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啸虎:伊朗杂记六:波斯文化之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12 次 更新时间:2020-03-20 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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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 (进入专栏)  


说起文化之旅,有人可能就会想到余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其实我的这个文化之旅一词也只是一说,没有那么高深,更没有多少嗟叹,而且还是说一个离我们中国十万八千里远(波音747约飞8个小时)的国家——伊朗的,所以一点不苦。当然,这个文化之旅也不是有些文人所说的孤旅、愁旅或倦旅什么的,相反,我的这个波斯文化之旅随意而轻松,只是有时会有比较,也许有些人读了会不理解或不舒服吧。具体怎么回事,就容我细细道来吧。


我最早对伊朗产生浓厚兴趣是在1974年,那年第7届亚运会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举行。这也是中国首次派体育代表团出国参加国际赛事,这也让我们从电影纪录片中看到了德黑兰亚运会开幕的盛况。


这部纪录片除了记录了我国运动员的体育成就外,还首次让处于落后与疯狂WG时期的国人看到了一个二流亚洲国家——伊朗的富庶和繁荣:满街的小汽车、满目的别墅豪宅以及满处的俊男靓女……



公元前6世纪波斯帝国疆域


但不知何故那个记录片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这些,更不是踌躇满志的礼萨·巴列维国王,而是在那个能容纳10万观众的德黑兰阿梅亚里尔体育场(即前几集中曾多次提及的阿萨迪体育场)开幕式上那个上千人表演的古波斯武士们的镜头:这些武士个个身材高大、高鼻深目、满脸胡须,头戴毡帽,身披战袍,袒露着满是胸毛的上身,左手持盾,右手舞矛,随着鼓乐跳着一种耀武扬威的慢节奏舞蹈,并不时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临战吼声……


这个表演镜头虽然为时很短,也许只有十几秒钟,但却深深地留在了其时还较年轻的我的心里。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对伊朗这个具有悠久历史的国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之后的10多年里一直为稻粮谋,无暇他顾,那个兴趣也就始终只是兴趣了。不过,1990年初当派我到伊朗去工作征求我意见时,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那个波斯武士的镜头,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这又是为何呢?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此其一。其次,与我而言那就是:要看就看古波斯,尚武而神秘。也许这有点夸大,因为其时也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但我当时的心情确实如此。谁知去了伊朗便一头扎进工作之中,而且观察和体会到的都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的宗教文化,伊朗的古文化,尤其是古波斯文化便在头一两年里始终停留在以前读书的印象之中。一直到了1992年春,我驻伊大使馆又一次组织旅游,这才真正开启了我的波斯文化之旅。


在去伊朗之前,我曾补课式地读了一些有关伊朗历史的资料,但那多是囫囵吞枣。比如关于伊朗诗人哈菲兹、大流士一世以及古波斯帝国创建者居鲁士二世等伊朗古代历史英雄人物,都是知道一点皮毛,而对于伊朗历史上的本土宗教琐罗亚斯德教(即《倚天屠龙记》小说中的拜火教)、摩尼教以及后来的伊斯兰教等宗教也知之甚少。但随着在伊朗生活的耳闻目濡,有些知识碎片也开始逐渐连贯起来了。


比如哈菲兹,我去伊朗前仅知道这个人是个诗人,在伊朗诗歌史上的地位很高。后来看到在房东泽塔先生家的台面上就放有哈菲兹的诗集(英文Divan of Hafiz),很旧的样子,几次去都看到,有一次我还拿起来看了,但没在意。后来小谭,即谭国保先生,跟我说,这个哈菲兹是伊朗的一个大诗人,学波斯语的人没有不会朗诵几首哈菲兹的诗的。这时我才有点留心了。


那年春天我们准备随大使馆组团去伊朗南部旅游时,我们公司的秘书海达丽小姐在问了我们的行程后就对我说:史先生,你们放心去吧。我负责的事不会耽搁的。祝你们一路平安!然后她拿出一本书转而用波斯语问谭国保先生:我给你们占卜吧?小谭立即说,好呀。此时海达丽就翻开那本封面是波斯文的书,对着随手翻到的那个页面就诵读起来。还没读完,小谭和海达丽两人就都笑了起来。


