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重返时间的河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44 次 更新时间:2016-01-14 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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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  

   本文是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格非于2016年1月10日晚在“人文清华”讲坛上所作的演讲,格非在演讲中分享了他近年来对于文学时空观的思考。

  

   非常感谢邱勇校长的致辞,也非常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老师和同学,在这样一个寒冬的晚上,来到新清华学堂听我的演讲。

   我演讲题目是:重返时间的河流。原来还有一个副标题,叫“文学时空观的演变及其意义”。所以我们今天讨论的一个中心问题,是关于文学的时空关系。大家都知道,文学的时空观,不光是对文学创作,对于文学研究来讲,也是一个核心的问题。我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在五十分钟或一个小时的时间以内,把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讲清楚。为了避免我们一开始就陷入枯燥乏味,我还是从一个具体的个案切入。

   大家知道在法国,或者说在欧洲、在整个欧洲文学变革的历史当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承上启下的人物——我这里指的是福楼拜。法国非常多的文学大师们,比如像普鲁斯特、安德烈?纪德,像后来的现在移居在巴黎的米兰?昆德拉,他们都会对福楼拜有一个非常高的评价,都不约而同的把福楼拜当做是自己的导师。一直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像罗布?格里耶(AlainRobbe-Grillet)这样一位法国新小说派的重要代表,也把福楼拜看成是文学革命的真正的先驱。

   说到福楼拜,大家可能知道,他最有名的作品就是《包法利夫人》。如果大家翻开《包法利夫人》,就会在第二页看到奇怪的一段文字。作品刚开始写,第二段就出现了一段文字,这段文字是什么呢?——他描写这个主人公包法利,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大家知道,一个作家在小说里面写一个人物戴了一顶帽子,一般三言两语就可以。可是福楼拜用了多长的篇幅呢?用了——我数一下——差不多有十行。描述这个帽子的颜色、形状,它的帽沿,帽子内部使用鲸鱼骨支撑开,它还有带子,带子上还有小坠……写得极其复杂。对我这样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小说刚开始,就用这么长的篇幅,来写一顶帽子,我觉得有点过分。但是大家也许不知道的是,还有更过分的事情。在福楼拜的草稿里面,他原来写这个帽子花了多少篇幅呢?——长达几页。这个在传统文学写作里面是犯规的,不允许的,小说还没开始你就写一个帽子写好几页,这不对。福楼拜有一个习惯,他每次写完一段文字之后,都要把这个文字朗诵给他的朋友们听。结果他的朋友一致认为,福楼拜疯了,认为你完全没有必要,你用那么多的篇幅去写一个帽子干什么?福楼拜后来迫于朋友们的压力——朋友们说,你一定要删掉,他最后保留了十行。但是问题还在这儿:福楼拜这么做,到底有没有他的理由?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再来看看另外一个例子。

   “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部电影当中,所有的场景,大量的场景海上的画面,和整个主题是剥离的,它单独具有价值。”

   在座的各位,可能都看过李安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部电影,是根据美国的一位哲学老师的一部著作改编的。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是一部主题极其严肃乃至于非常残酷,甚至有点恐怖的这么一部作品。李安做了非常巧妙的处理,他把这么一个残酷的、恐怖的主题藏起来。一般很多观众进了电影院,看完电影之后,不知道这部片子讲了什么。但是没关系,因为这部电影,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拍摄海上的奇幻。我们坐在电影院里,通过3D的屏幕,看到一个壮观的、壮丽的海上奇幻场面,一个接一个,令人目不暇接。所以一个观众看不懂这个电影根本没有关系,只要欣赏这些画面就够了。我记得我是跟我儿子一起去看,看完了回来问他,这部片子讲了什么?他说,那不管我的事,就是好看。我相信李安他也有点担心,因为这个片子如果让孩子们看懂,是不太合适的。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就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部电影当中,所有的场景,大量的场景海上的画面,和整个主题是剥离的,它单独具有价值。它本身就是我们审美的对象,我们进入电影院,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看这些奇幻的画面。我们举了李安这个例子,我们对福楼拜的探索可能会有进一步的了解,我们再回到福楼拜。

