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从秋瑾到林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70 次 更新时间:2012-05-02 09: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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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  

  

  “相信历史总会有一天人们会说到今天的苦难!希望把今天的苦难告诉未来的人们!”——炼狱中的林昭

  “天上的父啊,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字架上的耶稣

  

  除非是让我死,

  不,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的灵魂会把记忆交给悬崖峭壁,

  以化石的方式留传后世。

  

  除非我已经出卖了灵魂,

  剩下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倏然的刀锋,经常会

  冷丁地用凛冽的寒光试探我。

  

  我自己知道,即使把我放在砧上,

  我都会像冰山那样沉重和冷峻;

  虽然我的脸上挂着儿童般的天真,

  那只是为了衬托鬼魅的狰狞。

  

  当我第一眼端详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

  你就站在我的面前了,

  狂涛扑面,你亭亭玉立;

  风雨如磐,你目光镇定。

  

  在绝望的战场上去夺取希望的队列里,

  有一位旗手竟然是雍容华贵的女性;

  你从画舫里走出来就跳上了战马,

  以龙泉宝剑取代玲珑玉佩。

  

  虽然百年前你就因此而身首分离,

  和1907年所有的红花绿叶一起,

  落入拌着血泪的泥土,

  在世世代代的梦里静候着另一个花期。

  

  你永远是那样娴静和温柔,

  一位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虽然你那双白皙的手引爆过雷电,

  使得紫禁城内外一片狼藉。

  

  就像一轮皓月离云而出,使我——

    一个国破家亡而且懵懂无知的孩子,

  得以呼吸到至美的芬芳,

  得以瞻仰到至善的绮丽。

  

  我永远都能记住你的样子,

  仪态优雅、无限关爱地俯视着我,

  就像记住我的母亲和姑姑、阿姨,

  以及你们与日俱增的美丽。

  

  我在很幼小的时候就知道,

  你走出深闺踏上夜路,是为了

  走进寂寞的夜行者们的队伍,

  去迎接注定要出现的华夏晨曦。

  

  你相信先行者们项上喷涌的热血,

  能把漆黑的乌云濡染成鲜红的朝霞;

  于是,你也要抛洒自己的热血,

  于是,就有了轩亭口的一声长叹。

  

  你把美丽的面颊转向未来,

  未来只是你幻觉中的一抹淡青色的晨光,

  你的未来不就是我们的现在么!

  你轻轻地吟诵,安详一如月光:

  

  “秋风秋雨愁煞人!”

  你用极度苍凉的古越乡音发出一声叹息,

  倾吐了三千年压抑的悲情,

  给二十世纪留下了一行最深刻的诗。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

  一百年的中国都沉浸在血泊之中;

  乌云最终——最终也没有被濡染成朝霞,

  虽然我们抛洒了江河那样多的热血……

  

  这是百年来希望与失望争辩的交点,

  这是百年来幻想与现实议论的话题;

  时间太长了,流血太多!

  鲜艳的红已经凝结为深深的黑。

  

  在你去世三十年以后,中国

  又一位使男人们汗颜的女性诞生了;

  她出生在锦绣江南的姑苏,

  一座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古城。

  

  当她还在北京大学求学的时候,

  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她发现

  大多数中国人的眼眶里都没有眼珠;

  他们的眼珠都到哪儿去了呢?

  

  她不敢看那些血红而又空洞的眼眶,

  可为什么人人都不觉得有什么缺失呢?

  失明不是最大的缺失么?而且

  他们个个都快活得像学舌的鹦鹉。

  

  她立即走向未名湖畔,以水为鉴,

  从自己的身上来验证一个重大的事实。

  谢天谢地!自己的眼珠还在,

  而且熠熠生辉,甚至咄咄逼人。

  

  原来所有中国人都自动摘下了眼珠,

  把眼珠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是为了害怕出现视觉上的谬误,

  诸如把光明看成黑暗;

  把天国看成地狱,

  把神圣看成妖孽。

  亿万人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眶,

  按照一双眼睛来认知世界。

  

  而她却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去观察被封锁、被冻结的大地,

  透过雾霭重重的来路和去路。

  透过斑驳的光影和瞬息万变的色彩……

  

  于是,她就成了一个可怕的异端,

  居然敢于在眼眶里保留一双眼珠!

  居然还敢直面那颗唯一的太阳,

  而且认真地去探究它黑洞似的内核。

  

  为什么太阳散发出的不是热能,

  而是一阵又一阵刀锋的寒光?

  于是,她对那颗超自然的太阳,

  产生了理所当然的怀疑。

  

  怀疑太阳?!多么可怕的怀疑啊!

