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寒冰:俄罗斯的外交政策与科索沃战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39 次 更新时间:2001-12-25 13: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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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寒冰 (进入专栏)  

  

   在这场残酷的科索沃战争中,除了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北约和英勇不屈、奋勇抵抗的南联盟之外,还有一个十分引人注意的配角,那就是俄罗斯。在对北约的态度方面,除了南联盟之外,大概就属俄罗斯强硬了。无论是总统,还是总理,还是议会,还是民众,反应都十分强烈,用“拍案而起”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可是,当世人以不安的心情等待下文的时候,俄罗斯人却又慢慢地坐了下来。再往后,俄罗斯也加入到对科索沃战争进行不慌不忙的调停行列之中。平心而论,俄罗斯表现出的克制是对的,否则,它若真地卷入进去,很可能引起世界性的战争;俄罗斯为结束科索沃战争所做的一切努力也是值得赞赏的,而且对战争的结束肯定会起到非同小可的作用。但与此同时人们也不免产生一些疑问,俄罗斯奉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外交政策?俄罗斯与南斯拉夫的关系到底怎样?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又如何?要想读懂科索沃战争期间的俄罗斯,必须要对1992年以来的俄罗斯的外交政策有个大概的认识。

  

   1)、情钟大西洋的“一边倒”

  

   内政和外交是国家行为的两个重要的方面。它们之间是一种紧密的互动关系,有时国内的政治、经济上发生的重大变化影响对外关系;有时对外关系上的不同走向又制约着国内政治、经济的发展。所以,与俄罗斯政治上、经济上急速向西方靠拢相适应,外交上也经历了类似的转轨过程,那就是俄罗斯登上国际舞台时,一头扎进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的怀抱。

   对于俄罗斯的这种外交政策,不仅国内外学者有一种共识,而且就连“叶利钦们”也“供认不讳”,那就是在1992年它实行了向西方“一边倒”的政策,即“俄罗斯以全面加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际政治经济和安全体系,争取西方的经济援助和政治支持来摆脱国内危机为目的,在国际事务中盲目追随西方,外交交往基本上全部集中在西方大国的外交政策走向。”叶利钦的外事顾问谢.卡拉加诺夫对此描述道:“在那段时期里,俄罗斯喜欢对我们的西方新朋友点头称是,甚至在西方还没有让我们点头时就说同意。我们暂时失去了憧憬,也失去了我们自身利益和为之采取行动的能力。”1

   不过,向西方“一面倒”当时在俄罗斯并非是唯一观点。围绕着应当实行什么样的对外政策,从俄罗斯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不同的看法,以后逐步形成三大派别:欧洲――大西洋主义、现代斯拉夫主义和新欧亚主义。叶利钦和俄罗斯对外政策后来发生的变化与这些派别的不同主张交替起作用有很大关系。为了更好地理解此时的和以后的俄罗斯对外政策,这里不仿先将它们简单加以介绍。2

   欧洲――大西洋主义是俄罗斯历史上主张全盘西化的西方派的变种。持这种观点的人认定俄罗斯民族原本是欧洲民族,只是因中世纪蒙古人的入侵和现代发生的布尔什维克革命,才脱离了欧洲体系和文明。所以,他们主张俄罗斯的对外政策应当是,在民主化、非意识形态化、非军事化和非全球化的标志下,使俄罗斯同西方结成“伙伴”和“盟友”,以便实现“返回欧洲”,重新成为西方“文明国家大家庭”的成员的根本目的。主张激进改革的盖达尔等人是这一派的典型代表人物,在苏联解体过程中和新俄罗斯诞生后一段时期里,就其主张来说,叶利钦也属于这一派,正如美国人莱亚德和帕克所说:“苏联刚刚解体,俄罗斯总统和外长就明确提出了强烈的亲西方的外交政策,要求在俄罗斯与西方之间建立‘战略伙伴关系’”3

   与欧洲――大西洋主义相对立的是现代斯拉夫主义。持这种观点的人由于认为俄罗斯的历史和文化都有自己的特点,所以反对全盘西化,主张走不同于西方的发展道路。在对外政策上,更重视独立性和以俄罗斯为中心,主张斯拉夫的团结和统一,主张俄罗斯同白俄罗斯、乌克兰重新联合起来构成一个强国的中心。这一派成份最为庞杂,有属于左派的俄罗斯共产党人,也有属于极右的俄罗斯自由民主党。1974年2月曾灰溜溜地离开苏联,1994年5月又轰轰烈烈地返回俄罗斯,20年前的阶下囚变成20年后的座上宾的著名持不同政见者索尔仁尼琴被公认是这一派的代表人物。

