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陈映真和“鲁迅左翼”传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56 次 更新时间:2010-09-29 13: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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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对“鲁迅左翼”及其和陈映真的关系作了一个勾勒,笔者首先讨论了陈映真如何解读鲁迅作品,即把鲁迅看作是现代中国特别是现代中国的左翼传统的象征。在此基础上,指出30 年代 的中国实际上存在两个左翼传统,一个是“鲁迅左翼”,另一个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左翼,可 以称为“党的左翼”。从二者的比较入手,笔者讨论了“鲁迅左翼”四点精神特征。这样的“鲁迅 左翼”不仅属于鲁迅,它是所有的中国和第三世界的左翼知识分子共同创造的,陈映真作为其中 的一个重要成员,也作出了自己的独立和独特的贡献。陈映真正是这样的坚持鲁迅式的彻底批判立场的后来者之一。

  

  一、鲁迅对陈映真的意义

  

  陈映真自己有两个说明:"鲁迅给了我一个祖国"1,"鲁迅给我的影响是命运性的"2,两句话都很值得琢磨。

  据陈映真的自述,他是在"快升(小学)六 年级的那一年"(那就应该是 1949-1950 年间), 偶然得到了一本鲁迅的《呐喊》。

  陈映真回忆说:

  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本破旧的小说集,终于成了我最亲切、最深刻的教师。我于是才知道中国的贫穷,的愚昧,的落后,而这中国就是我的;我于是也知道:应该全心地去爱这样的中国--苦难的母亲,而当每一个中国的儿女都能 起而为中国的自由和新生献上自己,中国就充满 了无限的希望和光明的前途。3

  陈映真如此去解读鲁迅的作品--把鲁迅看作是现代中国的一个象征,特别是现代中国的左翼传统的载体,所感受到的,所认同的是鲁迅背后的"中国",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其中有特殊的台湾问题在。如陈映真一再强调的,1950 年在当代台湾思想文化文学史上是一个转捩点:在此之前,特别是在1945-1950年间, 中国三四十年代的作品被大量介绍到台湾,"日政下被抑压的台湾文学激进的、干预生活的、现实主义的文学精神传统,在这五年间迅速地复活,并 且热烈的发展";但从 1950 年开始,随着世界冷战结构的确立,"左翼的、激进的,经中国30年至40年发展下来的反帝、反封建的文学思潮,在这个时代里,受到全面压制",以鲁迅为代表 的左翼文学遭到全面封杀,从此,台湾的思想、文化、文学与三四十年代的中国,特别是其中的左翼传统发生了断裂。4 未来台湾最重要的作家陈映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和鲁迅相遇,这实在是历史性的。它象征着、预示着在地表的断裂 下的地层深处的相承相续。而陈映真本人正是在这样的相承相续里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也因此确立了他在整个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中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

  其实,未来的陈映真也就是在这相遇中确立了。首先,是一种我们可以称为"陈映真的视野"的确立。如日本研究者松永正义所说:"这样的鲁迅体验所给予陈映真的,是使他能够尽管他目前身处在'台湾民族主义'的气氛中,他还能具备从全中国的范围中来看台湾的视野,和对于60年代台湾文坛为主流的'现代主义',采取批判的观点"。5 我要补充的是,陈映真还通过鲁迅, 获得了从第三世界看台湾的视野;记得鲁迅说过,他是从俄国文学里"明白了一件大事,是世界上有两种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6,在我看来,陈映真也是从鲁迅的文学里,明白了这样一件大事,从而在这全球化的时代,确立了自己的第三世界立场,并且把台湾文学置于第三世界文学的大视野里。陈映真一直铭刻在心的是他父亲给他 定下的三重自我定位:"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 其次,你是中国的孩子。最后,你才是我的孩子"7。我们也可以说,陈映真也是赋予台湾与文学以三重定位:"第三世界的台湾与文学,中国的台湾与文学,台湾的台湾与文学"。这样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的视野和立场,在台湾的思想、文化、文学界可能是相当独特的。

  这也就决定了陈映真的命运。他这样写道他和许多知识分子之间的深刻分歧和他的情感反应:

  几十年来,每当我遇见丧失了对自己民族认 同的机能的中国人;遇见对中国的苦难和落后抱着无知的轻蔑感和羞耻感的中国人;甚至遇见幻想着宁为他国的臣民,以求"民主的,富足的生活"的中国人,在痛苦和怜悯之余,有深切的感谢--感谢少年时代的那本小说集,使我成为一个充满信心的、理解的、并不激越的爱国者。8