看我茫然,他俩笑了一会小谭就对我说,海达丽用哈菲兹的诗为我们此行算了一卦,很吉利呀!用哈菲兹诗集算卦?我当时听不大懂,也记不得海达丽诵读的是哪一首哈菲兹的诗,只记得小谭跟我说,海达丽翻到的那页是哈菲兹的一首有关玫瑰花的诗,而玫瑰花能让人感受到爱和激励。爱和激励当然是好事,但就吉利吗?而且与我们去旅游又有何干?尽管心里还是不甚明白,但我第一次知道了伊朗人居然喜欢用哈菲兹的诗占卜。真让人意外!


那年春天,天气晴朗。我们一行10来人,分乘大使馆的面包车和两辆奔驰车,首站就去了位于伊朗中南部法尔斯省的设拉子,抵达时天色已晚便寻找一家旅馆住了下来。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兴冲冲地开车去参观古波斯帝国的几处遗址了。


波斯人是公元前2000多年从乌拉尔山南部草原上迁徙到伊朗高原的游牧部落雅利安人的后裔。那时他们不叫波斯人(Persian),而叫雅利安人(Aryan)。伊朗(Iran)这个词就是从雅利安读音上演化而来的。Persian是希腊人对这部分雅利安人的称呼,意思是放马的人。其实,雅利安人确实是最早驯化马匹的人类,马车和战车等生产与打仗工具也都是雅利安人最先发明的,距今约4000年。波斯人最终接受了希腊人这种称呼,也是没有办法。


我最早听说雅利安人还是中学时代,那时看了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书,得知血统论鼻祖——希特勒就曾说他们日耳曼人祖先是雅利安人,金发碧眼,血统纯正,人种优等。后来到了上世纪末,现代基因学出来了才知道希氏当初是完全弄错了。据说,德国人的雅利安基因仅约占18%,还不如他一直认为的“劣等民族”东欧的斯拉夫人高(20%),而古波斯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雅利安人后裔。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当然,经过那么多次外族侵占,伊朗人的雅利安人基因也混杂很多了。我在伊朗时虽也常见到金发碧眼或棕发灰眼的波斯人,但更多的伊朗人是那种黑发黑眼睛的人,显然他们身上的古代雅利安人基因也被大幅度稀释了。何况伊朗还有30%或以上的人不是波斯人,而是格鲁吉亚人、亚美里亚人、库尔德人或俾路支人。


《伊朗杂记》(四)一文中,我说到了最早的伊朗文明是公元前3000多年发端于胡泽斯坦卡尔赫河谷的埃兰文明(Elam)。埃兰文明属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即两河文明的一部分,甚至比苏美尔文明还要古老,当然也是世界最早的文明之一。


埃兰文明可了不得,一是5000多年前就有了文字,而且先后出现了三种文字系统,即象形文字(可能与公元前40世纪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同源,却比中国殷商时期的象形文字——甲骨文早了1500多年)、线性文字(公元前30世纪,属于古希腊克里特文字体系,迄今未解)和楔形文字(公元前16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这些文字大多是以泥板或石刻方式留存至今。古老的旧约圣经也是分别用希伯来文和埃兰文写就的。


其次是青铜冶炼术。埃兰人居然在公元前3000年就进入了青铜时代。苏萨博物馆中就陈列有大量的埃兰时代的青铜器。可见,无论是文字还是青铜器,埃兰人都比位于东方的中国华夏族人早了至少1500年。西学东渐的轨迹一目了然。然而,这些文字和青铜器的主人——古埃兰人及其文明与曾经征服过它的古巴比伦人和亚述人一样都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公元前12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埃兰人先后被巴比伦和亚述帝国(Assyrian)统治,而到了公元前7世纪,与波斯人同为雅利安人后裔的米底人(Median)打败了亚述建立了米底王国。但100多年后,即公元前550年,另一拨波斯人的领袖居鲁士二世经过3年战争又灭掉同宗同族的米底王国,建都苏萨,开启了为时200多年的波斯帝国(Persian Empire,又称阿契美尼德王朝)时代。


