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英民:一面之识 永久之思 ——记与邵燕祥先生的交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66 次 更新时间:2020-09-10 17:59:17

进入专题: 邵燕祥   潘复生   格律诗  

樊英民  


一面之识  永久之思

——记与邵燕祥先生的交往

  

   8月3日上午,我像以往一样打开手机,蓦然在《学人》看到了邵燕祥先生的名字。不由心中一震,直觉似乎告诉我会有不好的消息。果然,细看名字前边有“逝者”两字,黑白照片的下面,分明说他已与8月1日在京逝世……

  

   我对邵先生的最初了解,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那时我有一个剪报本,贴满了我喜欢的文章。这些文章的作者,除了邵燕祥,还有严秀、何满子、牧惠、……他们都是我心中的偶像。后来,见到书店有他的书也会买下来。以致几个书友知道我喜欢他,也会替我收集。所以到九十年代,我架上他的著作竟有了七八种。有时曾痴痴地想,如果能见到他,请他签个名有多好啊……

    2002年,这样的机会来了。这年7月,《人民文学》杂志社应兖州市委、市政府邀请组织了一次作家釆风活动。活动由文化局负责接待。我所供职的单位是参观项目之一。应邀的作家都是大名人。但恕我孤陋,除了邵燕祥先生,他们的作品我读得不多。大约也正因此,我对邵先生关注得较多些。

   作家们参观考察厂矿企业和先进村庄后,又参观了城东泗河上的金口坝,领导指定我陪同介绍。我告诉他们金口坝就是李白作《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的地方,使他们兴趣大增,在回程的大巴车上还不时问这问那。我发现,邵先生说话不太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听,有时会发问,例如他曾问李白居家东鲁之地就是兖州的论证过程。在博物馆里我向他指认支持此说的证据沙丘城碑和北魏跪石人,他很认真地观看并点头表示同意。

   邵先生临别时填词《留赠兖州》(调寄《忆江南》):

  

   兖州好,汶泗水长流。逝者如斯思远哲,快哉于此觅沙丘。李杜自悠悠。

  

   并自作注:

  

   兖州人文景观甚多。据说孔子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即在其地水滨。又,杜甫曾访李白于此,相与盘桓多日,有诗留传。

  

   釆风活动后作家们都写了文章,发在《人民文学》当年第十期。邵先生的文章题为《闲话兖州》,排在那组文章的第一篇。此文后来又收入岳麓书社出版的《出远门》一书。

   我发现收入《出远门》的文本,比登在《人民文学》上的增加了7个黑体字的段落标题:“人文资源,千百年的长流水”;“再丰沛的水源也要珍惜”;“爱护每一寸水土,与大自然和睦相处”;“不是怀旧是怀新,不是守成是创新”;“告诉世界:我们是你的一部分”;“一国建不成现代化”;“走向世界,还要走世界的前列”。很显然,在七年之后邵先生仍很看重那次兖州之行。加上这些标题,无疑有提纲挈领画龙点睛的作用,使人感到这不是一般性的记游之作,而是具有高屋建瓴的视野,从具体的一时一地,联系到了国家的全局和未来。十几年后重读依然能感到切中肯綮,并不过时。

   《出远门》的此文前附有一张他和谢冕、崔道怡、何西来等先生在兴隆塔上的合影。据说建于隋代的兴隆塔,高五十多米,爬上去是颇费体力的。作家们因为听我们介绍梁思成和林徽因曾登塔考察,所以兴致很高。当时邵先生已七十岁,他拒绝了我们的搀扶,不慌不忙,步履稳健,甚至可以说气定神闲地出现在兴隆塔第七层上,拍了这张照片。那天天朗气清,先生们抚栏远眺,烟云苍莽中,依稀可见远处的泗河,他们的思绪应该回到历史的深处了吧?在《闲话兖州》中,邵先生说“两千多年前的孔孟,一千多年前的李杜,他们的沉思、感喟和辩论,他们的‘兴观群怨’之为诗,洋洋汩汩,一泻千里,不仅如地表水灌溉浸润着一方土地,且已是深不可测的地下水了。”从孔孟到李杜,再到梁思成、林徽因以及今天的邵燕祥等先生们,这些中华历史中精英人物的到来,确实是恰如水之润物,给这个东鲁小城的历史文化增加了厚度和分量,注入了营养和灵气。我想邵先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所以他在为这张照片题写的说明中说:“在林徽因的文集中,有登兖州这座古塔的照片,他曾和梁思成一起到此考察,七十年后我们又来了!”

   在同来的9位作家中,邵先生年龄最大,但他在这幅照片中处于最不显眼的位置。我注意到无论是乘车、座谈时的就坐,他总是排在后面,这充分表现了他的谦虚和低调。作家们住在兴隆宾馆,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就餐时邵先生也是坐在侧位,首位是一位军旅作家——他是这次采风中最风光的人物,领导作介绍时首先要说的就是他的将军身份。

   能近距离地和自己崇拜的作家接触,在我是很值得铭记的经历。只是我这人不善表达,又觉得抱着一摞书去看他未免不妥,所以踌躇中只拿了一本《无聊才写书》去请他签名留念。他十分痛快,笔走龙蛇一挥而就:“谢谢您花钱买我的书读!”真令我受宠若惊。

   我没有什么可送邵先生请教,只带去一本先父的旧体诗集《两间室诗钞》的打印本。我知道邵先生旧体诗写得好,认为也许可以为先父找到一个文字上的知音。

  

   想不到这薄薄的打印本,竟成为我和邵先生此后联系的媒介。

  