   大家知道,福楼拜在创作《包法利夫人》的那个时期,巴尔扎克——巴尔扎克当然是一个更大的大师——刚刚去世。福楼拜怎么来评价巴尔扎克呢?说巴尔扎克是一个伟大的、了不起的大师,我们所有人没有任何人敢否认,我自己也一样。福楼拜又说,虽然他伟大,但是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也许应该唱一唱别的歌,弹一点别的调子了。也就是说,文学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那么他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篇幅去写一顶帽子呢,因为福楼拜非常敏感的意识到,整个的欧洲文学,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这个变化我简单的把它描述为:场景独立。帽子这样的一个画面,本来是为了刻画人物的——为了表现人物命运的,为了表现他的性格,他的家庭、出身和阶级属性,可是现在它突然独立了。那么这样的事情,在18世纪以后,在世界文坛里面,一再发生。

   这个是我说的一个开头,大致的意思是说文学发生了一个非常大的变革,我现在可以用一些简单的语言来归纳这个变革。

   我们知道,文学中,特别是叙事文学中,有两个基本的构成要件,一个当然就是时间,另一个是空间。所谓的时间是指什么呢?任何一部小说,任何一部叙事文学作品,它都必须经历一个时间的长度量。也就是说,它必须有起始、发生、发展、高潮、结尾,要经历一个时间的跨度。然后作家通过时间的变化,来展现人物的命运。通过展现人物的命运,来表达他的某种道德判断,他对读者的劝告,他提供的意义——过去的文学都是如此。那么什么是空间呢?空间是在时间变化当中出现的另外的一些东西,比如说场景、画面、人物的装束、衣服、帽子、环境、肖像——所有这些东西——包括戏剧性的场面,所有的这些都在空间的范围里面。我们刚才讲李安的电影里那些奇幻的画面,福楼拜的帽子,都属于空间的范畴,毫无疑问。我们知道过去的文学,是时间和空间两个部分构成的,这两个部分是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刚才说,福楼拜引领了一个巨大的变革,文学史里面一个重要的变革,那么我们可以问另外一个问题,在福楼拜之前,文学到底是什么样?

   “我们如果把时间比喻为一条河流的话,那么这个空间就是河流上的漂浮物,或者说河两岸的风景。”

   我们如果把时间比喻为一条河流的话,那么这个空间就是河流上的漂浮物,或者说河两岸的风景。这两个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在传统的文学里面——我们今天大概没有太多时间来描述时空观变化的方方面面,但是我可以简单的讲一个结论——过去的传统文学里面,空间永远是附属于时间的。空间不是没有意义,它有意义,但是它的意义从属于时间的意义。也就是本雅明当年告诫我们的,文学作品最后你要告诫我们,你要提供意义,你要提供道德训诫,你要提供劝诫——要对人对己有所指教。所以,我说这样一个依附关系,在过去的传统文学里面,是特别特别清楚的。

   我们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比如绘画里面,也可以看出这个变化。我记得我每次去巴黎——我每次去巴黎,都要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卢浮宫,一个是奥赛博物馆。每次去卢浮宫,我都会碰到一个相似的场面:你经过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这样一个画作的时候,你永远不可能挤到她的跟前去,人太多了!世界各地的旅游者挤满了那个狭小的空间,我去过大概有五六次,从来没有一次能够挤到她的跟前。当然现在你去,你会发现全都是中国人。当然,我们从《蒙娜丽莎》这样一个作品里面,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有人说蒙娜丽莎的微笑特别神秘,说这个作品有非常大的价值,那么这个价值在什么地方,我简单的梳理一下。

