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胜:好声音,真正的 Bel Canto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45 次 更新时间:2012-03-17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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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越胜 (进入专栏)  

每年入夏,法国各地的艺术节便纷纷出台,世界一流的艺术家几乎都要在此登台献艺,一时间吒紫嫣红,精彩纷呈。此刻把海明威对巴黎的赞叹“一道欢腾的盛筵”,拿来形容法国便再恰当不过。

竞马已多次来法国演出,93年在尼斯歌剧院唱莫扎特的 La finta semplice《装疯卖傻》,邀我和 Sherry 去听,因手头事忙未能成行。那次他住在象征派大画家马蒂斯当年作画的公寓内,凭窗望海,美不胜收。他?急,怕我们丢掉这次亲炙大师艺术灵气的机会,来电话催,说不来太可惜,以后就是再来尼斯演出,怕也不能和马蒂斯的幽灵朝夕相处。等他知道我们最终不能去,在电话中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寄来马蒂斯公寓的照片,但见蓝天碧海,红瓦白墙,在宝蓝色的窗台上,一束嫩黄的玫瑰怒放,?实惹人神往。确实,细算起来已有八年时间没听竞马唱歌了。如烟往事又浮现眼前。

出巴黎西行百余里,过奥尔良城就进入了卢瓦河河谷。这里是法国历代王朝的繁息之地。卢瓦河象一条银色的项链,沿河一座座美如神话的皇家城堡就是这项链上满缀的珍珠。竞马演出的小城圣岪罗朗 (St-Florent) 就座落在卢瓦河高耸的崖岸上。城虽不大,却是旺代地区的历史名城。1793年,法国大革命最激烈动荡的年代,旺代叛乱就源于此城。这场叛乱,险些葬送了大革命。雨果的小说<<九三年>>和巴尔扎克的小说《朱安党》就是以这个历史事件为背景的。

竞马的音乐会在城内山顶上的教堂内举行。黄昏初降,我们沿石块铺就的小路,拾阶直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洁白秀丽的教堂似一只从天而降的天鹅,栖息在这高岸之上。脚下澄江似练,远处绿野良畴,夕阳欲坠,天风鼓荡,令人抚今追远,感慨万千。

距音乐会开场几乎还有一个小时,四方观众却已经渐渐聚来。但见男士西服革履,女宾典雅入时,个个不苟言笑,人人彬彬有礼。据同行的法国朋友讲,旺代地区的人较为凝重冷漠,不喜感情外露。大约这里历史上是保皇党的老巢,祖上又多是终生与土地为伍的农民,所以遗传了持重沉稳的特征。法国朋友打趣说,要想唱得让这些人喝采叫好,竞马可是不容易。

艺术和技术的大跨度

竞马开场的第一支歌是亨德尔的歌剧《薛西斯》(Xerxes) 中著名的咏叹调“绿叶青葱”。这支曲子被改编成管弦乐曲时称为“广板” (Largo),可以想见其风格之辽远壮阔。全曲只有一句词“绿叶青葱,芳草如茵,风光绮丽幽静,人间难寻”。这是一支从头到尾都需要以 Legato 方式演唱的作品,曲中不断的强弱表情转换,使气息控制成为演唱成功的关键。气要足,横隔膜要降得深,两肋吸气饱满,“若鸟儿展翅般打开”(贝基语)。声带肌肉要能够巧妙地控制?气流的强弱,做到收放自如。

竞马选这支歌做开场曲,显示出他的自信。多年未闻其声,这第一支歌就让我相信,他这些年遍从名师,确实技艺大进。他的呼吸深而均匀,由于胸腹肌肉控制得法,他的换气和声区转换不?痕迹。声音饱满干净,松而不弛,张而不紧,使这支曲子表现出深情豪迈又婉转低回的特色。歌曲中不断重复的咏叹象一条绵延不绝,充满光泽和弹性的绸带,裹携?你飘然远引。教堂内声响共鸣极好,曲终而声不绝,袅袅余音,弥散在穹顶回廊,彩窗圣像之间,使那神圣的愈显神圣。

