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南方的堕落与诱惑》——评苏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61 次 更新时间:2014-12-24 20:59:04

进入专题: 苏童   南方文学  

王德威 (进入专栏)  

   苏童天生是个说故事的好手。从《妻妾成群》到《城北地带》,从《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到《我的帝王生涯》,苏童营造阴森瑰丽的世界,叙说颓靡感伤的传奇。笔锋尽处,不仅开拓了当代文学想象的视野,也唤出影视媒体的绝大兴趣。

   苏童的魅力何在?他引领我们进入当代中国的「史前史」,一个淫猥潮湿,散发淡淡鸦片幽香的时代。他以精致的文字意象,铸造拟旧风格;一种既真又假的乡愁,于焉而起。在那个世界里,耽美倦怠的男人任由家业江山倾圮,美丽阴柔的女子追逐无以名状的欲望。宿命的记忆像鬼魅般的四下流窜,死亡成为华丽的诱惑。苏童当然也写了不少他类作品;但就算是最具有「时代意义」的题材,也常在他笔下化为轻颦浅叹,转瞬如烟而逝。苏童的世界令人感到「不能承受之轻」:那样工整精妙,却是从骨子里就淘空了的。

   评者对苏童的成绩已有不少的观察:他的颓废题材,及创作姿态最易让我们联想到世纪末的美学;他对遥远历史的凝视,其实反照了当代大历史的无常及消弥;他的家史演义小说暗藏了一则衰败的国族寓言;他对女性角色及角度的运用,已形成性别错位的奇观。这些批评都言之成理,但似乎仍未深入探讨苏童小说的地缘神景--南方,而我以为这是阅读的重要线索。检视苏童这些年来的作品,南方作为一种想象的疆界日益丰饶。南方是他纸上故乡所在,也是种种人事流徙的归宿。走笔向南,苏童罗列了村墟城镇,豪门世家;末代仕子与乱世佳人你来我往,亡命之徒与亡国之君络绎于途。南方纤美耗弱却又如此引人入胜,而南方的南方,是欲望的幽谷,是死亡的深渊。在这样的版图上,苏童架构--或虚构--了一种民族志学。

   苏童生长于苏州,定居于南京。两座城市都饶有历史渊源。姑苏烟雨,金陵春梦,多少南朝旧事,曾在此起伏回荡。一个作家的创作视景当然不必与他的创作环境相辅相成。但苏童对于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显然有一份自觉与爱恋。顺著古运河的无数支脉,扬子江的滚滚长流,他「飞越」枫杨树故乡遍地烂漫的红罂粟,踏遍(苏州?)「城北地带」、香椿树街的青石板块。一种奇异的族类在此生老病死,一种精致的文化在此委靡凋零。而苏童以他恬静的、自溺的叙述声调,为我们叙述一则又一则的故事。

   是的,「故」事。相对于那铺天盖地的历史,苏童只会,或只能,说故事。南方的「堕落」是从头就开始的宿命:南方或者是那巫蛊蔽障的原始国度,或是那淫靡虚浮的末世天堂。南方没有历史,因为历史上该发生的一切都归向了北方。偏安在时间的逻辑之外,南方却兀自发展了自己的传奇。但不论传奇多么绚丽动人,也不过是已经过去--死了--的故事,或是与现在及未来无关的虚构。但什么又是历史呢?历史不也是时间的蝉蜕,往事的遗骸,不也是说故事的一种方法么?而又是什么样的历史时刻,使苏童南方的故事如此动听?最重要的,南方到底在哪里?是在中原地理之南,还是在你我政治、文化及身体意识闳域之南?

   在文学地理上,南方的想象其来有自。楚辞章句,四六骈赋都曾遥拟或折射一种中州正韵外的风格。所谓文采斑斓、气韵典丽的评价,已是老生常谈。而历来南渡、南朝、南巡、南迁、南风的历史事迹,在政治及经济的因素使然外,又已发展出独特文化象征的系统。「南朝自古伤心地」固然要让骚人墨客不堪回首,但掉过头来,谁能不承认「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明清以来,沈景的声律学说,公安诸子的性灵小品,以迄江南的戏曲丝竹,海上的狭邪说部,不论雅俗,都为「南方」的想象,添加声色之美。

   而在二十世纪末苏童大事敷衍南方种种,他塑造枫杨树村、香椿树街等故乡,为家族的来龙去脉,故乡的人事风华,追根究底。乍看之下,南方作家写南方,内行人谈内行事,还怕说不实在?然而苏童的写作终要证明他那个南方其实毫无新意:一个我们总是早已熟悉的神话南方。苏童擅写过去的时代,更善于把当代也写成了过去,实在是因为他因循约定俗成的文学想象,赋南方予「旧」生命。

