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时间”的奇异与真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0 次 更新时间:2021-11-23 08:4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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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 (进入专栏)  

   引 言

  

   “时间”既是最有哲学韵味的问题,也是让传统形而上学感到困惑并因而要逃避的问题。古今中外的敏感哲人大多会关注到它,但由于不同的思想方式,对待它的态度和理解路子有着极大的差异。

  

   简略来说,西方传统哲学的正宗比如唯理论,是比较贬低时间的纯思想价值的。因为,“时间”与“变化”内在相关;而唯理论追求的“理”,比如,毕达哥拉斯(Πυθαγόρας,约前580—前500)的“数”、柏拉图(Πλάτων,约前427—前347)的“理式”(理念)、亚里士多德(Αριστοτέλης,前384—前322)的“实体”和纯形式、笛卡尔(R. Descartes,1596—1650)的“我思”等等,都是要超出变化达到不变的永恒和确定性的,所以他们对时间的含义理解不深,无非是看作存在的一种次级形式,有前后可言的数目或心灵的延伸,甚至是人类堕落的标志。他们侧重于时间的“现在”这个向度,因为它是时间三向度中最容易被理智把握的在场者。

  

   印度古人对时间的体验更丰富,也更多样,但总的说来,他们的正宗哲理认为时间是对真实(梵、大我、绝对意识)的幻化,要体验真实,就要将这种外加到真实上的形式或名相去掉;而他们的非正宗哲理,比如佛教中“大乘”的一些学派更加看重时间。以龙树(Nāgārjuna,约公元2世纪)的“中观”和如来藏心学为例,他们都认为,没有从逻辑上与幻化、假名无关的真实,“涅槃即世间,世间即”,“真如心”与“生灭心”无法完全分离,人只能在生灭之中而不是脱开生灭而得真如。

  

   中国古哲人则认为,时间恰恰是智慧的源头,阴阳造化就是时间的创造和转化,《周易》的要害就在于“时中”。全部中国哲理史,特别是先秦哲理,可一言以蔽之曰:“道之时义大矣哉!”天道即天时,当然不止是四时意义上的天时,更是深刻的、富于天命含义的本源天时,孔子则是“圣之时者”。所以,中国古人在面对从丝绸之路上传来的众多宗教和哲理时,独与大乘佛学中的般若中观和心学有最深的感应,转化出了中国佛学的各流派,又激发出了宋明道学。

  

   一  “时间”之奇异

  

   这里所说的“时间”,不是那些可被测量的时间,比如宇宙时间、物理时间,而是被人们直接体验到的和理解着的“活时间”。它既包括时间的流逝,也包括代际时间的经验,以及沧桑起伏的历史时间。虽然这种时间可以带有主观性,但这种生命时间并不是纯主观的,也有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面。当人们思考这种被人们直接地、共同地体验到的活时间即纯粹时间的含义时,如果将它作为对象来定位,也会遭遇理智上的挫折,让人们对时间产生惊奇之感。

  

   古罗马帝国时期的天主教思想家奥古斯丁(A. Augustinus,354—430)对“时间”有过这样的评论:

  

   时间究竟是什么呢?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

  

   奥古斯丁的体验,也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的。时间的存在,体现在人的生命每一刻,所以,奥古斯丁才会说,如果不被人追问时,我自然清楚时间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当被别人问道:“你给我确切地说明白,时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者?它是存在于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想要说清楚、琢磨透它,却发现很难做到。人们会发现,时间一旦被对象化,或被作为一种存在者来得到规定,那么,它好像就消失了。

  

   因为,真能作为对象体验到的时间,只有“现在”。而对于“过去”和“将来”,奥古斯丁认为无法直接体验到它们,其他人也只能以“现在”的方式来感知过去和将来;也就是通过想象力,将“过去”体验为不再在眼前存在的现在,将未来体验为将要来到的现在。所以,从原则上讲,人类只能直接体验到现在这个时相,古希腊哲学家们基本上是持这一观点的。但问题在于,如果时间只是现在,没有过去和未来的现在,还是时间吗?现在如果与过去、未来没有根本性的联系,就是跑不掉的永恒的现在,就不是真正的时间了,时间就被超越或漏掉了。就像“芝诺悖论”(Zeno's paradox)所说的,飞矢不动,因为飞矢在每一个瞬间都是静止的,无数个静止的相加还是静止,就没有了运动,时间也就停止了。

  

   时间的“现在”相,又牵扯到“现代性”的时间问题。“现代性”其实就是现在性,也就是只关注现在,而过去、未来只是现在的陪衬或变体。因为,“现代性”或“现代化”代表这样一种思想方法:将一切体验都理智对象化、计算化、可操纵化。于是,时间也就成了被充分计量、分配和操纵的眼下之物。比如,泰罗(F.W.Taylor,1856—1915)所创制的科学管理法,将生产线上工人的每一个动作的耗时都做了充分计量,再根据它将每个工人的工作行为按科学标准来规定有效动作,于是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其实,整个现代社会也是按这个模式造就的:时间就是价值,价值就是金钱,金钱就是人生意义的对象化体现。所以,现代化社会的总体形态就是赶时间——既是驱赶时间,又是追赶时间。每个人的行动加快了,人们有效工作、赚钱和增加价值的能力提高了,好像是有意义的时间大大增多了;似乎这种社会的生活一定比传统社会更有意义得多,人们的幸福感会更强烈得多。但情况并非如此。原因在于,人们仅仅可以控制那测量到的时间,而不是体验到的活时间。时间变成了算计的奴隶,丧失自己的独立性,而去算计的人也就被时间本身算计了,成了自己算计的奴隶。所以,现代人的生活缺少了内在的意义,总要靠追求某些人为的目标来获得一时的或现时的意义。追根溯源,就在于原发时间流的消失,就像原本的澎湃江河变成了被大坝和水泥堤岸规范的发电水道。所以说,时间是不能被完全客观化或数字化的,它有自己的节奏、速率和生命。现代人的生活之所以缺少内在意义和生存趣味,主要就是时间感消退,原时间被平面化、计量化了。造成的结果是,追逐、加快和操纵“时间”的人们,反而总在失去让生命历程发光的时间。

