的浮华,人世生活的两种面相是常宗贤在作品中所留给人们的表层含义。

  不过,应该指出的是,这仅仅是画家所要表达的外在画意,对于像常宗贤这样的艺术家来说,显然不会像陶醉于当今市场大潮中的世俗人那样忘乎所以。经历了历史的艰辛,回过头来审视当今的生活,面对着这组呈现出喜剧效果的图画,我们不禁要问:现代的浮华生活难道果真让人满足吗?福禄寿的世俗情感就真的能够抚慰人的心灵空虚吗?过去的记忆虽然是苦涩的,但却另有一番真诚在里头,它有痛苦,更有希望,有不足,更有理想的追求。透过那一张张票证,我们不仅感受到了历史的沉重,也感受到了苦涩中的甜蜜。相比之下,现在的生活虽然满足了物欲,但精神何在?在那一幅幅由麦当劳、肯德基和各种钱币、福、寿、禄所组成的世俗符号之中,不同样使人感到酒饱饭足之后的窒息吗?

  常宗贤把他的作品视为“警世录”,我想它的含义是双重的:一方面它在警示着历史与过去,另一方面同样在警示着眼前与当今。过去的灾难已经过去,当今的福乐却使人遗忘。常宗贤的艺术是观念的,更是内心的,读他的作品,你会感动,更会震惊。你同他一样认为,衣食住行对于人们的生活来说固然是必不可少的,但丰衣足食之后仍还需要有更高的东西。可惜的是,这种更高的东西在过去的历史中被票证扭曲了,而在今天又何尝不被麦当劳们所扭曲了呢?

  艺术不是结论,但却使人追问。老画家常宗贤的艺术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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