竞马的音乐会上半场都是歌剧选曲。他的才华不仅仅展现在演唱那些传统意大利美声曲目上,也展现在他所演唱曲目之丰富,风格之多样上。以他那样正统纯粹的意大利美声来唱古典主义时期的德奥歌剧,从艺术到技术上的跨度是相当大的。绝大部份意大利歌唱大师都不常演唱德奥歌剧,就是明证。而在这次音乐会曲目中,竞马放上了莫扎特歌剧《魔笛》中塔米诺的咏叹调“多美的肖像”。一般说来,莫扎特时代的古典主义音乐同随后而来的浪漫主义音乐相比,更注重整体秩序和形式美。古典大师们“不把自己的个性和个人体验作为自己艺术的主要素材。因而,对他来说艺术作品只是艺术作品自身,而不是自我的扩展”(马克列斯语)。在这种美学原则之下,古典主义歌剧的戏剧冲突是均衡适度的,情绪的表达也更优雅精致。反映到歌唱中,则需要以控制而内敛的方法来表达剧中人物的情感。也就是要调整情绪,体会不同的感觉方式。情绪和感觉方式到位了,就能找到恰当的共鸣位置和均衡的声气感觉。一般说来,演唱德奥古典派的作品,较之演唱意大利浪漫主义歌剧,需要更细致敏锐的艺术感觉。这正是竞马的长项。他能迅速调整自己的音乐感觉,以清澈明亮的音色,稳定节制的声音表达塔米诺对帕米娜的向往,深情而不滥情,火热而不狂热。让你确信这是莫扎特,不是多尼采蒂。演唱者不是临时跑来客串的意大利美声歌手,而是一位真正扎实的德奥古典风格的诠释者。

征服了傲慢的旺代人

竞马的音乐会曲目中,还有两首法国歌剧咏叹调,一支是《卡门》里的“花之歌”,一支是《曼侬》里的“当我闭上双眼”。不用说,面对法国观众唱这两支耳熟能详的曲目,展现?竞马的自信心。要麼就讨彩,要麼就挨嘘,端看你的表现如何。不知是竞马法文发音的娴熟纯正,还是这支歌太煽情,竞马开口第一句“那天你扔给我这支花”,就有观众略微骚动,轻声啧啧称奇。当然这和前面唱的莫扎特可是两个世界的声音,情感表达方式大异其趣。这里是碧血黄沙的西班牙,主人公是自由奔放的吉普赛女郎,是出生入死的斗牛勇士,是激情迸发的龙骑兵。剧中的情爱浓得象醇酒,热得象火炭,节奏如同和?响板的弗拉门戈,旋转得令人头昏目眩,剧中人物忽而缱绻情深,忽而拔刀相向,爱恨交织,正邪互错,活生生一幅人间万种风情图画。我心想,竞马老弟,站在这儿唱,您就撒开了造吧。声音要放,高音要响,共鸣腔从上到下,从后到前统统打开。别含糊,别矜持,想?欲望折磨?你,妒嫉撕扯?你,委屈闷在心里非发出来不可。一口烈酒,一柄短刀,谁敢戗你爱的女人?!让你的身体充满激情,呼吸若满涨的风帆。情之所至,何妨让声音带上点喑哑呜咽。美声不是摆在沙龙里的里摩日瓷器,它是要你用来展现生存给人看的。一曲唱毕,掌声雷动。观众纷纷交头接耳,似乎这支歌才让他们醒过闷儿来。说旺代人不易动情,此言不虚。其实这支歌唱得并不尽如我意。同竞马所擅长的激情演出相比,唱得太文雅,显出学院派的味道,中规中距,华丽甜美,情抒得不够浓烈,有些拘禁的感觉。

紧接着就是马斯涅的《曼侬》。这出戏最受好评的版本是普拉松指挥图鲁兹首府合唱与管弦乐团的演出。饰曼侬的就是那位和竞马在葡萄牙圣卡洛歌剧院搭档演出《茶花女》的考图芭斯(Cotrubas),饰男主角格鲁克斯的是克劳斯。此公在歌剧界风评极佳,是位专注于艺术的歌唱家。但我个人却更喜欢那天晚上竞马演唱的格鲁克斯的咏叹调“当我闭上双眼”。男主角幻想密林幽深处,浓荫庇护下,有座白色的小屋,清溪湍流,落叶翻卷,小鸟啼鸣。而在这天堂之处,却悲凉而懮伤,因为他的爱人不在这里。这支歌是典型的马斯涅风格,甜美中搀?一缕淡淡的懮伤,极精致纤巧,充满男性的温柔。它是幻想风格的咏叹调,需要象处理梦幻曲那样去表现它。竞马深深体悟这支歌的风格,如果说他刚才唱“花之歌”不敢打开声音,怕是他担心一下子回不到梦中。全曲皆用轻声唱法,声带稍稍拉紧,似乎歌者心灵的颤抖带出了声音的颤抖,如泣如诉,如梦如幻。歌曲结尾处,男主角叹息般地呼唤?爱人的名字“曼侬......”,声音渐弱至PPP,飘飘渺渺,不绝如缕。教堂内死一般沉寂,惟有这声呼唤穿过观众席,越出大门,渐渐地融入卢瓦河初夏的暗夜中。片刻无声,随后观众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采声。我回身四望,见周遭的观众都忘情地鼓掌,呼叫 Bravo 。无疑,竞马成功地征服了这些表面木讷,傲慢的旺代人。

