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萍:儒家自由观念在当代的新开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0 次 更新时间:2020-07-18 21:3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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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萍 (进入专栏)  

  

   [摘要]:中国人对现代自由的诉求都无法直接通过西方自由主义和传统儒学得到恰当表达,由此,笔者认为有必要立足现代生活方式,继承转化传统儒学,对现代自由问题提供一种儒学的言说,其基本内容是由现代性生活推出现代社会主体:个体,由此决定了现代自由根本在于个体自由,也即在形下层面集中体现为个体政治自由,在形上层面体现为个体的良知自由,这既不同于传统儒学前现代的自由观念,也将克服西方以理性为根本依据的个体自由所带来的弊端。

  

   [关键词]:现代生活方式、个体、政治自由、良知自由

  

   自由作为现代社会价值的一个标签,乃是“现代性社会的最高原则”,甚至是“一切价值的价值”。[①]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出现的各种思潮和社会革命,无不与中国人对自由的诉求密切相关,可以说,“自由是整个二十世纪都不曾做完的思想课题”。[②]

  

   期间不乏西方自由主义诸理论的广泛传播,这虽然表达着一种现代性的自由但其脱离中国思想传统和现实的缺陷,已经表明其无法恰当的表达中国人对现代自由的诉求。

  

   就此而言,儒学作为中国最重要的思想派别,不可回避地要对现代中国的自由问题做出回应。对此,儒学传统的自由观念为我们提供了诸多宝贵的思想资源,但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简单的移古作今。毕竟,中国社会已经由前现代的宗族、家族生活方式转为现代性的个体家庭生活方式,这意味着现代中国人的自由观念势必体现着现代生活特质,而传统儒学中的自由观念无法表达中国人对现代自由的诉求。

  

   为此,笔者认为有必要立足现代性的生活,继承转化传统儒学,并在此尝试对现代自由问题提供一种儒学的言说。

  

   一、儒家现代自由观的本源:现代性的生活方式

  

   孟子讲“知人论世”[③],就彰明了这样一个道理: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有什么样的主体。由此进一步说,有什么样的主体,就有什么样的主体自由。在本源意义上,现代自由观念的确立并非人为刻意的“约定”,而是生活本身的“俗成”。

  

   (一)社会生活方式的现代转型

  

   中国社会自明清以来,市民生活方式兴起,悄然地瓦解着传统的家族社会,代之而起的是个体逐渐成为社会主体,在独立个体的基础上组建现代性的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家族宗法伦理失去了发挥效用的土壤。近代以来,经济活动中,逐步以个人而非家庭作为经济利益的分配单元和经济责任的承担者;政治生活中,参与选举与被选举等政治活动的单位不是家庭,而是公民个体。现代性的生活方式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中国由传统的皇权社会转向现代民权社会。

  

   对此,我们首先要清醒地认识到:现代性的生活方式是全球性的,而非西方的。当然,不可否认,现代性的生活方式首发于西方;但从共同生活的视域来看,现代性的生活作为一种普遍性、全球性的存在,既塑造了西方,也塑造着中国。事实上,现代化进程从一开始就是全球性的事情。[④] 而将中国发展现代性等同于西方化,无疑是混淆了“现代性”(modernity)与“现代化”(modernization)两个不同的概念。现代性作为现代社会的一般根本特质是一致无二的,不分中西的;但现代化是现代性在具体实现过程中与各国不同文化传统、生活的特殊性融合而呈现出的不同展开方式,西方有西方的现代化,中国有中国的现代化,不能一概而论。也就是说,“中国不是一张白纸,再激烈的社会变革也是在中国的传统‘底色’之上描绘出来的。”[⑤] 中国在走向现代性的过程中自然需要与自身的文化传统和生活境遇融合,形成中国的现代化模式。其实,我们已然身处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之中了。

  

   (二)现代生活方式确立的新主体性

  

   现代性的生活方式确立了新的社会主体,即个体。对于个体性观念,人们往往认为是西方的传统观念,似乎在西方是古已有之的,有的学者以为希腊的民主城邦制就体现出现代性的个体观念(individual idea),有的则以为西方中世纪也具有个体主义。但事实上,在近代以前,西方同中国传统的社会主体一样,都是群体性的,即以家族为单位的群体性主体,他们同样以家族利益和家族荣誉为最高价值,个体没有独立价值;而个体主义是在西方的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中才突显出来的价值观念,并通过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在理论上得到支撑。

  

   现代生活所确立的个体主体,不再是家族的附庸,而是独立的个体,这成为现代性的一个根本特质。不过,基于不同的思想传统,中西思想家所确证的个体主体性不尽相同,而体现出各自民族的特殊性;但无论怎样,认同个体作为现代社会的主体,中西之间却是根本一致的。

  

   二、儒家形下自由的新开展:政治自由与现代社会的主体建构

  

   (一)现代社会主体建构的儒学叙述

  

   在儒家看来,现代性的生活方式乃是仁爱生活情感在当下的显现样态,这本源地造就了现代社会的主体:个体。

  

