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晔 周睿鸣:“液态”的新闻业:新传播形态与新闻专业主义再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5 次 更新时间:2021-09-05 11:15:41

进入专题: 新闻专业主义   新闻生产   新闻业  

陆晔   周睿鸣  

   摘要:新传播形态究竟为新闻业带来哪些改变?新闻专业主义在今天还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吗?在对澎湃新闻进行系统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的基础上,通过对"东方之星"长江沉船事故报道进行个案分析可以发现,新闻业正呈现出"液化"状态。新闻生产体现为职业记者和公众共同参与的动态实践;媒介机构不再是新闻事件的唯一阐释主体,基于互联网社交平台,新闻报道的价值和意义经由公众的集体参与而被不断重塑;新闻生产流通的速度大大加快,颠覆了工业化时代以报纸新闻为主的新闻生产流程和常规;新闻职业社区的专业控制和社会大众的开放参与之间,形成了强大的张力,组织化新闻生产正在变成协作性新闻"策展"(curation)。

   关键词:新闻专业主义; 新闻生产; 协作性新闻“策展”; “液态”的新闻业

  

   一、研究背景

  

   十多年前,我们通过考察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实践与中国新闻改革的现实勾连,基于大量经验材料阐释了其重要意义:尽管新闻专业主义只是局域和碎片的呈现,但仍不失为推动中国新闻改革和社会进步的重要解放力量。[1]如今,基于新技术与媒介融合现状,围绕新闻专业主义这一概念及其话语实践,在新闻从业者、学者和教育工作者的内部和外部,均产生了新的矛盾和张力。[2]

   在今天考察新闻专业主义这一议题,首先必须面对的问题是,以新技术、媒介融合为核心的新传播形态究竟给当今社会带来了什么?置身于其中的新闻业又遭遇到哪些挑战?美国媒介学者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借用水电站和互联网的区别将这一新传播形态称作一种“史无前例的新生事物”。[3]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认为媒介融合不只是技术的变迁:“融合改变了现有的技术、产业、市场、内容风格以及受众这些因素之间的关系。融合改变了媒体业的运营以及媒体消费者对待新闻和娱乐的逻辑”———不仅跨媒介跨行业,融合也“发生在同一设备、同一行业、同一公司、消费者头脑中以及同一粉丝团体中。融合既涉及媒体的生产方式变化,又涉及媒体的消费方式变化”。[4]在丹麦学者克劳斯·布鲁恩·延森(Klaus Bruhn Jensen)看来,“数字媒介不仅让信息触手可及,而且使得人们更容易接触到信息的提供者。……网络化的媒介让大量的社会成员成为传播者———他们既可以提出问题,也可以回答问题;可以通过一对一的形式,也可以通过集体的形式;可以以同步的方式,也可以以异步的方式,从而成为彼此间互相关注的客体。这也带来新的形式的解释性差异与互动性差异。在网络上,社会行动者本身构成了信息的开放式资源”。[5]

   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首先要注意到的是,新技术从外部改变了传统新闻业,挑战了组织化新闻生产实践,以及与之相应、基于现代民主政治、市场经济、专业化分工和职业自主性的新闻专业主义理念及操作原则,并引发了一系列有关“新闻业危机”的论述。[6]如耶鲁大学社会学者杰弗里·亚历山大(Jeffery Alexander)所言,互联网不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叙事,一种文化结构,它把人们从专业精英文化中解放出来,令新闻可以甩开传统媒体直接闯入公众意识。[7]“随机的新闻行为”(random acts of journalism)这样一种有别于传统组织化新闻生产、由非职业记者展开的多样性的新闻实践形态因此产生。[8]这种基于互联网用户社区、公众对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和信息的发现、分享、评论模式,与其说是刊出(publish)新闻不如说是公开(publicize)新闻,是当下新闻业的重大变化,被一些学者称为“协作性新闻策展”(collaborative news curation)。[9]