超出音乐之外的“味道”

从亨德尔、莫扎特到比才、马斯涅,已经让人饱享盛宴。竞马却还给我们藏?更大的惊喜:柴可夫斯基的《叶甫根尼?奥涅金》。这个名字对法国人不知意味?什麼,而对竞马,对国平和我都意味?一份历史的记忆。那里有青春的躁动,初恋的憧憬,崇高的承诺......。这样,在歌者和听者之间就有了一些超出音乐的东西。在俄国之外,演唱男主角连斯基最成功的大约就是美国人尼尔?席柯夫了。他的声音技术无可挑剔,演出也极尽力。但听他唱连斯基的咏叹调总有些不满足,总觉得他的声音里缺点儿什麼。我想缺的就是这点儿超出音乐之外的东西,那种“味道”,而打动我们的恰正是这点儿“味道”。

竞马的父亲是精通俄文的西方历史教授,五七年遭当局清洗后,发配到凉州。即使在那穷乡僻壤中,他也不忘给竞马用俄文朗诵普希金的诗歌,俄罗斯的旋律也被他选作竞马学习小提琴的练习曲。可以想见,这种“灌输”会怎样深入地埋藏在童年竞马的意识里。

世界上大约惟有音乐是一种历史感觉记忆,很多人曾有过那种经验,偶尔唱起或听到一支歌,一个旋律,会让人突然沉浸在几年,甚至几十年前唱同一支歌,听同一个旋律的感觉之中。当时的体验,氛围,气息,场景,会真切地涌现出来,仿佛唤醒了深埋的意识,它倒溯时间之流,再现流逝的岁月。你刹那间回到了“那一刻”。我想这些东西都将汇入到竞马对柴可夫斯基歌剧艺术的理解和表现之中。

九三年,竞马在莫斯科大剧院 (Bolshoi) 演唱杰罗姆?汉斯的歌剧“我就是路” (I am the way),大剧院艺术总监邀请他在剧院的 Gala (庆典音乐会) 中唱连斯基的咏叹调。竞马颇有点受宠若惊,Bolshoi, 那是柴可夫斯基的剧院啊!这个剧院的乐队曾在柴可夫斯基、鲁宾斯坦、拉赫玛尼诺夫的指挥棒下演奏过!恰巧俄罗斯功勋演员,大名鼎鼎的瓦伦提诺?加夫特也在同一部歌剧中担任角色,他知道竞马要唱连斯基咏叹调,兴奋地拉住竞马,在大台侧幕后激情充沛地为他朗诵了普希金的原诗:

“你远远地逝去了,而今何在,/ 我的春天的金色的日子?/ 明天啊,为我准备下什麼?/ ....... / 清晨,当旭日的朝晖显露,/ 明朗的白昼开始闪亮;/ 而我══也许,已进入坟墓:/ 进入一片神秘的阴凉,/ 缓缓的勒忒河将会吞去 / 人们对年轻诗人的记忆,/ 世界会忘掉我,但是你可会,/ 美丽的姑娘,把几滴清泪 / 洒在我夭折的尸骨上,/ 并且想到:他曾经爱过我,/ 他曾经对我一人奉献过 / 他动荡生涯的惨淡曙光!/ ...... (智量先生的译文)

据竞马事后对我说,当时他完全被加夫特的声音和俄文中自有的音乐韵律震撼了。他就是带?这种情绪走上舞台的。他说,“我是恍恍惚惚唱完这支咏叹调的,觉得自己就是连斯基,明天就要告别世界,只觉得这支歌是从心里涌出来的。什麼他妈的“呼吸,共鸣,面罩,关闭”,根本就忘得干干净净,人好象完全在技术之外自发地演唱。但是从台下观众的狂热欢呼中,我知道我唱得肯定特棒。”

这次,竞马居然在他的曲目中放上了两支连斯基的咏叹调,“我爱你”和“青春啊,你在哪里?”我急切地想知道,他将呈现给我们什麼样的连斯基。

先把自己感动了

在普希金笔下,连斯基是一个纯真的青年。他热爱艺术,珍惜友谊,崇尚正义,爱惜名誉,心中满怀对未来的希望和对爱情的渴求。当奥尔加出现在他眼中,他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光明,“是她把青春欢乐的梦幻 / 生平第一次带给了诗人,/ 他的芦笛的第一声咏叹,/ 由于思念她才带上了灵性。”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完美地表现了这种纯真又热烈的爱情。演唱者的任务则是领悟和把握音乐的微妙之处,把它创造性地再现给听众,引导听众一起享受这艺术瑰宝带来的快乐。