  几乎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怀疑自己。

  自觉自愿地在每一颗细胞里追寻原罪,

  把别人强加在身心上的灾难当作恩典。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怀疑自己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盲从偶像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信奉仇恨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自甘为奴的民族吗?

  

  遥想春秋战国那些如火如荼的岁月。

  诸侯们忙着为霸主的称号厮杀;

  而大地上繁星璀璨般的诸子百家,

  还能竞相自由地闪现各自的光彩。

  

  我可以坚持我的强国梦想,

  你可以坚持你的民本童话;

  你可以指斥我为诡辩、谬误,

  我可以讥讽你为异端、邪说。

  

  但他们都坚定不移地写下了

  流芳百世、烛照后世的典籍;

  秦始皇能把六国的宫殿都付之一炬,

  却无法彻底焚毁竹简上书写的文字。

  在印刷术还没有出现的年代,经典

  却神奇地从草民们的记忆中复印出来。

  当伟人为一己之见而灭绝众志的时候,

  他就注定要成为千古罪人。

  

  中华民族有过如此众多大智大勇的祖先,

  却繁衍出如此众多缺乏自信的后代;

  不仅主动摘下自己的眼珠,还要

  用木屑去填充大脑里丢失的记忆。

  

  她——一个卓越的思想者,

  在绝对禁锢中探索思想;

  她——一个活跃的自由人,

  在完全孤独中追求自由。

  

  当所有的中国人都蒙在鼓里的时候,

  她却能感觉到潮流最轻微的涌动。

  当落叶第一声悲叹的时候她就能听到

  隆隆逼近的、寒冬的车轮。

  

  她曾经一再痛苦地补缀过破碎了的梦,

  期待过人性的善良能纠正绝对权利的暴虐;

  而她等到的却是冰冷的镣铐和炼狱,

  从此她就把梦的碎片丢弃,任由西风漫卷。

  

  与梦境决裂之后就是绝境!

  岁月一如荒原;

  与梦境决裂之后就是地狱!

  岁月一如井底。

  

  她只能仰望一孔夜空,

  偶尔才能看到一颗流星飞过;

  一丝风、一丝风都没有,

  更何况是电闪雷鸣。

  

  爱她的那些人曾经希望她妥协,

  因为只有妥协她才能把自己留给亲人;

  她却没有接受这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因为妥协后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她了。

  

  她当然知道铁窗外就是杏花春雨江南,

  就是母亲温暖怀抱里难分难舍的亲情;

  就是好心人婉转而动听的劝慰,

  就是雨水一般的泪水冲洗掉浑身的血迹。

  还有河边那些洗衣裳的邻家姐妹,

  她们或许只能把同情和困惑挂在脸上。

  一张柔软而温情的网,

  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或许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的悄然来访,

  斗室里充满压低嗓门的激烈争论。

  在死寂中的牢狱里点点滴滴的积蓄,

  此刻都成为喷涌而出的狂涛。

  

  血肉里剖出的珍珠啊,

  带着血迹也会光芒四射。

  这样的时间有多么幸福啊!

  但这样的时间又是多么的短暂!

  

  紧接着就是意料中的闯入,熟悉的手铐。

  熟悉的伟人“语录”,熟悉的警车呼啸。

  警察只知道对她施行恣肆的羞辱,

  却不知道

  未来的亿万中国人会为这一刻痛不欲生。

  

  她所以一再拒绝出狱的“恩惠”,

  还因为她知道,出狱后她就成了一颗钓钩上的饵。

  而且对于不自由毋宁死的人来说,

  狱外和狱内的差异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们要她放弃的是思考,

  是视听和发声的功能;

  她要向众人大声喊出的是真相:

  ——此时此刻不是黎明!不是!

  

  戳破一只最庞大的气球,

  只需要一枚绣花针的针尖;

  因为气球里全是人工填充的空气,

  轻轻的一刺,庞大就化为渺小了。

  

  在黑白颠倒成为生活准则的日子,

  中国人必须习惯黑色的白和白色的黑,

  这种认知的颠倒已经成为生活的恶习,

  而且在血液里衍化为顽固的遗传因子。

  

  给了所有独裁者创造奇迹的条件,

  他们把亿万人的流血悲剧导演成闹剧,

  一次又一次在中国隆重上演,

  神圣、荒诞而又具有极大的张力。

  

  她独自在炼狱中

  曾经这样苦苦地思索过:

  “我们不惜牺牲,

  甚至不避流血;

  

  在中国这一片厚重中世纪的遗址上,

  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

  以一种较为文明的形式进行,

  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回答她的却是两粒向她近射的枪弹,

  为此她最终付出了全部沸腾的热血,

  以及母亲的风烛残年和五分钱的子弹费,

  无疑,那五分钱是“人民币”。

  

  她早已留下过遗言:

  “告诉活着的人们:

  有一个林昭因为太爱他们

  而被他们杀掉了。”

  

  她面对的几乎是全体的背弃,

  不!不仅仅是背弃!