   本文所分析的澎湃新闻对“东方之星”长江沉船事故的报道就是一个很好的个案。该报道之进程在职业新闻生产与“随机的新闻行为”的相互作用中展开,它突出体现了“协作性新闻策展”这一新闻生产模式的特点:生产过程的去组织化、去科层化;开放、多节点、动态的个体化实践;没有被最终文本所装载,而是不断被再生的新闻内容。沉船事故及其报道成为新闻事件并不是一个线性的持续发酵过程,而是新闻机构内部和外部围绕同一事故的同时爆发;包括职业记者和公众在内的每一个传播者都是该新闻生成的节点,如此众多的节点快速互动,通过再生产、再诠释和再传播,不断将新的资源、素材和参考框架带入对沉船事故的公共讨论,由此产生以事故为事件核心的爆炸式信息叠加。该报道所引发的公众批评甚至被部分澎湃记者认为是澎湃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给该媒介机构带来了“巨大的无可挽回的负面后果”(被访者GSA等)。究其原因,新传播形态首当其冲。有研究者认为,新技术和互联网的发展致使新闻业遭遇两大变迁:控制逻辑转移和生产过程透明化,[10]它们对于新闻专业主义及其话语实践,从个体的职业认同到维护共同体的话题资源再到整个新闻职业群体对其行业的角色和功能期许,都是挑战。澎湃的沉船事故报道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以考察当下新闻生产的变化,其中新的新闻生产状态或模式对新闻从业者可能产生的影响,并藉此反思在新闻生产技术和方式变迁的语境下,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实践的特征和意义。

  

   二、作为话语实践的新闻专业主义:新闻业的信念、边界、工作常规

  

   在媒介社会学者舒德森(Michael Schudson)看来,新闻业是19世纪“民主市场社会与城市商业意识的产物,同时也是它们的推动者。……它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机体和一种独特的自我意识”。[11]新闻专业主义便是这种独特自我意识的核心,也是这一机体得以运转的基本规则和以之为基础的建制。以职业社会学观照之,新闻专业主义首先是一种职业意识形态,它关乎专业知识的积累与专门训练,关乎从业资质,也关乎彰显专业精神的范例和内部机制。[12]因此,新闻专业主义是记者职业信念、价值观的内化。

   在新闻专业主义相关研究中,一些学者以职业社会学方法测量新闻从业者的职业地位,[13]另一些则以新闻生产社会学路径聚焦新闻知识的特征、过程及后果。[14]不过,无论怎样的研究路径,研究者都注意到或预设,“新闻专业主义的产生和群体凝聚、专业权力、社会冲突、对行业权威的要求的文化回应问题联系在一起”,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在于“专业的知识以及知识和工作之间的关系充当了竞争的行业群体创造并利用行业管辖权的手段”,也即明确“谁是记者”、区别“圈内人”与“圈外人”的动态过程。[15]

   具体而言,首先,新闻从业者与科学工作者和其他知识生产者一样,都试图建构自己的职业共同体,包括设立、阐述并实现其专业目标,形成一套论证并实现这一专业目标的意识形态。[16]其次,新闻从业者的职业共同体与其他职业共同体一样,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在历史进程中由从业者主体通过其实践(包括话语实践)来建构。这样的建构过程既有边界工作,[17]也有集体阐释。[18]于是,采用阐释主义的视角,翟丽泽(Zelizer)认为,新闻从业者群体更应当被看作是“阐释的共同体”,他们通过两个相互交织的阐释方式(modes of interpretation)而不断再生其共同体的职业意义体系:其一为“在地方式”(local mode),即在新闻事件发生的特定时刻,遵循新闻生产的流程对事实进行报道和解读;其二是所谓“持续性方式”,即在新闻事件以及对这一事件的报道都时过境迁之后,新闻从业者在业内反刍、反思当时的报道过程、形式和内容,藉此凝聚职业共同体的基本理念和价值。[19]正是通过这两种阐释,新闻从业者得以在变动的历史进程中建立职业权威、协商传统、形成集体记忆、共享超越当时当下的共同阐释、书写行业历史。[20]