竞马对《我爱你,奥尔加》这支咏叹调的处理是相当细致的。连斯基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情,向奥尔加倾诉衷肠,他唱道:“我爱您,奥尔加,象一位孤独的诗人,疯狂的心灵充满爱。”这时竞马的声音略带拘谨,显得犹豫不定,欲说还休,透出热恋?的青年诗人内心的紧张羞涩。随后,抑制不住的情感渐渐涌动,“我爱你,这爱惟有诗人的心灵能够感知!”人称已由尊称“您”悄悄换成“你”,竞马的声音也随剧中人情绪转换而激越起来:“你是我唯一的渴望,你是我的梦幻,你是我的痛苦和欢乐。”竞马的胸腔和头腔共鸣混合得相当好,高音适时关闭,而不丢掉胸腔共鸣,所以没有轻飘的感觉,扎实高亢而辉煌,颇有响遏行云之势。我坐在前排,耳膜隐隐震响。而后,他突然收声,用轻声哀求般地吟唱,人依然保持?高傲的矜持,而声音却已跪下求爱:“请不要熄灭我心中这神圣的火焰。”戏剧对比之强烈,令人喉哽鼻酸。

连斯基的第二支咏叹调“青春啊,你在哪里?”,表现了极剧烈的心理矛盾,情感冲突。在刚刚结束的舞会上,他心中的天使奥尔加被他自认为最忠实的朋友奥涅金引诱,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情,却不理会他的请求。在高傲敏感的连斯基看来,这是公开的羞辱。原本宽厚而清明的心智渴求报复,他要和昔日的好友决斗。在决斗前夜,他独自空屋徘徊,等待命运的裁决,心中却充满对生命的渴望,对爱人的恋眷。明天,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临,等待?他的是什麼?竞马对这支歌的把握也极见功力。主人公在歌中诅咒命运的无常,也为生命的脆弱而悲叹,但情感绝不悲切颓唐。他以略带迷惘的声音追问冥冥:“青春,我的青春的金色时光而今安在?明天,你为我准备了什麼?”然而,他似乎挥一挥手,以男子汉决绝的勇气平静地面对命运的安排:“命运总是公正,我将被射倒或与死亡擦身而过,都同样好。”这时的情绪是无奈但坚强的。竞马将这段行板 (Andante) 表现得很平静,但你能感觉到这平静下面有暗流涌动。果然,此处突然转调:“当金色的黎明降临,我或许已不在人间。”竞马的演唱开始急促起来,仿佛命运之神在追逐?年轻的生命,在连续整小节休止之后,竞马的演唱变得温柔。他此刻牵挂的是仍将活?的爱人:“噢,奥尔加,我唯一的挚爱,来吧,来吧,世界将会忘掉我,而你,可会在我的尸骨上洒几滴清泪?并想起我曾爱过你,只对你一人奉献过我动荡的年华。噢,来吧,来吧,我是你的爱人。”主人公似乎要伸出双手,越过这生离死别的一线。对奥尔加无望的呼唤,把全曲推向高潮。但竞马并不放声大唱,相反,高潮被坚韧地压抑?,随后而来的最后一次追问“青春,我的金色的青春,你在哪里?”是预感到死亡迫近的悲叹,声音惨淡凄婉,在颤抖的减弱中结束。竞马的手索取般地伸向前方,静止不动,在舞台上保持雕塑般的造型,直至余音彻底消净。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他再三鞠躬致敬,我见他眼中隐现?泪光,知道他已是先把自己感动了。

那天晚上,竞马还演唱了多尼采蒂的《爱之甘醇》中我“多么美丽,多么温柔”和威尔弟《弄臣》中的《这个或那个》。这两首典型的意大利歌剧咏叹调和竞马一半场的曲目——意大利艺术歌曲——都特别见出演唱者掌握意大利美声唱法的功力。因为意大利歌剧和艺术歌曲(拿波里歌曲是它和重要组成部份)是美声唱法和发祥地。

诗歌统治着剧情

1988年,竞马出国前,曾在沈湘先生的指导下录过一盘意大利艺术歌曲和磁带,由中央芭蕾舞乐团伴奏,胡炳旭先生指挥。由于受当时技术条件所限,从HIFI的角度看,音响效果乏善可陈,但整体水平却相当不俗。乐队在胡先生的掌控下,情绪饱满,与歌者配合默契,音乐处理很到位。而竞马的演唱在当时就达到相当高的水平。磁带里有几支歌,如《明亮的窗》、《请你告诉她》、《悲叹小夜曲》,是我所听过的最感人的演唱。就是这盘音响效果不佳的磁带,曾迷倒过我们多少年朋友啊!记得一次邝阳来我家,我放上竞马的这盘带子给他听,让他猜这是谁的演唱。以邝阳这位“音乐老泡”的耳朵,竟然一口咬定是帕瓦罗蒂的演唱。当我告诉他是竞马的带子时,他大吃一惊,说,我还心想,这老帕怎么唱歌又长进了,比以前听他的歌更觉有味道了。我们俩人一起琢磨,为什么这些意大利歌曲从竞马嘴里唱出来就那么味道纯正?我们一致认为,除了声音条件,美声技法,艺术感觉之外,竞马还有一种天赋,就是对语言极为敏感,把握语言特性的直觉极强。1987年,他曾为欧阳江河的长诗《悬棺》做过一次配乐朗诵。欧阳江河的诗配上来布里顿的《战争安魂曲》,诗的内容现在已经记不大清楚,但竞马的朗诵所特有的那种“声音形式”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准确地捕捉到诗的语言所内含的节奏,声韵,律动,又同时体会着背景音乐的旋律走向。他的朗诵使欧阳江河的诗与布里顿的音乐相得益彰,宛若天成。