   苏童小说中有两处主要地理标记:枫杨树村及香椿树街。前者是苏童想象的故乡,后者则是故乡父老移居(或逃亡)落籍的所在,一处江南市镇中的街道。枫杨树与香椿树构成了巴赫汀(Bakhtin)所谓的时空交错(chronotope)的地缘背景;历史及社会的力量在此交相为用,肇始了各色的人间故事。而从枫杨树到香椿树所形成的动线,又似乎呼应了现代史由乡村到都市的政治、经济力量转移现象。

   苏童写故乡,以《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一类作品为最:

   直到五十年代初,我的老家枫杨树一带还铺满了南方少见的罂粟花地,春天的时候,河两岸的原野被猩红色大肆侵入,层层叠叠,气韵非凡,如一片莽莽苍苍的红波浪鼓荡著偏僻的乡村,鼓荡著偏僻的乡村,鼓荡著我的乡亲们生生死死呼出的血腥气息。

   在罂粟花苞的掩映中,苏童叙说阴悚的宗亲仪式,神秘的游荡疯妇,狂诞不羁的浪子,百年相传的禁忌及传说,当然还有充满出走:逃亡、迁徙的家族历史。作为家族的末代子孙,苏童幻想飞越回到老家,「重见昔日的罂粟地。那将是个闷热的夜晚,月亮每时每刻地下坠,那是个滚滚沸腾的月亮,差不多能将我们点燃烧焦。故乡暗红的夜流骚动不息,连同罂粟花的夜潮,包围著深夜的逃亡者。」

   苏童绚丽感伤的文采,已经由此可见一斑。就像现代中国乡土文学中鲁迅的绍兴,沈从文的湘西,老舍的北平一样,枫杨树成为又一座地标。我曾以「想像的乡愁」一词,综论自沈从文以降,乡土文学逐渐显露的美学自觉。众所周知,原乡的渴望来自作者(与读者)个人离乡背井后的感情投射。但如沈从文等的作家明白,因之而生的乡愁除了是真情流露外,也代表了文学传统的溯源寻根,更暗示了文学写作「望乡」姿态的搬演。故乡之成为故乡,必须透露似近实远、既亲且疏的浪漫想象魅力。当作家津津乐道家乡可歌可记的人事时,其所贯注的不只是斯土斯人的写实心愿,更是一种今非昔比的异乡情调。回忆及想像故乡双管齐下;由过去找寻现在,就回忆/幻想敷衍现实,时序错置乃成为乡愁文学的一大关目。由此类推,空间位移也启动了作家本人回望故乡的地理位置,以及捕捉、置换(不断退后的)原乡的叙事策略。

   苏童有关枫杨树家乡的描摹,延续此一「想像的乡愁」特征,理事增华之处,较前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枫杨树不是久居之地;故乡的人事注定随时间的流逝,四散飘流,于是有了《一九三四的逃亡》。故事中的我上溯家族沧桑,努力追记父祖一辈的事迹,却辗转诉说了一个淫冶的、狂纵的乱世奇谭。只要比对莫言的《红高粱家族》,我们即可看出苏童志不在召唤一史诗般雄浑苍朗的格调。他所专注的是家族崩解前的情欲悸动,历史消弥前的传奇征兆。1934年是个灾年,地主陈文治收藏少男精血的白玉瓷罐散发著瘟疫之源,小农陈宝年晋升为城市小资产阶级。天灾蔓延,人祸横生。而这一切竟烘托出一邪媚恣肆的纵欲气息。死亡成为庆典,堕落带来欢乐。历史的位移使我们不再能清楚的刻画什么发生了,什么没有发生。1934年的「逃亡」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更是开始。

   《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发表于1987年,这里的逃亡饶富经济史因素;学者如唐小兵已指出,陈宝年的由乡村转往都市,预示了一种新的人口流动及生产模式的趋势。而1934年的躁郁不安似也折射了新时期的政经局势。然而比照前述的论辩,我要说逃亡不再只是「逃入」另一个历史的阶段或命定时期,更是「逃出」历史本身的必然与应然。多年之后苏童回顾家乡先人的逃逸路线,其实应看到了各样时间轨迹错综交会后,所产生的种种偏岔或巧合。欲望流转、臆想窜藏。苏童小说中的男女凭藉原始的生命力,为大历史的血脉打开奇异的管道,而这一切终汇集在叙事者天马行空的原乡呓语幻想中。

   当苏童人物来到「城里」,都不免要进驻城北的香椿树街。这是苏童纸上的第二故乡,绝大部分小说的发生地点。城北地带是个龌龊肮脏的区域,前清曾是厂狱行刑的所在。主要的街道香椿街空负虚名,一棵香椿树也没有。而在危墙死水的边缘,丛丛鬼火般的夜繁花却在三更盛开。太阳从来不能蒸发城北地带的煞气。但这样的氛围却成为苏童诗意视景的泉源。