  

   总之,时间之奇异就在于:人们把捉不到它,却时刻感受到它;人们的过分努力在损害它,却不得不从它那里得到生活的意味。时间不是任人摆布的,也不是任由人们“穿越”的。

  

   二  “时间”之真实

  

   为了突出时间的特点,这里先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一个没有时间只有空间的世界,以及一个只有时间而没有空间的世界;如果只能二择一的话,你会选择哪一个去生活?正确的选择只能是后者。因为,纯空间的世界是无变化的,所以是没意义的。例如,科幻小说《三体》描写了一个全凭科技的算计理性来博弈的宇宙,就近乎一个最后大家一起灭亡的宇宙。高级文明一定会威胁到其他文明,也会被其他高级文明所威胁。其中一个场景,就是另一个高级文明把整个太阳系变成了“二维”(二向箔)的存在。但它是无意义的,主要不在于二维本身,而在于它的二维中无变化。所以,唯识宗和现象学都认为,意识的根本在于时间;只要有时间,就有内在的腾挪空间。但可以反过来说:有空间,也必有时间吗?似乎不必然。

  

   由于人类能活生生地、长程地回忆过去和策划未来,人类就比其他动物更有“能力”——无论是做好事还是干坏事的能力。所以,“朝向事情(首先是人类意识和生存可能这桩大事)本身”的现象学不能仅仅关注现在。按照现象学的发现,时间的根底处不是“时间点”或“时间串”,而是“时间晕(圈)”和“时间流”。比如,人们在听到声音、旋律的经验中,所听到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纯当下的声音印象的序列,而是刚过去但又没有退场的留滞和以非对象方式来临着的将来所交织成的时间晕,以及由这些交织再交织成的时间流。所以,说到底,未来、现在、过去三者之间虽有区别,不可混淆,但却都是相互交融或纠缠在一起的,凭借这种纠缠而有其自身的。时间是一条流而不是一条链,过去、将来也不是靠现在才对人们的意识呈现的。可以说,现在是由过去和将来对生出来的,它并没有终极的优先地位。更稳妥的说法是,时间的三个向度是相互依存共生的。

  

   总体来看,人们的生活所“活”的,首先是时间,也就是原时间,以及它构建出来的原意义。问题的关键在于:是时间流本身就有意义,还是人们的心理体验给予了时间流以意义?当然是前者。没有时间流的构意,心理体验根本就不可能。如果像传统西方哲学所认为的,时间的重心是现在,那么,这原则上孤立的现在就没有原发的意义,要靠预设更高的存在如上帝或理念来赋义于它。如果时间像现象学讲的那样,是三个向度的差异和交织构成的,那么,它本身就有差异和发生,也就是原意义的生成。“原意义”就是让人愿意活下去的东西。人为什么会自杀?虽然各有各的原因,但一般说来,是他/她体验不到生存的原意义了,感觉时间被扭曲了,时间原意流被阻塞了。如果进入到比较自然的时间流中,比如婴儿的、得道者、得仁者的状态,它的生命时间本身就在产生层出不穷的新意义,那么生活就是蓬勃的,甚至是幸福的。这就与西方哲学所讲的理念、实体或主体给予时间的意义不同了。现象世界的时间源头本身就是意义的源头。比如,在农业社会中,安稳的、无压迫的农村生活形态本身就孕育着生命的意义,“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不同年龄段的人、面对不同生存可能性的人,他们所处的时间结构不同,对时间的体验不同,感受的生命含义也就不同,感受的生活意义也不一样,除非有精神上的追求校正这一结构。

  

   这也就牵涉到另外一个重要问题:人是否应该追求永生不死?现代技术可能会让21世纪出生的人的寿命大大延长,甚至有的科学家和商业集团在宣传克服衰老,达到永生。但这里有没有什么限度呢?如果知道自己能活一百五十岁甚至五百岁,那么,他/她的人生境界就又不一样了。比如,英国奇幻小说《霍比特人》(The Hobbit)中的主角比尔博·巴金斯,五十岁了还是青年,要去探险;《旧约·创世记》记载,亚当活了九百三十年,亚伯拉罕活了一百七十五岁,在一百岁时得到儿子艾萨克。这些人就生活在与普通人不同的意义世界中。由于现代性对时间的管制,人类很难体验到原本的时间,而艺术则能带来这一点,哪怕只是短暂的。比如,欣赏画作,阅读有思想深度的书籍,到终南山修道,人的时间感受就会非常不一样。现代技术对于永生的努力会导致另一种不同的人生形态,人类社会就会发生彻底的变化,进入所谓“后人类时代”。因此,过于长寿的甚至包含不死者的人类社会,也会发生另外一些问题的。

  

   再回到原时间和原意义。以往认为儿童的生活是没有深刻意义的,但是现代心理学研究发现,儿童三个月就表现出喜爱正义、厌恶不义的倾向,所以儿童世界是意义涌流的世界。时间就像一张可塑的纸,生命的意义就是以不同的方式来折叠它。这张纸的每一条折痕就是一簇意义,不同的折法产生不同的意义结构。

  

关于时间的流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达。“滚滚长江东逝水”,似乎表达的是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而“古往今来”,好像隐含着从将来流到现在和过去的意思。为什么父母深爱孩子,因为他们感受到的代际时间很丰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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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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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园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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