如果说他朗诵以中文写作的诗歌,仍是在他的母语范围中,那么当你听他用意大利文演唱时,很难想象当时他不过是初学者。竞马的这种天赋对他的歌唱生涯十分重要。因为在深入探讨歌唱艺术时,免不了会涉及语言和歌唱的关系。

听竞马的这组意大利曲目,同他当年所录的磁带比较,可以看出这些年他游学四方的收获。他到意大利师从贝尔冈齐,接受的第一条告诫就是去读意大利文,贝尔冈齐对竞马说,你可以靠模仿意大利文的发音来演唱,但那是碰运气,因为声音是有内容的,它的内容在整部歌剧中逐渐展开。你一定要真正懂整部歌剧的结构,人物特性,戏剧冲突,才能知道为什么一支咏叹调一定要这么唱,贝尔冈齐上课总是拿着整部歌剧谱子,从不脱离全剧的音乐,孤立地讲一支曲子。他甚至认为,歌剧中最难处理的是那些宣叙调,因为他们没有迷人的音乐做依托,而正是靠这些宣叙调,整部歌剧的戏剧冲突才得以展开。这些宣叙调仿佛希腊悲剧中的合唱队,提示,预告,推动着剧情的发展。而把握好宣叙调,很大程度上要靠演员的语言艺术功底。贝尔冈齐对语言的强调实际上是要竞马从歌唱艺术的根本处着手。也就是说,歌唱并不仅是靠技巧训练出的发声方法,而是心灵驾驭着技术,诗歌统治着剧情。我们可以回想卡拉斯所饰的麦克白夫人,她读着麦克白的来信,声音阴鸷嘶哑,充满着燃烧的欲望和不顾一切的决心。那时她并不在唱,但仅是这读信的声音就展示了主人公的特性和由此引发的悲剧。同时我们还可以设想一位热爱中国古代音乐的外国人,用国际音标拼出白石道人的“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然后循着工尺,唱出来,却全然不知所唱为何,又怎样表现姜白石那锥心之恋。在这里,声音的内容表现为人性深处所积蕴的情感、欲望、冲动等等,依借语言来形式化,成为可以表现的。歌唱家再用声音把它传达给听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每一次歌唱看作一次创造。

贝尔冈齐的歌唱以艺术处理细腻蜚声歌坛。他的教学也注重歌唱的细致之处,很喜欢“抠细节”。他常常是搬一把高脚凳坐在学生面前,让学生唱整首咏叹调。有不满意处,自己就开口示范,一堂课下来,他比学生唱得还多。他抠细节时,最注重分句和呼吸,尤其擅长Legato的处理。他从来不离开音乐来谈技术,他说:“你把注意力全放在找位置上,是永远唱不好高音的。因为没有离开音乐的技术,也没有脱离情感的高音”。他总是结合意大利的语音特点来讲歌唱方法。他曾让竞马专门花时间去体会意大利文的双辅音及词尾开口元音的运用。在指导竞马唱《今夜星光灿烂》时,他专门拎出“如慧星划破夜幕”一句,示范如何分句换气,如何用悠长的气息支持轻声一贯到底,同时强调运用双辅音来表达主人公曲折微妙的心理变化。大师的这些宝贵的教诲都反映在竞马的演唱中。

音乐会的第二天早晨,当地最大的报纸《法兰西西部报》的乐评人惊呼:“男高音范竞马的演出超越了看似不可逾越的界线,显示出愿望和勤奋能使人达到怎样的完美。他生长在中国,但他的意大利文、德文、法文、俄文都同样运用自如,这种语言才能令人叹为观止。音乐会的节目单包括了从莫扎特到柴可夫斯基正歌剧咏叹调,也包括了从意大利歌曲直到比才·马斯涅的曲目。在演唱各种风格的作品时,观众都欣赏到了他作为男高音歌唱家和表演艺术家的才华。从动作到声调,时而温柔,时而厚重,唱到绝望的激情处,他几乎是用沙哑的声音来处理,将最隐秘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强有力的声音使他的演唱音域极宽,不论是在低音区还是在高音区,他都能够娴熟地表现由微弱至极强的情感。”这位乐评人敏锐地注意到竞马驾驭语言的能力和这种能力对他演唱的帮助。我当时读到这份评论,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英雄男高音的声音本质

