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展安:孝道是体认天人关系的第一场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72 次 更新时间:2024-05-25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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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展安  

 

天人关系是中国古代思想的核心命题,天人合一是对这一关系的经典阐释。然而,究竟“天人合一”是何种“合”、“天人之际”是何种“际”,从文献的角度并不能一口说尽。笔者尝试从孝道入手对此作初步探索。从孝道论天人,《孝经》《春秋繁露》等早有提示,但与其引经据典、缘饰牵绊,不如直接就个人闻见如实陈述。因为,笔者正是在对孝道的体察中隐约触到天人关系的意味。甚至正是孝道,而非圣人之言、静坐之功、自然之美等,才是我们凡夫体认天人关系最具可能性的场合,或者说是第一场合。对此,可从父母、他人、历史、鬼神四个层次的“天”加以认识。

父母之天

首先,所谓孝道,就是子女念父母生我之劬劳,所欲倾心报偿父母的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培育自人的幼年。人在降生之初,父母即人之天。人在幼年时对自己父母的依恋,就是人第一次体认到天人合一。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当子女自己也有了子女而体验到养育之辛苦后,就会更加体谅父母当初养育自己之不易,对父母尽孝之情转而弥笃。于是,人也就持续地从尽孝之中体认到天人合一。由父母之养育而谈及孝道,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论的。事实上,人这一生所受养育教护之恩,远不止于父母。老师、朋友、同事、亲邻,任何人的一生都是多方受惠的。而当人能意识到所受养育教护之恩而欲报偿,则其报偿也同样可说是在尽孝。尽孝,是所有感情中最极致的感情。由此,人不仅可以从对父母的感情中体认到天人合一,亦可以从对一切有恩于我者的感情中体认到天人合一。在天人关系中,天是渺远而不可思议的。但人之一生所难把捉的关系,又何止于天人,更是人与一切外物的关系、与一切他人的关系以及人与自身的关系。就天的渺远来说,天人关系就是所有关系的原型和隐喻。而在人所建立的所有社会关系中,与自己父母的关系是最先的,这既是时间之先,也是价值之先。正是父母给予我生命,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命构成所有价值的起点。所以,意识到父母之生我育我以至一切恩我教我者而欲报偿,是所有感情中最饱满、最充沛的。在这里面,其实并无“孝”之规定,而只是那种畅发丰沛的感情之流动。人一旦获得这种畅发丰沛的体验,就获得了天人合一之感,并非要等到跨过身边的事物再去捉摸那个渺远的天。所谓天,说到底也并不能执实,在人之外者,就是天。

他人之天

其次,父母也有自己的父母,也有自己的恩者与教者。所以,对父母的尽孝,也必会追溯至对父母的父母和父母的恩者与教者的尽孝,并推至对一切恩者与教者之先人的尽孝。于是,源自对父母的尽孝的感情,就扩充为一种极广泛的感情网络,即广义的对他人的尽孝。一份家谱即可直观地呈现这种网络的部分内容。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宋儒说“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明儒说“天地万物本吾一体”。从知解的层面上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不难,但要如庄子或者宋明儒者一样内在地体认这些话,就不容易了。拈着这些话,以其为对治当代生态问题或者西方哲学主客对立问题的答案,就更显得轻率。如何避免将这些话只作为门面话轻轻说过一番,其端或就在尽孝之体认。尽孝,即是对世间一切生我养我、恩我教我者之有感触、有承认、有担当。于是,我对于他人之相近,并不只出于意趣的相投或见解的相合,也并不只出于同类意识或同情意识,而更是出于报恩之念。此恩是养育教护生命之恩,所以报偿的方式,就极致来说,也必然是以生命相报。“天下犹一家”这种极高明的认识,就会因尽孝感情的不断扩充而从内部获得支撑。在尽孝的过程中,天与人之间不再是一片虚空,而是由父母、父母的父母以及一切恩我教我者之先人等不断推衍连缀而成的有机体。因此,天就不再是陌生的、空洞的、渺远的天,而是由我尽孝之念所贯通凝聚的天,真正成为我的天。