  我在这自述里,读出了陈映真的孤独和陈映真的坚定,这都深扎在他与鲁迅的精神相遇相通里。

  对于陈映真所说的"充满信心的、理解的、并不激越的爱国者",我们还需要作更具体、深入的讨论。

  于是注意到陈映真的"人民为主体的爱国论"9:"在中国的民众、历史和文化之中,找寻民族主体的认同","找思想的出路,找心灵的故 乡"10。他反复强调一点:"爱国的中国知识分子最高诰命,来自人民--而不是那一个党,那一个政权"11,"一个独立的批评的作家,应该认同于自己的人民、文化与历史,而不是认同那一个个别的政党与政权"12,"中国的作家,在 两个不同的地方受到批评和抑压的时刻开始,彰显了他们的一体性:他们属于中国的人民,而不属于任何权力"13。

  这是一个"在权力之外,另求出路"的思路, 是一个自觉地"重建中国知识分子在权力之前,坚持良知、真理,为民请命,褒贬时政的传统精神"的努力 14。这也是"当永远的在野派",做"抵 抗体制的知识分子"的选择和自我定位。15陈映真作出这样的选择与定位,鲁迅无疑是他的重要精神资源和榜样。鲁迅一直在告诫我们:要论中国和中国人,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那里自古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 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才是中国的"筋骨和脊梁"。16

  而鲁迅更是把"对 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永远的批判者的知识分子称为"真的知识阶级"。17 这样的独立于党派外、体制外的批判知识分子的传统,是鲁迅所开创的 ;而陈映真正是这样的批判知识分子传统在 台湾的最重要的传人和代表,陈映真也因此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史上获得了自己的特殊地位。

  

  二、陈映真与"鲁迅左翼"传统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鲁迅所开创的"党派外、体制外的批判知识分子"的传统,及其与陈映真 的关系,把讨论深入一步,我想提出与强调一个 "鲁迅左翼"的概念。

  最早提出问题的,是大陆鲁迅研究者王得后先生,他在《鲁迅研究月刊》2006 年第 2 期上发表了《鲁迅文学与左翼文学异同论》一文,指 出 30 年代的鲁迅文学和左翼文学既有许多重要的共同点,又存在着重大差异和原则分歧。在王得后先生文章的启示下,我想到30年代的中国, 实际上存在着两个左翼传统,一个是"鲁迅左翼", 另一个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左翼,可以称为"党的左翼"。这两个左翼在 30 年代显然存在 着基本的一致和深刻联系,以至很容易看作是一 个群体:他们都反抗国民党的一党专政,支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革命运动,以至形成了一个 提倡"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左翼阵营,鲁迅曾经作过这样的概括:"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革命的劳苦大众是在受一样的压迫,一样的残杀,作 一样的战斗,有一样的运命,是革命的劳苦大众的文学"。18 鲁迅对这样的大左翼传统是认同的, 并将同样从事无产阶级文学事业的左翼文学家视 为"战友";但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和这些战友的原则分歧,从"革命文学"的论争到最后"两个口号"的论争,就从未停止过。

  正如王得后先生所说,"鲁迅步入左翼文学阵营前后的种种内部矛盾和争斗,根源在鲁迅思 想和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的异同以及鲁迅文学和中国左翼文学的异同",对此王文做了详尽的论析。 我只想强调一点,党的左翼有一个高于一切的原 则,就是所谓"党性原则",也就是把党的利益 置于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党的最高利益则是:在 野时夺取权力和掌权以后的权力独占,因此,要 求所有的党员、信奉者及其统治下的人民都绝对 服从党的领导意志,而绝不允许发出和党不一致 的声音。在"两个口号"论争中鲁迅主要罪状就 是他在党提出的"国防文学"口号之外,另提一个"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这正是"党 的左翼"的大忌。同时也证明了"鲁迅左翼"的独立于"党的左翼"之外的意义。因此,鲁迅是 看得很清楚的:他和这些"政治革命家"的合作是有限度的,并且思考了自己这样的"永远不满 足现状"的永远的批判者的知识分子的命运。他 在《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一文里,尖锐地指出:"革 命政治家"和"文艺家"开始反对旧的专制体制 时,因为同是不满意现状,可以有某种程度的合 作;但"革命成功"以后,革命政治家掌握了权力,就"把从前所反对那些人用过的老法子重新采用起来,在文艺家仍不免于不满意,又非被排轧出去不可,或是割掉他的头"。19 这是很能说明"党 的左翼"和"鲁迅左翼"的区别、关系和"鲁迅 左翼"的命运的。因此,在30 年代中期,当鲁迅发现"党的左翼"中的某些掌权者已经演变成 "革命工头"、"奴隶总管"时,就毅然与之决裂, 并且作出革命胜利以后"我要逃亡,因为首先要 杀的恐怕是我"的预言。20

