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萍:中国自由观念的古今之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5 次 更新时间:2020-07-19 21: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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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于《曾子学刊》第二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

  

   [摘要]贡斯当指出,集体自由与个人自由是古今自由的主要差异,但他没有意识到自由与社会主体的确立与转变是一致的,因而没有对自由观念的古今之变做出历史哲学的解释。其实,随着社会主体由古代的宗族、家族到现代个体的转变,中国的自由观念相继形成了古代的宗族自由、家族自由和现代的个体自由。其中,西周初所确立的宗法制奠定了中国古代自由的一般特质,即宗族/家族的利益诉求是唯一和根本的内容,这与以个体权利诉求为根本特质的现代自由截然不同。不过,古代自由对于现代自由具有内在的逻辑蕴涵性。

  

   [关键词]古代自由;现代自由;宗族;家族;个体

  

   长期以来,人们有意无意地认为,个体自由是自由的唯一一种存在形态。据此,有人直言,古代社会不存在任何自由,然而,这无疑等于否认自由是人类恒久追求的价值;与此相反,也有人牵强地论证,古代社会已存在个体自由,而无视古今自由的根本差异。这显然都不是令人满意的解答。为此,我们需要从更为普遍的意义上理解自由观念的形态,通过中国自由观念的历史演变,探明古今自由观念之异同。

  

   一、贡斯当对古今自由辨析之得失

  

   对于自由观念的古今差异问题,19世纪法国自由主义思想家贡斯当(Benjamin Constant,1767-1830)做出了具有开创性和代表性的论述。他在近代启蒙思想家的启发之下,尤其通过对孟德斯鸠与卢梭的借鉴和综合,指出了“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的差异。

  

   古代人的自由在于以集体的方式直接行使完整主权的若干部分……然而,如果这就是古代人所谓的自由的话,他们亦承认个人对社群权威的完全服从是和这种集体性自由相容的。你几乎看不到他们享受任何我们上面所说的现代人的自由。所有私人行动都受到严格的监视。个人相对于舆论、劳动、特别是宗教的独立性未得到丝毫重视。我们今天视为弥足珍贵的个人选择自己宗教信仰的自由,在古代人看来简直是犯罪与亵渎。[①]

  

   在古代人那里,个人在公共事务中几乎永远是主权者,而在所有私人关系中却都是奴隶。作为公民,他可以决定战争与和平;作为个人,他的所有行动都受到酿摇、监视与压制;作为集体组织的成员,他再以对执政官或上司进行审闰、解职、谴责、剥夺慰产、施放或处以死肃;作为集体组织的臣民,他也可能被自己所属的整体的专断意志握夺身份、剥夺特权、放逐乃至处死。与此相对比,在现代人中,个人在其私人生活中是强立的,但即使在最自由的家中,他也仅仅在表面上是主权者。他的主权是有暇的,而且几乎常常被中止。若说他在某些时候行使主权(在这些时候,也会被谨镇与穰碍既包围),更经常地剩是放弃主权。

  

   正如孔多塞所言,古代人没有个人自由的概念。……同样的摄从情形亦可见于罗马共和国的黄金时代。那里,个人以某种方式被国家所吞没,公民被城邦所吞没。[②]

  

   在雅典,个人隶属于社会整体的程度远远超过今天欧洲任何自由国家。[③]

  

   这里贡斯当没有将个体自由作为自由的唯一存在形态,而是从更为开阔的历史视野上思考自由,指出自由不仅具有现代形态,而且具有古代形态。而其最大的锐见莫过于一针见血地指出古代与现代自由的根本差异:古代自由是集体自由,现代自由是个体自由。基于古今比较,他从发展现代自由的立场强调:

  

   我们已经不再欣赏古代人的自由了,那种自由表现为积极而持续地参与集体权力。我们的自由必须是由和平的享受与在人的独立构成的。[④]

  

   个人独立是现代人的第一需要:因此,任何人决不能要求现代人做出任何牺牲,以实现政治自由。

  

   由此导出,许多备受赞赏的制度在古代共和国曾阻碍个人自由,在现代无法被接受。[⑤]

  

   我们生活在现代,我们要求一种适合现代的自由,个人自由是真正的现代自由。[⑥]

  

   可见,其论说不仅积极地表达了发展个体自由现代价值立场,而且抓住了自由观念古今之变最基本的差别。但是这种社会科学层面的线性比较,并不能透彻解释古今自由观念差异之根源,因此也伴随着诸多淆乱和曲解。

  

   在论述中,贡斯当将战争与商业视为导致古今自由差异的根源,[⑦] 但事实上,这只是古今自由差异的一个表现。因而,他以战争与商业为基点所作的分析,根本没有触及自由问题的实质,进而也无法思考自由的古今形态是如何可能的。

  