     送《两间室诗钞》时,邵先生特地要我留下了通讯方式,说回京后将寄赠图书。果然,很快就收到一本他新出的杂文集《无权者说》。

     不久,又收到他的一封信,其中说:

  

   令尊老大人诗集已拜读,生平志趣具悉一切。其中与潘复生先生酬答之作,尤具史料意义。我想此潘复生当即在河南任省委书记时被副手吴芝圃当成右倾(反党)打击排斥下来的潘复生(后调黑龙江,文革后又偶入政治旋涡)。我从今年第一期上海《收获》,读到河南作家张一弓写的《姥爷家的杞国》一文,带自传性、纪实性,我认为文中所写一主角即吴芝圃,其中涉及他打击潘复生事。可一读。不知贵处(图书馆)可有此刊?如没有可告我,复印奉上……

  

   当时我对张一弓不算陌生,他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曾登在《小说月报》第一篇。但对潘复生和吴芝圃的事我一无所知。只记得很多年前我的一个亲戚从齐齐哈尔回来,说起过潘复生是是黑龙江的革委会主任,民间口碑很好。

   邵先生对一个仅一面之识者的诚恳和热情,令我深受感动。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先父和潘复生唱和的过程。

   先父樊光瑾(1923-1992),当时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他一生足迹未出乡里,与高层政治人物更未曾有过接触。他与潘复生的唱和,实是出于偶然。

   先父在上世记八十年代初为了帮我照看小孩,曾寄居县城,与兖州一中的退休教师周先生同居一个小院。周先生字岢峰,山东金乡人,是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他在鲁中南湖西专署工作时,潘复生是其首长。

   先父一生酷爱诗词,而周老先生学问很好,古典文学根柢尤其深厚,所以两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先父在《两间室随笔》里说:“周岢峰先生极重诗律,大有老杜‘老去渐于诗律细’之概。惜病眚不能阅书报。余尝为其诵蔡若虹《挽郭沫若》二首……谓此二诗大气磅礴,声情并茂,允称杰作。先生哂曰:‘前首平仄不叶,后者对仗不工,岂得谓好诗哉!’……”可见一斑。

   我从网上查到,潘复生于1966年1月调黑龙江任省委书记,文革期间任省革委会主任。 但据说执行了“四人帮”的反动路线,1971年6月起被免除职务,监护审查。

   网上有一篇题为《潘复生:主席把我弄糊涂了》的文章,说一位叫陈连兴的军队干部,于1978年冬因公住进了哈尔滨省委组织部招待所,闲聊中偶然得知潘复生就被软禁在这里。陈连兴是河南人,从孩提时代就知道潘复生的名字,说老百姓都说他是建国后最好的一任省委书记,如果潘复生不离开河南,就不至于出现那种“人吃人”的惨剧。所以陈连兴“希望目睹一下潘复生这位高干的风采,更想和他攀谈一阵子,以便有朝一日回家乡时向父老乡亲们炫耀此事。”陈连兴的愿望达到了,他这个正连职小军官与“虽然政治上已经潦倒,但依然是6级干部”的潘复生一见如故,畅谈起来……

   这篇文章说,当时潘住在一个小套间里,每天由六个着便装人员轮流看管。连在院里散步之类单独活动的自由都没有。清明节要求回山东泰安给岳母扫墓,组织上给的钱只够往返路费。不久前老伴亡故,如今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我们知道,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正在北京召开,从此中国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但潘复生的问题是直到1981年10月27日才得出审查结论的,而他已于1980年4月29日去世。

   从以上叙述可知,潘复生在1978年年底时还被软禁在哈尔滨。当然由于形势的变化,对他的监管也应该有所放松,至少应该允许他对外联系,所以他能与周先生等故人有书信交流。而先父与周先生交往较密是在1979年以后。正是从周先生这里,先父知道了潘复生其人,并读到了他的诗作。

   《两间室诗钞》中与潘有关的诗有两首,一是《赠潘复生同志》,一是《奉和潘复生同志〈读史有感〉,谨步原韵》。这两首诗后又各附了潘的和作与原唱。先父之作或不足道,而潘老先生的《读史有感》和《步樊少怀先生赠诗原韵,即希郢政》,对于了解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又身陷缧绁时的精神状态,无疑具有重要价值。两诗引起邵燕祥先生重视,称为“尤具史料意义”,其原因盖在于此。

  

   2012年7月10日,即读到先父诗十年之后,邵燕祥先生作《樊光瑾与潘复生唱和》一文,文中录有两人唱和诗。

   文章说:

  

   十年前读这本诗钞,就很感兴趣地发现樊先生与潘复生先生唱和的四首诗。为什么感兴趣?因为我一直想了解潘复生的“下落”。早在1958年,他任中共河南省委第一书记时,在5月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遭到第二书记、省长吴芝圃点名批判。富有戏剧性的是,据说吴在全会上本来迟迟没发言,受到中央领导人“击一猛掌”的批评,他才提高了觉悟。他发言后,毛泽东主席站起来带头鼓掌。这让当时挨了狠揭猛批的潘复生情何以堪,是不会有人在意的了。而潘书记遂成了戴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铁帽子的阶下之囚。这还没有完。回到郑州,接着在省内对这位“反面教员”施行无数次大会小会批斗,以动员反右倾,以为“大放卫星”、大报高产、“大反瞒产”、大掠口粮的倒行逆施推波助澜,导致全省饿死几百万人。为这些恶政“善”其后时把吴某调往广州完事,而潘复生却没了消息。

直到文革开始后的1967年,最初几个“全面夺权”后成立的“新生政权”之一,黑龙江省革命委员会诞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邵燕祥   潘复生   格律诗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2824.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9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