这个波斯帝国很牛,其最强盛时,即其第三代国王大流士一世时期,控制的疆域西至非洲埃及,东至亚洲昆仑山和印度河,北至欧洲巴尔干半岛中南部地区,横跨欧、亚、非三洲。那一年在东方,中国的华夏民族则刚刚进入东周的春秋时代,即周灵王二十二年,秦景公二十七年,330年后秦始皇统一中原地区的中国。


那天我们先是驱车100多公里拜谒了居鲁士二世的陵墓,然后又折回头来到了波斯波利斯,参观古波斯帝国的王城遗址以及位于其不远处的帝王谷,即修葺有波斯帝国第三代君主大流士一世及其儿子和孙子等人墓穴的一处陡峭的山崖。那次参观也让我印象深刻。



我太太在波斯波利斯王城遗址,摄于1992年春


波斯波利斯王城是波斯帝国居鲁士二世建都苏萨之后由大流士一世建造的第二个都城,200年后被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焚毁了。这个都城宫殿遗址规模宏大,长近500米,宽近300米,残余的废墟上多是巨石砌就的宫墙、立柱和城础,遍布精美的石刻与石雕,其中有一些还是刻满了古波斯楔形文字(埃兰楔形文字的继承者)的石板。


这次让我印象深刻的除了波斯波利斯的古波斯王城遗址的恢宏和凄美之外,就是那里残余的一些波斯武士的浮雕。站在雕刻于2500多年前的那一排排威武雄壮的波斯武士像前面,我不禁想起了约20年前在那部德黑兰亚运会纪录片中看到的那些挥舞盾牌和长矛进行表演的波斯武士,心中嗟呀不已。


我一直在想,虽然马其顿人、阿拉伯人、突厥人和蒙古人都曾征服过这块土地及其土地上生长的波斯民族并混入了他们的血统,但古波斯帝国的辉煌以及波斯人的那种尚武精神对伊朗这个民族或者说对伊朗人的民族性会有怎样的影响?


比如,巴列维时期就曾试图重现古波斯帝国的辉煌,为此,还在德黑兰建造了一座纪念塔(以前叫国王纪念塔,1979年后改称阿萨迪纪念塔),建造中还使用了2500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以象征波斯帝国2500周年祭。



波斯波利斯遗址上残留的古波斯武士浮雕


毫无疑问,伊斯兰革命后,古波斯帝国显然仍顽强地存在于伊朗人的潜意识中。从艾哈迈迪·内贾德到卡西姆·苏莱曼尼,伊朗的宗教和世俗领袖们如此执著于在中东地区输出其伊斯兰革命,就试图扩大伊朗什叶派穆斯林或波斯民族的影响力而言,不也与之有着密切的关系吗?此类问题限于篇幅,再者也不好过细地阐述下去,还是请各位读者自行思考吧?


设拉子的那次旅行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尊几乎无处不在的神祗雕像。波斯的帝王谷是一座突兀矗立于沙漠上、长约200米的花岗岩山崖,在离地数十米高处从左到右依次是古波斯4个皇帝的石窟陵墓,著名的大流士一世墓穴石窟是第三个,旁边都是他的儿子和孙子。这4个石窟陵墓上方均雕刻有一对延展很长翅膀的神祗叫阿胡拉·马兹达(Ahura-Mazda),即光明之神。这是古波斯最早的一神宗教——琐罗亚斯德宗教的神祗。日本汽车马自达(Mazda)品牌就源于这尊神。顺便说一句,我现在开的车就是马自达Wagan旅行车。


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成教于公元前7世纪,是在基督教诞生之前在中东最有影响的宗教、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也是摩尼教之源,在中国称为祆(xiān)教或拜火教。金庸先生那部《倚天屠龙记》中重笔描述的波斯拜火教就是指的这个宗教。以前古波斯也有很多宗教,公元前522年波斯大流士一世执政后,为了统一波斯的政治需要,开始独尊阿胡拉·马兹达。这是因为一神论比较方便其宣扬君权神授。这个出发点与比他晚了近400年的中国西汉朝代的汉武帝的独尊儒术几乎同出一辙。