   职业权威的建构,关涉专业本身与工作之间的连接,也即管辖权(jurisdiction)如何在具体的工作实践中生成。[21]新闻专业的管辖权包括但不限于“阐释的”或“修辞的”冲突,它在日复一日的工作常规中被定义和实践,体现专业与非专业、不同专业分工之间的管辖权争夺。新闻管辖权的维系和争夺的节点和形式包括如同工厂生产线(条线,assembly line)一般的新闻编辑部工作流程,新闻价值判断的影响因素,截稿期的刚性压力,记者与消息来源的关系,受众的影响等。[22]

   综上所述,新闻专业主义及其话语实践始终随新闻业的发展,在来自社会各方的种种张力与矛盾之下不断调适,在起伏变动的历史情境当中呈现出不同的变化路径和丰富的阐释面向。然而,在新传播形态下的“新闻业危机”话语中,[23]一些声音认为这样的危机正致使新闻业脱离原有的轨道,在不同层面、不同程度上动摇了新闻专业主义的根基。十余年前,在互联网刚刚走入所谓Web 2.0时代之际,就有学者预见,这一新传播技术有别于传统印刷和电子媒介的特征,为新闻业和新闻生产制造了全新的社会和文化语境,新闻机构不仅要采纳新技术,而且要在组织制度上制造融合,改变讲故事的风格,调适生产者-消费者的关系。[24]这些有关新闻生产理念与策略改变的论述指向塔奇曼(Tuchman)深入探究过的那些新闻生产的常规,[25]也指向新闻专业主义的价值立场和职业边界,对传统新闻业带有釜底抽薪的威胁意味。[26]比如,当数字技术进一步凸显了社会个体或小众的主动选择时,新闻业究竟应该提供什么样的公共服务?是否要与同行和公众协商,并在其中分享职业自主?是否应超越居中、平衡的客观性,而让新闻更包容、体现多元视角?[27]“在手机、照相手机、博客的时代,管辖权的问题层出不穷”,便携、高效的信息传递技术是否就此改变了新闻从业者声张专业权威的方式?[28]

   因此,通过一个“热点时刻”[29]来讨论新传播实践对新闻业的职业信念、行业边界、工作常规(及管辖权生成)的影响,梳理新闻生产在当下所发生的模式变化及其对新闻从业者的影响,是逼近当今中国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实践核心的路径之一。这一路径也有助于我们加深对新传播形态下新闻业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和挑战的理解,探寻上述新传播实践如何作用于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实践,并对新闻专业主义当下的现实困境做出回应。

   本研究是在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进行的,这是上海报业集团的新媒体项目,它以移动客户端、社交媒体、web网页为新闻发布的平台,于2014年7月22日上线,以“专注时政与思想”作为自我定位的口号。澎湃的采编人员主要来自《东方早报》,它的英语名称是“The Paper”,记载了孕育它的纸媒基因。本文的经验材料来自于作者之一在澎湃新闻连续8个月的参与观察,以及在此期间对30位记者、10位实习生、10位离职记者的深度访谈。此外,两位作者专门针对“东方之星”长江沉船事故报道,跟随事件发酵过程,在澎湃记者中进行了多次正式和非正式深度访谈,并收集了与事件相关的大量微博微信文章、朋友圈帖子和微信群讨论内容。所有受访者均知情同意,作者在文中进行了匿名处理。

  

   三、澎湃新闻“东方之星”长江沉船事故报道:外部压力与内部冲突

  

   我们所分析的个案始于2015年6月2日。当日凌晨3时09分,澎湃新闻发布了一条聚合新闻,报道一艘游轮在长江水域倾覆的突发消息:

这艘名为“东方之星”的客轮,6月1日晚“突遇龙卷风”,倾覆于湖北省荆州市监利县大马洲水道;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新闻专业主义   新闻生产   新闻业  

本文责编:hanzhiru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新闻传播学 > 实务新闻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8403.html
文章来源:《新闻与传播研究》2016年第7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