  成千上万个本可以拉她一把的同胞,

  在客观上都成为落井下石的凶手。

  

  在绝对的高压之下,

  面对一线苟活的诱惑;

  这个伟大的多数都成了从犯,

  甚至保持沉默的人也寥寥无几。

  

  他们只能逆来顺受,顶多只是

  没有以陷害同类的手段去换取宽恕。

  而更多的人在一夜之间,都成了

  站在至爱亲朋背后的“盖世太保”。

  

  我们,是的,是我们!千真万确!

  我们再也无法逃脱罪责了!

  宇宙间每一颗水珠,

  都留有我们行凶的影子。

  

  几千年来,是的,几千年来,

  在有皇帝和没皇帝的帝制时代;

  我们总是在屠杀……总是在屠杀

  我们自己最优秀的儿女。

  

  林昭比秋瑾姑娘要艰难得多,

  林昭比秋瑾姑娘要孤独得多;

  秋瑾姑娘的最后一刻还有一个

  抛头颅、洒热血的刑场。

  

  皇帝还宣读了一道奉天承运的圣旨,

  还公布了一张等因奉此的布告;

  还委派了一员色厉内荏的督斩官,

  还摆出了一支旗、锣、伞、扇的仪仗队。

  

  甚至还有人跳起来怪声叫好,

  像戏园子里买站票的看客那样;

  把秋瑾姑娘当做替天行道的江洋大盗,

  当做杀富济贫、打家劫舍的女侠。

  

  说真的,我对秋瑾的对手很有几分尊敬,

  因为他们还敢于当众暴露他们的卑鄙,

  甚至也没有掩饰他们怯懦的惊讶:

  原来暴徒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弱女子!

  

  连她都被迫拿起刀枪,

  义无反顾地向大清皇朝冲刺,

  大清皇朝也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在精神上秋瑾给了清廷致命的一击。

  

  当林昭从生的黑暗走向死的黑暗那一刻,

  只有几个惊恐的孩子偶然看到过她;

  孩子们成长以后才知道这是一次私刑,

  而且公然假以国家之名。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没有一张布告?

  为什么没有一个杀人示众的刑场?

  为什么给她一个“精神分裂症”的诊断?

  枪毙难道就是给精神病患者的处方么?

  

  试问,联手铸造冤案的衮衮大员们!

  你们有过一丝愧疚、一丝忏悔吗?

  像当年的山阴县令李钟岳那样,

  由于奉旨审判秋瑾姑娘而寝食难安。

  

  “皇命难违”不是最好的借口吗?

  许多双沾满鲜血的手都是用唾液洗净的!

  而这位小小县令拯救灵魂的是一根绳索,

  他用自杀来割断和一个腐朽王朝的牵联。

  

  林昭曾自豪地预言将有一个节日的到来:

  “那时候,人啊!我将欢欣地起立。

  我将以自己受难的创痕,

  向你们证明我兄弟的感情。”

  

  “普洛米修士翘望着黎明,

  夜在粗砺的岩石上辗转。”

  我们将一直等待着那个节日的到来,

  大声呼唤着迎接她的欢欣起立。

  

  把黑色的白还原为黑!

  把白色的黑还原为白!

  还中国以真实!!

  还林昭以美丽!!!

  

  初稿于1997年7月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九十周年纪念日,完稿于2007年7月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一百周年纪念日。

  

  (这首历时十年创作的长诗,原载《诗歌月刊》2008年第3期,并获《诗歌月刊》年度最高奖;2009年8月收入白桦诗集《长歌和短歌》,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作者自述】也许从本质上来说,我并非一个坚强的人,虽然我经历过极其残酷的战争和个人命运的种种难以逾越的苦难。但我以为,我所拥有的仅仅是比别人多一点的敏感与脆弱。现世的许多情物、人事、甚至晨昏的交替,都会让我陷入深深的伤感。人类在历史的进程中,每一天都有那么多豪迈,都有那么多惨烈,那么多生离死别,那么多荒诞,那么多的追求,那么多的无奈。无论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无论哪种情状,即使是隔着时间的层层雾霭,我都会觉得美不胜收,那是一种苍凉的美。我多么希望把我看到和感受到的美尽可能都写出来!老天会假我以时日吗?这是我唯一的希冀。来源: 《文学报》2009-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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