   与上述两个派别相比较,带有折中色彩的是新欧亚主义。据说这种观点起源于20年代被布尔什维克放逐的一批知识分子,他们认为“俄罗斯既不属于欧洲,也不属于亚洲,而是某种特殊的欧亚现象”,因此自称为“欧亚人”。在对外政策上,持这种观点的人主张俄罗斯应当是东西方之间的均衡因素。它不是西方的后院,而是东方的大门,应以东西方中介人的身份而复兴,在欧亚主权国家的联盟中占中央地位。就目前而言,由于一面倒向西方的政策带来的更多是失望,而现代斯拉夫主义又暗伏着在俄罗斯主义复活和极端民族主义兴起的危险,居于东西两个派别之间的欧亚主义在俄罗斯似乎更得人心,对俄罗斯对外政策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尽管当时有不同的观点,但是,就实际抉择而言,俄罗斯只能采取欧洲――大西洋主义,理由很简单,当时在政治舞台上唱主角、主宰俄罗斯政局的人就是这派的主要代言人,如叶利钦、盖达尔等。简单地说,叶利钦和俄罗斯只是从戈尔巴乔夫和苏联的手中接过了外交"接力棒",继续朝西方跑去。不同的是,以往两分天下、同等论道的外交天秤更是向西方倾斜,世界也由此产生一超(美国)多极(西欧、日本、俄罗斯、中国)的格局。当时,叶利钦忘记了自己是谁,俄罗斯也忘记了自己是谁,或者说,叶利钦和俄罗斯宁肯不要自己的姓氏而“入赘”到西方富国“大家庭”,成了“上门女婿”。

   叶利钦和俄罗斯之所以如此屈尊下驾,也不是没有原由,那就是希望在按西方社会发展模式塑造自己的过程中能够得到西方各方面的支持,尤其是经济上的援助,指望美国为首的西方再实施一次“马歇尔计划”来复兴俄罗斯的经济。

   经验老道的西方更加利用叶利钦和俄罗斯有求于已的机会,迫使其不仅在国际事务中成为自己的附庸,而且在国内发展上也能按他们的意愿操作,从“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所以,在苏联解体前夕,西方就经济援助问题上提出了许多使处于落难之中的苏联就范的条条框框,其中最重要的是三项原则,即:苏联政治进程的民主化、经济发展上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市场化、必须将核武器统一控制起来的军事一体化。

   西方的这三项原则在苏联解体后也丝毫没有改变,好在叶利钦和俄罗斯当时所追求的也正是这“三化”。所以,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双方没有什么感到不适,于是便进入短暂的“蜜月”时期。

   从俄罗斯角度说,这种“蜜月”关系的标志主要是对西方的“似水柔情”。

   先是先是外交部国际研究所3月在一份报告中提出,在按圆周形构筑的世界秩序中,西方七国是世界政治、经济的核心。俄罗斯就是要通过步入这个核心国家集团中办法重返国际舞台。所以,总统叶利钦接不辞辛苦,连续出访英、法、美、加等国,厚着面皮挤进西方七国首脑的政治性磋商;接着,科济列夫4月在论及俄罗斯外交重点时声称:“我们的邻国有美国(通过白令海峡)、日本、西欧各国。我们同这类国家完全不存在任何不能克服的分歧和利益冲突,但却存在着同他们建立友好关系和将来建立同盟关系的各种可能性。”6叶利钦5月在回答俄罗斯《共青团真理报》记者问时更是明确地宣布:“俄罗斯自古以来就和欧洲一体,我们应该与欧洲委员会和欧洲经济共同体等欧洲机构联成一体,应该加入其政治和经济同盟。”

   从西方角度说,这种“蜜月”关系的标志则主要是对俄罗斯开出了一些经济援助的“支票”。

   英国于1月许诺给俄罗斯提供2.8亿英镑的贷款;法国于2月同俄罗斯签署了一项向俄罗斯提供50亿法郎低息贷款的协议,加拿大和俄罗斯签署了一项向俄罗斯提供2500吨粮食的协议。最令叶利钦和俄罗斯兴奋不已的还是美国总统布什宣布的要向俄罗斯提供几乎相当于俄罗斯一个国民生产总值一半的240亿美元资助的计划。