   对于自由的实质问题,笔者曾撰文指出,“自由乃是主体的内在必然性,或者说自由就是内在于主体的必然性。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主体的存在具有直接同一性。……自由问题实质上就是主体性问题。”[⑧]当代哲学对传统的对象化思维的解构可以表明,一切自由(形上自由与形下自由)与主体性存在者(形上绝对主体与形下相对主体),都不是不证自明的,而是源于前主体性的“存在”本身,也即非现成化的生活本身。生活本身作为一切自由的渊源,在历时维度上,呈现为传统生活方式的解体和现代性生活方式的确立,从而使个体成为现代社会的主体,并且使现代自由得以可能。也就是说,任何主体都是由生活本身所造就,而由于生活总是变动不居,因而造成社会主体的历史转变,进而自由观念也随着社会主体的转变而演变,且根本上总与其当时的社会主体价值相一致。这不仅意味着二者具有历史演变的同步性,而且意味着二者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保持着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

  

   贡斯当的分析也涉及了社会主体问题,但却是一种静止的二元主体观,即不论古代还是现代,集体与个人并行的两种社会主体,其中集体是公共事务的主体,而个人是私人事务的主体。[⑨]其实,这种观点至今仍广泛流行。然而,这不仅在相关分析中陷入二元主体的矛盾冲突性,而且根本掩盖了社会主体的历史演变性。由是,贡斯当没有意识到古代与现代的族群共同体的实质差异(即集体与群体的差异),于是面对古今社会都存在族群自由的实情,他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和合理的主张。我们看到,他将古今自由分别与公共领域的政治自由和私人领域个人自由(经济自由)对应起来,而且一方面认为,古今自由是截然对立的两种不同领域的自由,否认古今自由的关联性;另一方面又将历时的古今自由形态,转变为共时的公私领域的自由形态。最终,他将公私兼顾的自由,也即古今结合的自由视为理想的自由形态,并强调“我们决不是要放弃我所描述的两种自由中的任何一种。……我们必须学会把两种自由结合在一起”[⑩]。 这种拼接古今自由的主张不仅不现实,而且也存在着现实风险。

  

   事实上,不论古今都存在着某种形态的族群自由,但其实质意义根本不同:古代的族群自由的主体是作为整体存在的族群(宗族或家族),其根本价值在于维护和实现宗族、家族整体的诉求,而不存在独立个体,其成员个人只是作为宗族与家族利益实现的手段而具有存在价值。而现代的族群自由的主体是由独立的个体主体组成的作为群体——现代民族国家,现代国族自由乃群体自由,其最终意义是为了维护和满足独立个体的诉求,实现个体自由。(后文详述)

  

   总之,贡斯当并没有对自由古今之变提供一以贯之的原理性分析,为此,我们需要在肯定其锐见的基础上,对自由观念的古今之变做一番历史哲学的考察。

  

   二、中国自由观念的历史形态

  

   如前所说,唯有主体才享有自由,而非主体无自由。所以,自由总是某种主体的自由,有什么样的主体就有什么样的自由,而社会主体的转变意味着自由观念也发生相应地转变。为此,我们有必要从主体转变的角度概括中国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进而才能对应性地归纳自由观念的历史形态。

  

   有鉴于传统历史分期理论的局限性,[11]笔者参考了黄玉顺教授的观点,即将中国历史发展分为:王权列国时代(夏商西周)→ 第一次社会大转型(春秋战国)→ 皇权帝国时代(自秦至清)→ 第二次社会大转型(近现当代)→ 民权国族时代。对此,他曾以表格方式对各时代的社会特质做了提纲挈领的描绘(见下表[12]):

  

  

  

   笔者认为,这种历史分期突显了社会主体转变与整个社会(包括社会制度安排、价值观念等)历史转型之间的联动关系,所以更有助于我们把握中国自由观念的时代性特质及其历史演变的整体脉络。

  

   据此,我们可以对中国自由观念的历史形态做这样的归纳:王权时代的宗族自由、皇权时代的家族自由,这两种历史形态属于古代自由,而民权时代的个体自由则属于现代自由。由此,我们可以概括呈现中国自由观念历史演变脉络。

  

   (一)古代自由

  

   1、宗族自由

  

   自殷周之际直至秦灭六国,中国社会是以宗族(clan family)为核心来安排人伦生活的。所谓宗族,乃是按父系血缘结成的大家庭,即所谓“父之党为宗族”(《尔雅·释亲》)[13]。宗族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是王权时代宗族社会生活方式下所认同的价值主体,而与宗族主体相应的是宗族自由。这不仅是古代自由的第一种形态,也是中国自由观念的第一种历史形态。宗族自由也就是要实现宗族主体的利益和价值诉求,其中王族作为最大的宗族是最大自由的享有者,其他的大宗、小宗则按其尊卑等级的不同而享有不同等级的宗族自由,其中每一个宗族成员则都是为了实现宗族整体的价值而存在,并没有自身独立的价值。也就是说,宗族时代,享有自由的主体始终是作为族群整体的宗族,而非天子、诸侯王等任何个体。(下节详述)

  

从观念层面上看,封建王权时代是值轴心文明初启阶段,尤其在春秋战国之前,人们的思想还处于从人神杂糅的原始宗教到人神相分的理性觉醒的过渡阶段,哲学尚未真正发端,因此,此时的自由观念只有简单粗疏的表达而没有系统的哲学论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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