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力刚:非常事乃非常人所作

——读两本关于作曲家杜鸣心先生的书有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96 次 更新时间:2020-02-17 17:3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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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力刚 (进入专栏)  

  

   由于时代的原因,凭良心说,笔者 1986年离开大陆之前听过的音乐,绝大多数可以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但1985年10月12日,在北京海淀影剧院杜鸣心先生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1982),通过日本小提琴家西崎崇子的琴音却让在下有“如听仙乐耳暂明”之感。而这一经历,也让笔者在2008年写的一篇回忆长文《故都听乐记》中感叹,“昔卞和因楚庭无人识其绝世珍玉而痛哭于楚山之下,余今惜国人不识杜鸣心先生的《一九八二》!”

  

   去年秋,一位朋友提到他仿佛记得在一本关于杜鸣心先生的传记中看到我的这篇文章。接下来我的搜索和写信导致了与此传记(《杜鸣心——大音希声》,秀夫著,中国文联出版社,2014。下文简称《大音希声》)的作者结识并成为朋友。通过他,又读到了杜鸣心先生的夫人张平女士写的《叶叶生清音——记我与作曲家杜鸣心的生活》(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2016)这本让我很喜爱的书。

  

杜鸣心

  

   秀夫先生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对于其写传记所付出的心血,深为感动。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相信很多人都能写杜先生传奇的生平,但在下更相信杜先生看重的是人们对他的音乐的理解和评价。能做到让杜先生和后人在这个意义上满意是很难的。秀夫做出了最好的努力,在杜先生及夫人,还有其朋友和学生的帮助下完成了此书。

  

   承蒙杜先生,杜夫人,和秀夫先生的厚爱,笔者2008年回忆1985年秋天在“海淀影剧院”听西崎崇子演奏先生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的文章《故都听乐记》的《惜国人不识一九八二》得以收录在《大音希声》书中。看着白纸上自己的拙文,不由得有狗尾续貂,佛头著粪之感,惭愧!唯一可说的是笔者与杜先生素昧生平,34年前他的音乐(特别是第二乐章)通过西崎崇子的琴声触动了笔者的心灵。这也是为什么34年都过去了,世事沧桑,然他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依然不时在自己的脑中回响。

  

   如果说自己以前只是对杜先生的音乐略有认识的话,此两本书却使笔者对杜先生及其家人有所了解。放下书,由衷感叹“非常事乃非常人所作!”此不仅仅是对杜先生而言,同样也是对不识字却知大度而敢作敢为的杜奶奶(杜鸣心的母亲),更是对为爱情不惜身败名裂敢于骇人惊世的张平女士。

  

一、不识字却知大度而敢作敢为的杜奶奶

  

   1928年夏杜鸣心出生于湖北省潜江县。抗日战争爆发后,1937年父亲杜源勋服役的国军第二十五军投入“八一三”淞沪会战。在这次会战中,他为国捐躯,牺牲在上海宝山,留下孤儿寡母。微薄的抚恤金尚能使母子二人不至于流落街头,但日军攻下武汉却使杜鸣心的母亲非常担心他的安全。这时民间“战时儿童保育会”抢在日本人之前,在潜江收容战区难童,并把他们送到后方去,让他们有机会得到教育。在战时,能让孩子自己到后方去,当然是没办法的办法。但那时杜鸣心才十岁,更让人揪心的是杜家就这一根苗,而父亲刚以身报国!“山河破碎风飘絮”时的中国,兵荒马乱,音信难通。孩子若去千山万水之外,寡母怎能放下心来!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就是讨饭也得在一起。是去还是不去?然恰恰就在这事上,让笔者看到了那个不识字却知大度的杜奶奶,那个没见过多少世面却敢作敢当的年青寡妇。是的,也许他们母子在一起也能熬过现代中国最痛苦和悲惨的日子。但在家国都最为动荡的时刻,能放手让自己唯一的、只有十岁的孩子到近千里之外的社会去闯世界,这只有非常之人,在这非常时刻,才能做出这非常决定。《大音希声》书中描述母亲站在岸边与船上只有十岁的孩子告别那段,让笔者潸然泪下,不能自已,不忍卒读。

  

二、千金散尽的曹石峻先生和钱挹珊夫人


   告别母亲,杜鸣心来到四川永川县战时儿童保育院。不久陶行知先生在重庆创办的育才学校来保育院,从300多个孩子中招收了四个有音乐和文艺天赋的去学习。杜鸣心有幸被选中,成为育才学校音乐组的学生。在育才学校他第一次见到钢琴,更重要的是他的第一堂音乐课就是由著名的音乐家贺绿汀教的,教视唱练耳,一个变节奏的练习,“5151,25231”。就这样,一个从未有过音乐教育的贫穷孩子,跨入了音乐的圣殿。

  

青年杜鸣心

  