   实际上在文艺复兴之前,欧洲的绘画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体现一个上帝的天国的永恒的宁静、和谐。所以在那些画作中出现的人物肖像,不是真正的人物,出现的河流、树木、山川这些风景,也不是真正的风景。它是画家脑子里的某种观念,为了衬托伊甸园或者说上帝的国度的这种宁静、和谐。但是大家知道,到了达?芬奇,情况发生了非常深刻的变化。

   达?芬奇的画作里面的蒙娜丽莎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也就是说她露出了人的微笑。她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而不再是上帝的国度里面的一个道具,你们看她背后的风景,变成了真正的风景。

   我记得日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学者,柄谷行人,他曾经说过,中国人很喜欢画梅兰竹菊,但是中国人画的梅兰竹菊,不是真的梅花、兰花、竹子和菊花,都是某种观念上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画这些东西是为了显示我们有品位。这些东西代表了君子的品格,我们根本不需要去写生,脑子里面原来就有,我们凭空就可以画出来。所以这样的一些东西不是真正的具体的物象。它是某种观念化的产物。

   比如说我们经常开玩笑,我有一次到湖北武汉去——在座的肯定有武汉人,但愿我说这个话不要得罪武汉人。武汉的朋友带我去逛东湖,逛完以后他跟我说一个结论,说我们东湖比西湖要漂亮得多,我们东湖多么大呀,讲了很多。最后我也不好意思,因为我是客人嘛,我说,东湖和西湖各有各的美,不一样,但是西湖有一个东西,东湖是没法取代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我觉得在中国的绘画史(包括所谓的自然风光)里,物像实际上是意象。”

   西湖里面的真正的奥妙,不在于风景,而在于它的人文的底蕴——它与历史事件、历史故事的联络,你随便走到一个地方,你都能知道,这是白居易,这是苏东坡,这是苏小小,这是秋瑾,这是放鹤亭……充满了大量的典故。你到西湖里面,你突然可以穿越时空,和多少年来流淌下来的时间——你看不见的时间——发生联系。这是西湖最美的,东湖不具备的。那么这些东西呢,我觉得在中国的绘画史(包括所谓的自然风光)里,物像实际上是意象。柄谷行人在他的著作里面也说到过,他说我们很多人都忘掉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然风景被发明出来,不过是两三百年的事情。过去呢,纯粹意义上的自然风景,我们不能说它不存在,但它没有单独的意义。所以中国人喜欢的是名胜,大家注意,不是风景。现在很多地方出现了很多新的所谓的名胜,还是要不断的去给它讲故事,要赋予它历史感,对不对?这里我讲到的,是从绘画史或者我们日常生活中可以感受到的变化。

   我们再回到文学上来。

   中国人特别喜欢描写月亮,古典诗词里面,几乎可以说是无月不成诗,每个诗人似乎都会写月亮。月亮是什么东西呢,月亮在我们今天来看就是一个普通的物件,它属于空间性,像我们刚才讲的,它是空间性的一个东西。但是呢,我刚才说,这样一个空间性的东西,它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物象,它同时还是一个意象。什么意思?就是我们在看月亮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个空间化的月亮当中,包含了时间的内容。大家都知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个月亮在那儿永远不变,你在看月亮的时候,你看回去一千年,因为一千年前的人也是这么看月亮的。

   通过一个小小的物象,可以把中国整个的文化史,几千年,串起来,这是中国文史里面特别是诗歌里面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点。所以中国人特别喜欢典故,典故可以串联起时间当中的所有的碎片。你看到的月亮,月亮它不变,但是人是不行的,人几十年就没了。所以有一代又一代的人在看月亮,通过这个月亮把一个时空观构建起来,像我刚才所说,时间中包含空间,空间中包含时间,它们水乳交融。苏东坡说这个“千里共婵娟”,他实际上看到的就是一个月亮,可是他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看,无数的人在看,这个时空是融汇的。

大家看京剧《霸王别姬》,我觉得我们过去老一代的人写这个京剧作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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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小说月报》2016年1月14日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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