历史之天

再次,由一切生我养我、恩我教我者不断推衍连缀而成的这个有机体,即是历史,但却是一种新的历史。通常说历史,多蕴含着终结的意思,即隐没的、沉寂的他人之事。特别是近代以来的巨变强化了人们的历史意识,频繁谈及历史、史观、历史哲学,是近代以来典型的思考和言说方式。谈历史愈多,则意味着历史的断裂愈深,清末以来的时代特征或可称为“史学时代”。贯通古今是当前思想界的一大课题,但无论以古化今还是以今化古,结果或都只是强化古今之异。古和今诚然是冲突之两造,但又同处在时间的轴线上,即同处在“历史”的平面上。要真正贯通古今,就须跳出这个平面,引入天人关系的视角。天人关系是一个立体的架构,近代以来的古今和中西之争,或都可理解为天这一维度消散、天人关系解体之后的产物。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来概括其对历史写作的期待,但后世史家多只关注“通古今之变”,未遑关注到“究天人之际”。而基于尽孝的情感所可能体认的那个有机体的历史,则是由人而天、天人合一的,从而也是无古无今的。有此情感,则历史一般预设的那种有先有后的历时性,就转化为与我同在的共时性,历史会扑面而来与我并置,历史就转化为同时代史。“我”不再只是我,我身上就担负着历史,历史就在此地,历史就在此刻。不仅如此,这个“我”还是普遍性的,是一切之我。因为任何一个我都不再只是我而已,而是叠加着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挣扎、他人的希望,从而天地间同此一我。

鬼神之天

最后,尽孝还是对已逝的生我养我、恩我教我者的尽孝,此所谓慎终追远。这里的“远”,是逝者的世界,也即通常所说鬼神的世界。不必讳言鬼神,正如不必执定鬼神。鬼神提示着这个世界的“远”,提示着天的极致。在尽孝之中,这个极致性的鬼神之天,就在“慎”和“追”之中被拉到了当下。尽孝一念贯通了人与逝者,也即贯通了人与鬼神、人与天的极致。庄子说:“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鬼得而诛之。”这里的“鬼”也可以说就是天。但人与鬼并不是对立、分离的,鬼提示了“幽间之中”,以与“显明之中”相别。也就是说,鬼就是人深隐的、不可见的那一面。而“幽间”与“显明”只是阴阳之盈虚往来的不同显现而已,其实质是“有变易而无生灭,有幽明而无有无”,这也正是乾坤不息的表现。人与鬼之别,即人与极致性的天之别,即“已发”与“未发”、“已形”与“未形”之别,即王船山说的“形而上”与“形而下”之别,其间原为一体。庄子、王船山所见,难为如我等凡夫所能企及。然而,我等凡夫却可以从尽孝一念中将“人”与“鬼”以内在的、不生硬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尽孝为人人可为之事,也为人人能为之事。因此,由这一点尽孝之诚,凡夫即可以上与乃祖乃宗相沟通,也就是与鬼神之天相沟通。

孝道是以父母的尽孝为起点而不断推衍的脉络,是由对父母的尽孝而至对他人的尽孝、对历史的尽孝、对鬼神的尽孝。这也就是天人合一的不同展开方式。尽孝即是承担责任,对父母、对他人、对历史、对鬼神承担责任。因此,其与“五四”以来的“非孝论”在根底上亦并不矛盾。正是在此环环相扣的责任意识之中,人才成为有意味的人,才成为“大人”。天人合一,不是要出离人间,相反,是要以更郑重的态度内在于人间,带着对父母、他人、历史、鬼神的体认再返回人间。这即是“复见天地之心”,即是更深地体味人和人间。王船山说“人各以其心而凝天”,此天地之心不是别的,正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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