竞马离开意大利后辗转美国,这其中的曲折一言难尽。临别前,贝尔冈齐送他一张照片,照片上贝尔冈齐张开双臂,似乎等待着拥抱。相片上龙飞凤舞地题着“给竞马”。大师的深情和希望尽在不言中了。

到美国后,竞马先入朱利亚,再入OMTI(国际歌剧戏剧中心),走上专业演唱和深入学习相结合的路子。这条路尽管备尽艰辛,但我以为是正确的选择。竞马去OMTI考试那天,科莱里是主考官之一。这位歌剧界无可争议的白马王子是竞马心仪已久的大师。除去他艺术造诣方面的理由不谈,仅一条理由就让竞马激动不已:科莱里是由男中音改唱男高音的,而竞马恰是以男中音考入四川音乐学院的。

说起科莱里,我心中总浮现出歌德赞叹莎士比亚的名言:“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这位科莱里也是探讨声音艺术时最能引发人思索的“主题”。科莱里人极英俊魁伟,一双深邃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忧郁,站在舞台上,一股高贵气逼人,真有“玉树临风”之况。号称舞台的扮相极佳的多明哥和他相比,整个一乡下小伙儿。

很多乐评家津津乐道科莱里作为男高音和普通人很难结合的个性。当他作为一个男高音登上舞台时,他是真正的“英雄男高音”的典型。当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出现时,他害羞,内向,天真,紧张。据说他每次上台前都在幕后徘徊不已,生怕上台忘了词,要由他妻子推他上去。60年代初,他和卡拉斯多次同台演出,伟大的卡拉斯经常在台上给他鼓励,帮助他克服紧张。但只要他张口歌唱,进入了角色,就会展现出震撼人心的英雄气魄。

提到英雄男高音,我们仿佛在追溯一个消失的世界。它本来是美声唱法中男高音角色的特征,在意大利歌剧大师们的作品中,重要的男高音角色几乎都具有英雄气质。在卡莱尔看来,所谓英雄,或是那些君临天下的帝王,或是传达神意的预言家,或是占据语言强势的文人墨客。这种按照地位和角色来划分英雄的定义,当然失于偏狭。后来胡克在讨论历史中的英雄时,也不自觉地落入了卡莱尔的巢臼,但他毕竟提出了自由意志在历史抉择中的作用。在我看来,英雄并不仅仅标识某人在历史中的作用,也不取决于权势地位和社会角色。与其说这个概念是一个历史政治的概念,毋宁说它更是一个社会伦理的和个人心理的概念,在艺术中尤其如此。

“HERO”这个来自于古希腊的词,本来仅指“角色”。那些古希腊悲剧中的主角,就被称作HERO。而这些主角并不都是帝王将相式的英雄,而是那些遭受命运的劫难,社会的不公,世人的欺侮而仍挺身担当起道义责任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塑了一个被命运捉弄的父娶母的底比斯国王。但这个人物更具英雄气概的表现倒是他弄瞎双目,自我放逐之后。在他流浪于希腊各邦之间饱受内心煎熬和路人的欺侮之时,他仍歌唱着:“大地衰老,青春消逝。信义荡然无存,无情之花遍开。谁能在大众之中,或在自己爱人内心深处,寻到忠诚的惠风不息地吹拂。”真正的英雄并不来自于权势地位,也不取决于社会阶层。它是一种抗拒沉沦的道德勇气,捍卫人性的内在激情。尽管命运多舛,世道沧桑,但人类的崇高原则和终极价值始终被他们维系不坠。在大师们的作品中有以生命的代价忠于誓言的厄尔南尼,有弃王侯功业而殉纯真爱情的拉达米斯,有追随爱人客死天涯的德克鲁斯,有以身犯难的卡迪夫王子……。这些人物或刚毅雄扬,或柔肠百转,但都具有蔑视鄙俗的英雄气概。按照实用的标准,这些人物的行为都是不可理喻的。但正是这种不可理喻的英雄冲动,给猥琐苍白的世界披上绚丽的霞衣。明了这个道理,才能谈怎样演唱这些角色,才能寻找到英雄男高音的声音本质。

真正的英雄男高音,并不是鲁莽灭裂的喊叫,也绝不以炫耀高音C为乐事。他是高亢雄扬的,也是温柔缱绻的,张弛收放之间,百炼钢能化绕指柔。科莱里所饰的安德烈、舍尼埃、卡迪夫、拉达米斯、德克鲁斯、卡瓦拉多西等角色,完美地表现了英雄男高音所要求的声音特质。竞马深深折服于科莱里歌唱的英雄气质,而竞马的声音,在我看来,最具英雄男高音所需要的潜质。他能师从科莱里,正所谓天赐良缘。