波斯波利斯王城遗址上的阿胡拉马兹达雕像,即琐罗亚斯德教神像


琐罗亚斯德教认为,亘古以来就有善恶二神互相战斗,善神(阿胡拉·马兹达)逐步打败恶神(Deva,即《圣经》中魔鬼Devil一词的来源)并对恶神残余物进行提炼而最终产生了人类始祖——一对紧密相抱的男女人形,最后繁衍后代,形成了人类,从而开启了创世纪。但这些人后因遭受诱惑而堕落,开始了战争、奴役、杀戮和贪婪,所以需要向善,信奉阿胡拉·马兹达。但是,经过数千或数万年的修行和发展,人类最终还会进入天堂生活,即过上没有前述那些罪恶的美好日子。


就人类起源说法而言,这一点与旧约圣经中的亚当夏娃的故事很像,也和印度婆罗门教的梵天将自己分成两半,分别形成了男人和女人的传说也大致雷同。或许它们互相有所借鉴吧。至于我国的女娲抟黄土造人的传说那就晚多了,还是宋代《太平御览》中说的,而可能成书于战国晚期或西汉,即公元前300年至公元前8年的《山海经·大荒西经》中也只是提到女娲是一个神而已(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而人是怎么来的这一重大哲学问题,在古代中国似乎没有人感兴趣。


琐罗亚斯德教认为人类起源于恶神残余物一说隐含了人性本恶的理论,这与公元前3世纪中国荀子提出的性恶论,即“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一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尽管荀子的性恶论在战国时代不被人们所接受,影响不大罢了。


琐罗亚斯德教的因果论也值得重视。该教提出人的思想、言论和行动都有善恶之分。行善者的灵魂可以进入光明之路,作恶者则要下地狱,而善恶混杂的人,则进入第三境地,该地阴暗,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两个世纪后在尼泊尔和印度出现的佛教理论中的因果论显然源于琐罗亚斯德教。


公元3世纪首先在波斯出现的、现在依然在全世界传播的摩尼教也是源于琐罗亚斯德教。摩尼教基本理论也是行善止恶,但对信徒有不杀生不吃肉等要求。虽然不多,但我认识的伊朗朋友中就有摩尼教徒,而且不只在伊朗。比如,我在博茨瓦纳就遇到过来自伊朗的摩尼教信徒,相谈甚欢。10多年前我在公司工作时曾访问过印度,也认识了几位印度的摩尼教徒。这些摩尼教徒都是各国社会中高阶层人士,给我的印象也都是温文尔雅,为人诚实,不吃荤食,也不喝酒,但吃鸡蛋。


值得注意的是,佛教早期并不提倡信徒吃素,只是到了魏晋南北朝晚期,也即公元4世纪至公元6世纪,中国引入的佛教经典中才开始有了不准吃肉和喝酒的规定。按照时间顺序分析,显然是波斯的摩尼教的教义影响了位于其东方的佛教并最终使其作出了这一改变,然后又成为了位于更东边的中国佛教信徒的信条。


顺便说一句,这位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琐罗亚斯德另一个译名叫查拉图斯特拉,也就是德国哲学家尼采最崇拜的一个古代哲人。尼采曾写过一本书,书名就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eech Zarathustra)。在这本书里,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了很多自己想说的话,以体现自己的超人理想。不过,从前面所述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义看,其创始人琐罗亚斯德或叫查拉图斯特拉先生也确实了不起。尼采推崇他是超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者在波斯帝王谷前,汽车后面山崖上那个石窟陵墓是大流士一世的


说实话,那年的波斯波利斯以及波斯帝王谷之行,在对琐罗亚斯德宗教的教义及其对后世的影响问题上,我并没有想这么多。我当时只是感叹于那些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及其所创建的帝国,无论多么伟大和辉煌,最终还是归于死亡并最终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为此,我在大流士一世的陵墓前还吟哦了一首诗,现附以下:


七绝《波斯帝王谷有感》

声名显赫亦英雄,霸业虽成万事空。

奴隶君王同化土,惟余石窟对苍穹。


注:平水韵上平一东。此诗 1992年春作于设拉子。


第二天,我们又驱车去了位于设拉子郊区的伊朗最负盛名的两位大诗人萨迪和哈菲兹的陵墓拜谒。萨迪和哈菲兹,前者是13世纪的诗人,后者则是14世纪的诗人。他们的共同点都是以写抒情诗而著名。比如,萨迪的成名作有《果园》和《蔷薇园》(也译为《真境花园》),而哈菲兹最著名的作品就是前文提及的伊朗人经常拿来吟诵和占卜的《诗颂集》。