   从西方和俄罗斯共同角度说,这种“蜜月”的标志主要是叶利钦与布什于2月在华盛顿签署了《关于两国新关系的戴维营声明》,以后,两国又就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核武器问题达成了框架协议;与此同时,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答应接纳并帮助俄罗斯。7月4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康德苏与俄罗斯代总理盖达尔在莫斯科会谈后签署了联合声明,宣布双方就加强俄罗斯经济改革和稳定俄罗斯联邦政府的一揽子计划达成一致。

   总之,“蜜月”毕竟就是“蜜月”,一切都似乎显得那么温磬、那么和谐。俄罗斯《新时代》杂志自由记者叶.鲁萨科夫在一篇文章中用的一个小标题就非常生动地把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这种关系表现出来:“鲍里斯加比尔等于爱情”。文中还写道:叶利钦和克林顿两位总统“的确找到了不少特殊的个人基础上的共同点。克林顿是个真诚地忠于自己的平民根底的人,对叶利钦的‘粗线条’性格特征有好感。两人极其满意地谈论对方能经受一切、万难不怕的政治家”。8不过,在这温馨的外表之下,也潜伏着裂痕,这种裂痕的原因是俄罗斯对西方的不满。

   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从美苏之间的缓和、对话到美俄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受益最大的无疑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它们打出的自由、平等、民主、对话、和平、人道主义等旗号在国内外普遍赢得的好感;更重要的是,随着俄罗斯从东欧、第三世界全面后退,沦为国际舞台上的“二等公民”,西方从1992年春开始插手波黑危机到北约、欧盟开始酝酿的双双东扩,采取了步步向东紧逼的战略。虽然在叶利钦和俄罗斯的心目中,那道“从波罗的海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的的里亚斯特的铁幕”已不存在了,可是,西方的打算却要在暗中将这道“铁幕”围在俄罗斯的边境上。当这种目的实现了,至少是部分地实现了之后,西方国家对自己向俄罗斯作出的种种许诺也就不经意起来。相反,叶利钦和俄罗斯付出如此之多、如此之大的代价,想要换取的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实惠,从高高在上的克里姆林的主人们到面图四壁的普通百姓,都在翘首以待美元和英镑。然而,他们失望了。

   以布什宣布的那笔当初对叶利钦和俄罗斯不啻为“强心剂”的240亿美元援助计划为例,随着时期的流逝,这笔款项由越来越模糊,最后竟无影无踪。其实,布什宣布提供这笔巨款信息时,更多是出于同克林顿竞选总统的需要,而真正要掏腰包的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对此,中国学者算了一笔细帐:240亿美元中的60亿用来专门用来稳定卢布的款项出自何方,始终没有着落。余下的180亿美元大体上分为三份。其中的56亿必须用来偿还1992年度俄罗斯应付西方的债务,俄罗斯别指望拿到现款;另外45亿美元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欧洲银行融资,以贷款的方式提供给俄罗斯。可是,要得到这笔贷款,俄罗斯必须在缴纳了40亿美元左右的加入国际金融机构的法定基金之后,才能以较高的利息得到货款;最后的80亿美元由西方七大国筹集,可是谁出多少一直争论不休。始作俑者的美国借口国内有严重赤字只认领2亿美元,德、法、英等国也是不断后缩,至于日本更是将出钱与俄罗斯归还北方四岛紧紧地联在一起,实际是“不见鬼子不挂弦”。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994年2月1日发布的简报,1992年俄罗斯获得的官方财政援助一共150亿美元,其中125亿是由西方政府提供担保的出口信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贷款10亿,而西方政府给予的援助款只有15亿美元。10然而,这点钱对于诺大个俄罗斯,特别是处于社会转型时期的俄罗斯能起什么作用呢?

   面对慢条斯理的西方“情侣”,渴望尽快得到援助的叶利钦和俄罗斯心急如火,终于,叶利钦失望了,俄罗斯也失望了,与西方的“蜜月”关系也就要随之结束了。在这样的背景下,俄罗斯的对外政策开始转向。

  

   2)、东西兼顾的“双头鹰”

  

俄罗斯对“一边倒”政策进行调整的信号在1992年底就已经发出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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