自1994年6月,竞马开始在科莱里位于纽约57街的工作室跟他上课。工作室不大,15平方米左右,陈设极简单,中间一架三角琴,四壁都是镜子。科莱里有洁癖,工作室纤尘不染。他教学生时,从不长篇大套地讲解,只是示范之后,要学生对着镜子看。他指导竞马横向扩展喉腔,说:“你要想象在吃梨,大头在里,小头在外,里面要尽量打开,但外面口型却保持正常,不要给人张牙舞爪的感觉”。他听竞马唱,评价也很简单,Non ejusto!(不对),Quello(就是它)。每次做完示范让竞马唱时,他自己先极紧张,双手插在裤袋里,口里嚼着口香糖,在屋里来回踱步。越到竞马快做对了的时候,他越紧张,脸涨得通红,鼻子上冒汗。一次竞马准确地找到了他所要求的位置,科莱里极高兴,想和竞马一起发声,但口里正嚼着口香糖,吐出口香糖又找不到地方扔,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一下子粘到了钢琴键盘下面,然后和竞马一起发声

前面我们提到科莱里是由男中音改唱男高音的,而且完全是用他自己摸索出的一套方法,所以听他的高音,特别能感觉到强大的胸声支持,但这个胸声并不让人感觉浑浊,而是通透清澈的。所以在高音区关闭以后,他仍然能够让胸声支持着头声,形成完美混响。正如近代歌唱声学研究所表明,头声与胸声是由声带发声时不同的机能运动状态而形成,所以他们原本就是统一的。科莱里完美地掌握了声带运动状态的自然过渡,使声音既孔武有力又细腻多变。这个特点独步歌剧界,无人能比。竞马长期来就是在追索这种方法。因为他正是以男中音考入四川音乐学院而后改唱男高音的。对于他的声音本质,有过不同的争论,有些人希望他改掉胸声,用传统的方法塑造高音形式。但沈湘先生慧眼识人,十几年前,他曾经和赵世民谈起过这个问题:“竞马一到高音就发紧,要不要去掉这个毛病?都去了,他的魅力就没了,可那正是听众喜欢的。完全保留么,他的高音永远是个坎儿。去多少,留多少,既打通他的整个声区,又开掘他硬中藏韧,柔中透刚的独特味,这火候不好把握。”我以为,沈先生没来得及完成的调教,在科莱里手中完成了。科莱里喜欢竞马的胸声,这正是沈先生所言“硬中藏柔,柔中透刚”的东西。科莱里对竞马说,声音一定要有根,这个根就在胸声的支持。呼吸的位置要尽量低,但若真想低下去,就必须有胸腔的支持过渡,否则高音不会有形状。据竞马后来回忆,声音的开关这个提法给了他很大启发。他一直在琢磨,声音这种无形的东西怎么会有开关,后来终于想通了,所谓声音的形状就是发声时的一种感觉。比如说唱罗西尼的《舞曲》时,那句“快快跳啊,快快转啊”就需要一长串冲出去的声音,行腔吐字,仿佛一颗颗橡皮球从口中吐出。有人站在对面,他会有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看竞马在《蝴蝶夫人》所饰五郎一角,能更强烈地感到这点。这部歌剧电影的导演,是法国大名鼎鼎的影视专题节目策划主持人小密特朗(因他是法国已故总统密特朗的侄子,故称其为小密特朗)。此君学富五车,又有极好的艺术感觉,所以他执导的《蝴蝶夫人》颇有新意。看得出,他是站在东西文化交流碰撞的角度来看待这部爱情悲剧的。五郎这个人物本是个拉皮条的,在歌剧中戏并不多。但小密特朗却把他当成一个穿针引线,贯通全剧的角色。他对竞马说:“记住,在整部戏中,只有你一个是明白人。”电影一开场,五郎给平克尔顿介绍房子,介绍姑娘,简简单单的几句唱,你就能感觉到竞马声音所具有的一种类似扩音筒的形状,集中指向你,贯透你的全身。和扮平克尔的美国大兵比,高下立见。这位美国大兵一张口,声音就是散慢的,平面而苍白,而竞马的声音则是凝聚的,立体而有光泽。

记得前年我问竞马向科莱里学习的主要收获,竞马用最简单的两个字回答我:“舒服”。我想这是最自然真切的回答。诚然,以竞马那样的刚烈性格,坚毅的气质,声音要紧张起来容易,放松下来可不容易。科来里给竞马最大的帮助就是让他的高音区和中音区圆融地贯通起来,让他一空,二通,三松,同时又保留了竞马极具魅力的高音特色。