萨迪从青年时代起就开始游学和行吟,因蒙古人入侵,其生活更是颠沛流离。他的足迹遍及中东、北非、印度、阿富汗以及中国新疆的喀什等地。也许他的经历太过于丰富,他的诗集也多是叙事诗。他的《果园》(中国有多种汉译本)就是由160个涉猎面很广的小故事组成的,但语句精炼隽永,多格言。比如,


讲话气势汹汹,未必就是言之有理。

谁没有耐心,谁就没有智慧。

有知识的人不赋予言行,等于一只蜜蜂不酿蜜。

谁若想在困厄时得到援助,就应在平日待人以宽。

不论你是一个男子还是一个女人,

待人温和宽大才配得上人的名称。

一个人的真正的英勇果断,决不等于用拳头制止别人发言。……


萨迪的诗歌很有特点,似乎是在讲故事,几乎每一首诗都是一个引人深思的故事。喜欢讲故事也是波斯人的一个传统,比如著名的阿拉伯古代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多是源于古波斯的故事集《赫左儿·艾夫萨乃》,而其中那个女主角,即宰相的女儿莎赫里扎德就是一个波斯人。


萨迪和哈菲兹是伊朗文学史上最亮的两颗星星。如果将萨迪比作中国的大诗人杜甫,那么哈菲兹的诗在伊朗更是家喻户晓,似乎每户伊朗人家都有一本哈菲兹的《诗颂集》,而且时不时被拿来占卜,可见其影响力至少也相当于中国的《易经》加上李白的诗了。我问过一些伊朗人,为何你们要用哈菲兹的诗算命?遗憾的是,他们居然都说不知道,只说很久以前他们就这么做了。


我没有研究过哈菲兹的《诗颂集》,但读过他的一些诗歌。比如这首:


为什么玫瑰能敞开她的心

将所有的美丽献给这个世界?

因为她亲身感受到光的激励,

否则,我们都将太恐惧了。


还有这首:


……

昨夜,鲜花与美酒曾相聚,

夜莺曾婉转动人欢乐地唱起。

饮酒人啊,睁开你的眼皮,

莫要错过啜饮晨酒好时机。


这杯酒你看多么神奇,

亚历山大曾从这个镜面上,

一窥国家的机密,

只要杯中映现爱人的笑意。……


歌咏美人的则有这首:


你的姿容那样美丽。

胡达把你绘进画里,

画儿也叫人心旷神怡。

波光云影闪在你的眼里,

常常排解我的忧虑。


幸运光顾了你,

你穿上了水仙的衣履。

我就站在柏树那里,

倾慕地凝视着你。


玫瑰花吐放香气。

就在那时,我爱上了你。

我的心弦被你轻轻地触击,发出温柔的乐曲。

我们在一起,就如和风细雨。

所有的花蕾展开笑意。……


哈菲兹的诗一般没有题目,内容则多是吟咏三种东西:美酒、美人和颂神。有人说,哈菲兹诗中追求的美人有的是世俗的,具象的,有的则不是,而是他心目中的神祗——真主。如系前者,他的爱情诗多写得炽烈而哀伤;如属后者则多真挚和隐晦。


哈菲兹的诗在欧洲影响很大。恩格斯和歌德都曾称赞过他的诗。但据说上世纪末及本世纪初,哈菲兹的抒情诗在中国的一些大学生群体中也很受欢迎,但具讽刺意味的是,有些人诵读他的诗的结果却多是喝酒、谈恋爱及无信仰。


作者夫妇在萨迪陵前,摄于1992年春


哈菲兹的玉石墓碑上用波斯语刻着他的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是:当你来看我,请带上美酒;当你来看我,希望你快乐!(大意)那天,我站在哈菲兹的陵墓前,听到谭国保先生边看边翻译墓碑上镌刻的这句诗时,不知为何我的心也被触动了。传统上祭奠一个人总是虔诚或痛苦的,可哈菲兹却教人微笑着来拜谒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于是,我便写下了那趟伊朗文化之旅的第二首绝句:


七绝《拜谒萨迪和哈菲兹陵》

双星往事已如尘,不朽诗篇励后人。

诗颂集中多占卜,蔷薇园里长精神。


注:平水韵上平十一真。此诗 1992年春作于设拉子。


其实,以上所说的所谓波斯文化之旅仅仅是我个人对古波斯遗址及其历史的一次浮光掠影的游览和回顾而已,也许很肤浅,或者说仅仅涉猎了一点皮毛。要知道伊朗是一个拥有6000年文字记载历史的国度,而我们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仅有3000多年。


古波斯之后,伊朗曾连续遭受希腊人(马其顿人)、阿拉伯人、突厥人和蒙古人的入侵与占领,其土生土长的曾经影响了当下世界三大宗教的民族宗教——琐罗亚斯德教则被毁弃,而接受了阿拉伯人的伊斯兰教(尽管信奉了不同的宗教派别——什叶派);原有语言文字也曾几度湮灭和更新并最终在阿拉伯语基础上形成了当下的新波斯语,但伊朗人依旧保持了一种顽强的文化和民族认同,这个认同就是——波斯。


在这种民族认同下,伊朗的古建筑、园艺、手工艺(地毯、细密画以及木骨金属镶嵌工艺等)、音乐舞蹈、厨艺和茶艺等生活方式以及某些运动(如马球)等也都体现了波斯的文化特色。这里几乎每一项都可以也值得写很多文章予以介绍,但限于篇幅,此文最后只想约略说一下波斯的园林艺术。


自从阿契美尼德王朝起,在人间创造天堂般的花园就成了古波斯人的生活方式并且深刻地影响了其它文明。英语中的人间天堂(paradise)就源于古波斯语花园一词(pari-daiza,封闭式花园)。而阿拉伯人的经典文学《一千零一夜》中则有着大量的描写波斯园林的文字。印度的泰姬陵也如实借鉴了波斯园林的特色。据说很多年前,伊朗就有9座花园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现在国内外很多广场或公园里设置的水池或喷泉无不都是波斯花园在现代园林上的结晶。


在伊朗期间,无论是拜谒萨迪或哈菲兹陵墓,还是参观各地名胜建筑,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漂亮的波斯园林。波斯园林最重要的是两种要素:水和树。喷泉、水池或清水流淌的沟渠等是所有波斯园林的基本构成,再加上在周围种植具有浓密树荫的高大树木,使得波斯花园成为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而大面积的清澈池水则无一例外地辉映出蓝天白云,又让人们有了一个可以随时与自己以及与天上神祗对话的场合。


波斯文化对中国的影响也是巨大的。除了前文说到了祆教、马车以及园林艺术外,仅蔬果一项就很可观了。比如,仅汉代张骞带回的蔬果就有10多种,如核桃(原称胡桃)、葡萄、蚕豆(原称胡豆)、石榴、芫荽(香菜)、黄瓜(以前叫胡瓜)、大蒜(当年叫胡蒜)、菠菜(原称波斯草)、胡萝卜和芝麻(原称胡麻)等数十种蔬果都是原产波斯的,而且迄今国人无不都在享用。


还有,中国的民族乐器,如琵琶、笛子和鼓等也是引自于波斯。中国唐代时,胡服、胡曲和胡舞更是长安一景,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就说明了这一点。去年病故的秦始皇陵考古队队长段清波先生更是说过,从兵马俑和铜马车的艺术手法和风格看,受到古波斯文化的影响是显然的。不仅如此,他还披露,2003年在修陵人乱葬坑的发掘中,更是出土了具有欧亚西部特征DNA的遗骸。


写到这里,我的波斯文化之旅就要结束了。虽然自己并非研究波斯文化的学者,但我却清楚地知道波斯文化的厚重和悠远之处及其对世界以及对我们中国文化的影响。这也是我之所以撰写此文的目的。最后我要说,没有比较就没有理解。对于我们很多人来说,了解一些古波斯文化显然是不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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