   1、个体是仁爱的自觉能动者

  

   渊源于仁爱情感的个体,首先是一个具有自主自觉的仁爱情感的存在者。如孔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孟子曰:“反求诸己”(《孟子·离娄上》);“求在我者”(《孟子·尽心上》);“反身而诚”(《孟子·尽心上》)。凡此皆体现出个体是自觉能动的存在者,具有自作主宰的独立性。其实,在宗族和家族的生活方式下,儒家也同样体现出个体的自主自觉性,只不过其自觉行为的目的在于实现宗族/家族的价值,这诚然是符合当时的生活方式,但同时遮蔽了仁爱对个体价值的认可;事实上,自爱才是儒家仁爱的逻辑起点。

  

   2、自爱是仁爱的起点

  

   儒家认为,仁爱之始本然地就“爱己”是。儒家讲“仁爱”,是通过“差等之爱”的推扩,实现“一体之仁”的圆融。而“差等之爱”是依据亲疏远近关系的不同而流露出不同程度的仁爱情感,孟子的说法最为典型:“亲亲-仁民-爱物”(《孟子·尽心上》),这既是博施济众的仁爱“外推”,也是仁爱情感的递减。但这一概括并不完备,因为“推己及人”之推扩,显然是由“己”开始的,如孔子所说“己欲立而立人”(《论语·雍也》),“立人”之前提是“己欲立”。孟子也说:“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孟子·告子上》),“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孟子·告子上》)。人是由“爱自身”而“兼所爱”。所以,“亲亲”仁爱尚有一个隐含的逻辑起点:“爱己”。“爱己”并非自私,而是自爱。自爱乃出于生活实情,是仁爱情感所显现出来的原初意向性。唯自爱者方能爱人,这是仁爱推扩的第一步。因此,仁爱的起点在于爱己,而非爱亲,这既是生活实情,也是人之常情。相反,对于不自爱、不爱己的人,孟子斥为“自暴自弃”。

  

   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孟子·离娄上》)

  

   这表明,个体不仅仅是行为上的自作主宰者,而且自身就具有独立价值。试想,一个否定自身价值的个体,亦即否定了自身作为主体的存在,有如何作为自动自觉者去爱亲、爱民、爱物呢?

  

   当然,传统儒学是将个体的独立价值归为家族整体价值的一部分,这是基于家族生活方式的理解;而今随着传统家族生活的解体,个体的独立价值自然凸显出来,“爱己”作为儒家仁爱思想的逻辑起点,为此提供了最好的理论说明。正是由于个体既是自觉自主的仁爱施予者,同时也是仁爱之所爱者,才确证了现代社会中个体的主体地位。

  

   3、个体是家国的根本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离娄上》)[⑥]

  

   朱熹注曰:“(‘天下国家’)虽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⑦]

  

   可见,以身为本,正是儒家推己及人的基点。在现代社会,这个“身”不再是宗族或家族的代表,而是公民个体。个体是家庭、国家存在的根基和最终目的。所谓“本”则需从确证个体为社会主体的两个方面上讲:(1)个体作为仁爱的自觉施予者,即意味着由个体为始基,可以实现亲民爱众、由身及家及国的推扩,这是表明个体为家、国的存在和发展的基础。(2)爱己意味着个体具有独立价值,仁爱流行是为每个个体的价值得到实现,这表明个体是现代社会的家、国的存在和发展的根本目的。

  

   (二)现代政治自由观念的儒学解释

  

   个体成为现代社会主体,最直接的体现为个体权利意识的觉醒,这现实地体现为人权观念。

  

   1、权利源于爱

  

   关于人的权利、利益方面的思想,在《荀子》中多有阐发。例如所谓“爱利”(爱而利之),爱最直观地体现为利欲:爱谁,就希望谁得到利益;这里,利本身就是爱的体现。黄玉顺曾指出:“利欲出自仁爱;仁爱始于自爱;利益冲突源于某种仁爱情感。……一切皆源于爱。”[⑧] 爱己也就意味着希望自身得到利益,这是仁爱的逻辑起点,因此,爱利施予的对象是个体,这具有自然的正当合理性。

  

   2、权利是人性之本

  

在儒家看来,人权是仁爱、爱由己始在现代生活方式下自然生发、顺理成章的观念,是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所谓“天下之理,本皆顺利”[⑨]。孟子也曾说“利之而不庸”(《孟子·尽心上》),表明个体有利益需求就应当得到满足,这并不能视为政府官员的功劳,因为这只是生活的自然需要。所以,如果个体权利得不到保障,就是根本违反人之本性的。而现实中最直接的利益就是私产,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制民以恒产”(《孟子·梁惠王上》[⑩]);有“恒产”并非目的,而是为“有恒心”,孟子以“心”为主体,“有恒心”就是保障人的主体性,在现代生活中则直观地体现为个体自由权利的享有,这也是人权观念的实质。个体自由既是人人所共欲,自然应当人人平等的享有,孔子早有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这也成为现代社会公认的“金律”。唯有保障人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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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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