  陈映真未必熟悉这段历史,但他对30年代左翼文学运动中的"左"的倾向,是关注并有警 觉的。他谈到"左翼文学的'党文学'"的问题:"简 单化地,庸俗化地把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思想理解为阶级斗争的武器,理解为为了革命、为了政治 服务的单纯的工具,把创作自由的理念,与'资 产阶级的自由主义'视为同一物。服从党、革命和无产阶级政治需要而创作,成为当时'前进的 革命文艺家'最高的诰命。谁要主张文艺创作的个人性、文艺创作的自由,谁就是堕落的资产阶级"。21 他还专门谈到知识分子落入"偏致"和"党派性"的危害,特别是"为了有意无意地保卫一个既有的秩序--一个既有的所有权秩序、社会 秩序,等等--而膨胀起来的时候,它就必然堕 落为各式各样的教条,有时更纠集他们所掌握的一切强制力量--如舆论,如警察,如政府,如 法律和军队,如法庭和监狱--来加强他们的阵容",那是甚至会造成"罪恶"的。22 这其实都是抓住了"党的左翼"的一些要害问题,23 同时也是当年鲁迅所批判过的。陈映真所要继承、坚 持和发扬的左翼传统,实际就是"鲁迅左翼"的传统,这大概是没有问题的。24

  那么,陈映真所继承、坚持、发扬的"鲁迅 左翼"传统,又包含什么内容,有什么特点呢?这是一个大问题,还有待更深入的研究与讨论。 这里只能说说我所理解的几个要点,算是出几个题目吧。

  首先自然是前文反复讨论过的"党派外,体制外的独立性",和"永远不满足现状,永远的批判立场"。这里要追问的是,这样的独立的、全面而彻底的批判立场的立足点,其背后的价值 观念及终极性的理想与追求。

  陈映真的回答是明确的:"文学与艺术,比什么都要以人作为中心和焦点"。25"放眼世界伟大的文学中,最基本的精神,是使人从物质的、身体的、心灵的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的精神。不论那奴役的力量是罪、是欲望、是黑暗、沉沦的心灵、是社会、经济、政治的力量,还是帝国主 义这个组织性的暴力,对于使人奴隶化的诸力量的抵抗,才是伟大的文学之所以吸引了几千年来 千万人心的光明的火炬。因为抵抗不但使奴隶成为人,也使奴役别人而沦为野兽的成为人"。26

  以人为中心,追求人的自由,解放,健全发展,"使奴隶成为人",为此,必须抵抗一切"奴役的力量":陈映真的这一基本信念、理想、追求和价值观,是和鲁迅的追求"人的个体精神自由"的"立人"思想完全一致的。这可以说是鲁迅与陈映真所共有的"乌托邦"彼岸理想。我们说陈映真与鲁迅之间存在着精神的相通,这正是他们心灵契合之处 :他们都对自己所生活的时代,人的"物质的、身体的、心灵的奴隶状态"(后来陈映真用马克思的理论,将它称为"人的异化"27)有着也许是过分的敏感,这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思想家、作家最重要最基本的精神素质。 在他们看来,导致这样的人的奴隶状态的奴役关系,是广泛地存在于现代社会,来源于各个方面, 并且会不断再生产,是永远存在于此岸世界的。 而作为一个批判的知识分子,自己的历史使命, 就是用彼岸乌托邦的终极性的"立人"理想照亮此岸的黑暗,对来自一切方面的,以各种形态,特别是以最新形态出现的奴役力量,进行无情的 揭露与批判,不断向社会发出警示。这样的批判, 就必然是全面而彻底的,而且是永无休止的,这 就是鲁迅所说的"永远不满足现状",要作"永远的革命者"的真实而丰富的含义,也是鲁迅 要提倡"韧性战斗"的最基本的原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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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中文学刊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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