1998年,OMTI举行募捐音乐会,那时科莱里已经回意大利了,特地为这场场音乐会赶回美国。参加募捐会的纽约市长朱良尼是个歌剧迷,更是科莱里迷。那天竞马上台演唱前就打定主意要给科莱里唱《今夜无人入睡》。虽然现在满世界都在听的是帕瓦罗蒂的《今夜无人入睡》,但行家都知道这支曲子真正是科莱里的活儿。帕瓦罗蒂的《今夜无人入睡》是唱给足球场的,那里人声鼎沸,万头攒动,人民大众看杂耍似的听这支曲子,要睡也难,而科莱里的《今夜无人入睡》是皇宫深殿中的,那里“树梢儿不见一丝风影,鸟儿也寂静无声”(歌德)。众人皆在倾听,倾听这万籁寂静中缓缓升起的命运的咏叹。歌到高昂处,天边晨曦崭露,黑暗渐退。冷酷的天皇贵胄也将消融于爱的照临。

那晚,竞马满怀对科莱里的感激,激情充沛地演唱了这支歌。音乐会后,朱良尼对竞马调侃说,“你小子胆大包天,也不瞧瞧谁坐在下面,就敢开口唱《今夜无人入睡》,不怕人说你班门弄斧。”而科莱里拍着竞马的肩膀说:Bravo,ha,veramente bravo(太棒了,嘿,真是太棒了)!

前几年,竞马给我讲过一个笑话,某富翁患脑疾。某日,非换脑无以治,遂赴脑商店选购所需之脑。见陈列脑无数而标价不一。一脑标一万金,问何若此?答此脑乃数学家之脑。又见一脑标一万五千金,问何若此?答此乃工程师之脑。又见一脑标八千金,问何若此?答此乃哲学家之脑。正踌躇间,忽见一脑赫然标价百万金,大惊,问缘何昂贵至此?答曰,此乃某男高音之脑,余脑皆用过之旧脑,惟此脑从未用过,乃一全新之脑,故贵尔。这个笑话本是用来讽刺意大利歌剧界某些大牌男高音仅以吊高腔为目的,从不专注于艺术本身。而看当今歌剧界诸君,这个笑话似乎并不过时。前些年,国内有些男高音,是“不见鬼子不挂弦儿”,一上台,不管所唱的曲子有多少内容要表达,全当经过句处理,一猛子奔那个高音C,好不容易熬到那个当口,只见老兄双拳紧握,挺胸夹股,嗨的一下子,好,上去了,没唱破,于是大功告成。按克劳斯的说法,这不叫歌唱,叫杂技表演。

近几年,歌剧界噱头越来越多,而本真的歌唱已难得一闻。这常让我想起当年老吉利告别歌坛时的话:“我现在刚懂得该怎样歌唱,但时光已不再来。”你只要听听他六十岁时唱的《我的太阳》,便能深切地体会到“呕心沥血”四个字的份量。那声音已显苍老,气息也不再饱满,但歌声起落,宛若银月下闪光的溪流,那种至爱心声的吐露,美得让你不能不落泪。竞马也是这样一位不倦的歌者。只要歌唱,他就以追求完美的精神奉献出全部身心。我永远难忘1999年夏天在法国美丽岛音乐节上,竞马因为躲避几位突然横过马路的老年人,自己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手臂和脸部严重受伤。但在第二天的音乐会上,他肿着眼睛和嘴照旧登台演出。那晚所唱的《冰凉的小手》百转千回,令人肝肠寸断,那极为漂亮的高音C,让人不敢相信是来自一位嘴肿胀得几乎张不开的人。为此,我常常对那些执着的持灯者暗怀感激。因为他们,暗夜中才有一点光,让踟蹰荒野的旅人得见一丝希望。真正的艺术天才本不是商业炒作所能造就的,也不是世间凡人所能习得的,那是神赐给人类的救赎。

我与竞马相识十五年,这期间见过他或处顺境,或处逆境,或名声显赫,或潜踪匿影。但他献身歌唱艺术,作神圣殿堂守望者的初衷,从未动摇。十几年岁月流逝,而竞马痴心不改,执着地追索着他的理想:用声音来表达爱与美。无论他的技艺怎样精进,声名如何响亮,他依然同十几年前一样朴实谦逊,对朋友一如往昔地体贴忠诚。他的本性的坚实敦厚,不摇不移,注定了他艺术上的成长扎实稳固,一步一个脚印。我从来不看重他演出履历上的辉煌,而只注重他天才的灵性,不被日常的凡俗所泯灭,艺术的新鲜感不被谋生的技艺所遮蔽。在这个以实利衡量一切的时代中,依然能时常抬头远望高天。倘能如此,也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中的大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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