   苏童的善于说故事,在《城北地带》中再一次得到证明。四个主要的少年角色各自带出一连串荒唐血腥的冒险。这四个少年曾结伴度过一段顽劣时光。但在跨入成年的门槛前,却各自经历了改变一生的事件:一个因为强暴罪入狱,一个死于帮派械斗,一个与有夫之妇私奔,而最后一个莫名其妙的因「检举特务」而成为英雄。

   这里有不可言说的家族秘密、有猥琐淫逸的肉体游戏。含冤而死的少女阴魂不散,雨夜中撒出一颗颗蜡纸红心;风情万种的荡妇历尽波折,拐带了她的小情人逃向他乡……读多了苏童作品,这些情节都不算新鲜。但看苏童如何把它们串连在一块儿,说得活灵活现,还是一绝。

   但让《城北地带》一气呵成的主要因素,还是苏童的抒情视景。苏童的故事是可卑可怖的。但他以有情眼光,娓娓叙述各个人物的生死悲欢,并将其融入香椿树街四季轮转的神秘回圈中。在小说最动人的时刻,苏童终能将不堪一顾的生命抽样,幻化成阴森幽丽的传奇--就像那闪烁暧昧光芒的夜繁花一样。所谓化腐朽为神奇,苏童这样的抒情集锦风格,堪称重对沈从文(《湘行散记》)、萧红(《呼兰河传》)、师陀(《果园城记》)这一脉小说传统,赋予一世纪末的诠释。

   在苏童的抒情架构中,与其说城与乡暗示了历史经济模式的转变,不如说是他无限乡愁的一体之二面;离开了枫杨树老家的父老们,四散奔逃,终又纷纷落籍城北香椿树街上。但他(她)们的颓败行径一如既往;城市生活也许改变了他(她)们的职业与面貌,宿命的劣根性依然流动在每人的血液中。叶落归根,他(她)们终究是要还乡的,只是他(她)们回得去么?

   《米》是连锁苏童城与乡想像的最佳范例。这本小说中的五龙因逃荒来到城里,受尽屈辱,辗转投靠一个米店的门下谋生。为了吃饭,还有什么不能忍受?但五龙凭他旺盛的生命(及生殖)力终于混出名堂;他成了城北的恶霸,所有的淫行劣迹无一不擅。苏童夸张变态的性欲,疯狂的野心,腐烂的身体,破败的家族,真是得心应手。在《米》的高潮里,五龙浪荡一生,众叛亲离,而且恶疾缠身。他包了一节火车,装满白米,一心「衣锦还乡」。城里的人再怎么发达或落魄,还是要还乡的。然而,「火车是在向北开吗?我怎么觉得是在往南呢?」昏迷中的五龙问著随行的儿子。这句话意思深远。枫杨树老家坐落在江北,五龙欲望的原乡却总是「南向」的。回到前述的南方想像,我们要说五龙这样的角色哪里能再还乡?他的意识只能追随深不可测的欲望,不断「南下」,堕落至最原始的无名也无明之地,而死亡的威胁与诱惑早已随侍在侧。

   五龙最后死在北上的火车里,他一口金牙被好儿子撬开偷走。弥留时「他知道自己仍然沿著铁路跋涉在逃亡途中」,而且我要说可能是南北不分。

   在苏童的虚构民族志学中,他不仅描述了南方的空间座标(枫杨树与香椿树),而且有意赋予某一种时间的纵深--虽然所谓的纵深终将证明为毫无深度。他的小说充斥著颓败的家族史话,自不待言。到了九十年代,他更是把家族史话敷衍成为国族史话;《我的帝王生涯》及《武则天》等作改写历史材料、民间传说,形成浩大的演义。在断瓦残垣的家国废墟中,苏童式的颓废英雄喃喃倾诉逝水年华。他们一无所长,却是最好的说故事者。

苏童的家史故事中,《妻妾成群》写少女颂莲因家贫自愿嫁给半百富户陈佐千为妾,逐渐堕落,原是控诉封建淫威的最佳题材。但苏童的女英雄对豪门之内的情欲世界,有著惊人的适应力。她在妻妾争宠的斗争中,绝非省油的灯。苏童写没落大户的势派:显然有张爱玲《金锁记》的影子,但在处理人欲的贪婪与扭曲时,他最重要的灵感,还是出自《金瓶梅》吧?陈佐千一辈子耽于女色,临了却摆不平妻妾间的欲望,而颂莲在内的女人们已被逼成变态怪物。陈的儿子却是有心无力:「老天惩罚我,陈家世代男人都好女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王德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苏童   南方文学  

本文责编:gouwany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学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1792.html
文章来源:《读书》1998年第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