   抗战胜利后,陶行知先生1946年春计划将育才学校迁往上海并筹办上海社会大学。不幸的是这年夏天,年仅54岁的陶先生因脑溢血在上海去世,使得天下万民为这位“当代的孔夫子”泪满襟!(试问中国现代和当代的教育家,有谁在道德上可和“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行知先生并肩?更有谁能在平民教育上出其右?)1947年初,千辛万苦,育才学校的艺术部分终于迁到上海市郊,来到了中国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同年夏天,极有爱心、深爱音乐的企业家曹石峻先生和其夫人大提琴家钱挹珊[中国著名指挥家李德伦是其师弟,但这位不平凡的女性更是世界著名的大提琴大师卡萨尔斯(Pablo Casals)唯一的中国学生]来学校参观。在学生们为他们表演的节目中有杜鸣心的钢琴独奏,杨秉荪(日后中央乐团首席,并在文革期间坐了近十年的大狱)的小提琴独奏,及陈贻鑫的大提琴独奏。孩子们不幸的命运和出众的才华,让曹钱两人大为感动,当场表示要出资为他们聘请名师单独授课。没过几天,杨秉荪就从师德国小提琴家华丽丝[Ellinor Valesby,原名I.Heinrich。中国著名作曲家,音乐教育家青主(廖尚果)之妻。华丽丝为中国著名音乐家萧友梅为其取的中文名。《大音希声》一书言杨秉荪从师青主之女,误],陈贻鑫就由钱挹珊女士直接教,而杜鸣心则被俄国钢琴家拉扎雷夫(Boris Lazarev)收在门下。

  

   在国立上海音乐专科学校和南京国立音乐学院同时任教的拉扎雷夫(书上没有其俄文名字或英文名字,其他的外国人在书上也是这样。这是颇让人遗憾的,因他们毕竟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名家。当然拉扎雷夫的老师Alexander Siloti是大家都知道的),手上还有一些私人学生。要从他学习钢琴,第一,学生得有相当得天赋,而且要有一定的基础。第二,也许更重要的是学生得付每半小时五美金的学费!1947年的美国,很多美国人干一天的活还挣不了5美金,更不用说在中国!事实上,这价钱在80年代的中国也是天价。为艺术更特有爱心的曹石峻先生和钱挹珊夫人,愿为几位无亲无故的孤儿的音乐教育而倾千金,实在是非常人才有可能做的非常之事。真让人感动,真该为他们立丰德碑!

  

三、能把持自己命运的杜鸣心


   1949年中央音乐学院成立,年青的杜鸣心成为学院的钢琴和视唱练耳教员。作为钢琴老师的杜鸣心,其水平在学院他那个年龄段,算是最好的。他的钢琴即兴演奏(improvisation)也很好。更让人佩服的是他小提琴和中提琴也拉得很好,时常和马思聪、黄飞立等人一起拉弦乐四重奏和六重奏。吕骥副院长听了他拉小提琴和中提琴,惊讶到要让他去管弦系教小提琴。作为音乐家,他更有常人没有的固定音高(perfectpitch)。固定音高,一般认为是天生的,一万人中大约有一个,最多不会超出五个。

  

   1953年,杜先生弹贝多芬《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奏鸣曲)考取了留苏预备班的钢琴专业。来年夏天动身去苏之前,发现留苏预备班两位准备学作曲的同学因故不能去了。这一变化让对作曲一直喜爱,但没有任何系统训练的他有了新的想法。时年二十六岁的他,意识到自己即使在莫斯科学习五年,也很难成为钢琴大师以惊人的技巧而享誉乐坛。自己的未来或许在作曲?他于是向教育部申请改专业,但被告知其专业已向苏联确定,甚至在莫斯科的老师都已安排好,不能改。不甘心的他又向文化部求情,终于在去莫斯科的火车上被告知其去向和专业,“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作曲专业”。

  

杜鸣心与友人

  

   这一改动,使中国最多少了一位好的钢琴老师(杜先生晚年说“如果不转专业,现在我顶多是个好的钢琴老师”),但却得到了一位杰出的作曲家。一贫如洗(在育才学校最困难时,连草鞋都舍不得穿),家人只有不怎么断文识字的寡母的孩子,完全依靠社会的帮助和自身的努力,能在中国最好的音乐学院当钢琴教师,这实在是中国版的灰姑娘的故事。而后又能去苏联留学,这更是近乎神话。然在这“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时刻,能冷静地解剖自己,更敢相信自己而有勇气去外国挑战一个自己有兴趣但没什么基础的领域,二十六岁的杜鸣心实在是非常之人,能在这非常短的时间和非常时刻,自己做出非常的决定!

  

四、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杜鸣心


在西方,音乐学院教作曲的教授,是很难得有时间作曲的。他们以教作曲为生,最多只能是业余作曲(主要原因是教授很少)。从《大音希声》一书所附的《杜鸣心教授主要作品目录》得知杜先生创作如此丰盛,真让人惊叹!笔者相信1977年以前,教学这一方面对先生无论在程度和数量上都是相对容易对付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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