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勇:隐没的风景

——满姑和她的养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96 次 更新时间:2019-02-11 14:42:51

李伯勇 (进入专栏)  

  

   [出处:李伯勇散文集《九十九曲长河》,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

  

   有太多的主角到最后是不幸福的,

   可是他却赋予他们胜利者的姿态……

   胜利无关乎幸福,

   反而与自我认同,

   一种使他们完整无缺的内省较有关系。

   ——[伊朗]阿扎尔·纳菲西《在德黑兰读〈洛丽塔〉》

  

   一  遗嘱上的情感热流

  

   满姑李祥春和姑父尹钟荣逝世多年。因1949前后——90年代中期一直是满姑当家,在当地人印象中,不叫尹家,而叫李祥春家,也表白了当地人对缺乏男人应有气慨的无能姑父的鄙夷。为了叙述的方便,我却用了“尹家”这个名称。在那个政治运动频仍的时代,在台上批斗与在台下真实评价同一个人往往存在霄壤之别,因而在生活中,就有这么一种现象:在开会场合凶狠斗某个人,可在批斗者心中又保留着对其人的些许尊敬。斥责和批斗是明晃晃的,那是“选边站队”即“面子”的需要,而心仪和敬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人心幽微难测,由此也形成一种生活氛围,凌厉中也流布着温情,满姑该是感觉到了吧,她数十年能保持不卑不亢、卑微却自尊,该是于此有关。当然更与她心中植入的文化传统有关。当代中国无数身份卑微却心地高洁的弱势人依恃这种潜在的精神热量而挺过人生难关,他们的自尊和人格既受到羞辱又得到滋养,情感即人心,让人觉得尘世中仍有希望,应该是我们社会保持最基本活力的一个精神秘密。

   随着两个老人的辞世,庵背的尹家已不存在。随着庵背成了县城的开发区,竖起了光彩诱人的现代楼盘,村庄的庵背也将不存在,但“庵背”这一地名却流传,这是社会记忆的延续吧——物换人非沧桑巨变,一个地方最后落得只剩下地名,历史默默地在地名中蛰伏。任何一个简单却俗气的地名里都蕴含着深巨的历史内涵,我今天所叙述的有关满姑和她的养女的“庵背生活”也只是其中一片羽毛。对于我,阉背却始终是个沉甸甸的存在。

   自然,庵背所发生的诸如满姑跟养女春莲相依为命的情感,像流水一样发生着也消失着,周围的人都视而不见,或看见了也只是过眼云烟,于是它在人世中隐没。不,物不在、山不在水不在而情感在——由于情感,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些若隐若现的沉默风景。情感——人心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视;正是情感的力量激活记忆,让过去重现——“过去”也成了未来的有机组成。

   正是情感的突然触发,我叙写这样的沉默风景,那一幕幕由远而近呼啸而来。

   2011年10月7日,满姑的养女春莲(大名刘敬兰)造访。春莲也60多岁了,这些年她住在广东惠州做事的儿子那里。听说尹家的村邻避开她而叫尹家亲生儿子刘××(简称A)处置尹家宅居山场等遗留问题,有人还是告诉了她,她特地回来。春莲自小在满姑家长大,与满姑满父相濡以沫悲欢与共,是她全力抚养满姑姑父,伴以两个垂暮老人最后的温暖,不是亲生胜亲生,比亲生儿子还要好还要亲。至少在表面,几十年A对满姑夫妇——亲身父母视同路人冷若冰霜,这是亲戚小圈子都知道的事实。有关满姑所遗留的一切,春莲应该是第一权利人。那天春莲拿出了90年代我父亲代写的满姑夫妇遗嘱,上面写明由春莲全权处置相关事宜,我和叔伯兄弟盖章作证。春莲又讲起满姑40年代末期(解放前)在街上的一栋二层砖房,此房尚在,曾长期做县工商局办公用房,她想搞清解放初到底是否没收。这两件事成了开启回忆的锲子,春莲回想几十年与养父母相依为命的情形,不禁啜泣,热泪滂沱,悲涌胸中。我亦怆然。

   我几乎忘了自己和几个兄弟姐妹(堂兄)曾经盖章,父亲1996年2月下旬握笔为满姑姑父立的遗嘱。那时,70多岁的满姑大病一场,意识到了什么,而她似乎一直等待A认亲生父母,我父亲已对A的回心转意不抱希望,对A不认父母打抱不平,对春莲几十年全力维持满姑姑父十分赞赏,也就催促满姑,所以春节过后不久形成了这份遗嘱。

   遗嘱只是简单的两三段,但开头一段重笔交待了立此遗嘱的情感原由:“我俩自四九起抚养一女刘敬兰,数十年来,我们同甘共苦,情感甚深。在我俩年老体弱之时,一直由养女刘敬兰扶持赡养至今,我俩现年事已高,为日后之事,特立此遗嘱。”是叙述,也是情感的抒发,全集中于这寥寥数语。从当时的情境,一隅山场两间破房,对已在县城置业——饮食经营还算红火的春莲,算不了什么,就是县城那栋归公数十年的破旧小楼房,能不能要回来还是个问号。往深里想,这是我父亲,是满姑姑父,也是我们这些亲人——当然包括春莲,一个情感的抚慰罢了。春莲手执这份遗嘱,就是手执一份记忆。以后不久,满姑姑父先后辞世,A也不知道他们留下了这份让他难堪的遗嘱。

   如今这一纸遗嘱又一次撞开情感的门扉。不期然她的悲怆恰好跟“遗嘱”的情感相对应。我看着父亲的笔迹,父亲辞世也不觉经年。春莲这次不由自主的哭泣,我的心灵又受到一次震撼。

  

   二  夭折的佛子

   我对“遗嘱”上所指的物质内容不甚了了,却不由自主又一次追忆满姑这一家子一辈子。我油然记起自己2001年写的《瞬间苍茫——重返下放地》(发表于《上海文学》)的《油茶树下的忏悔》一章(内容有所扩充)一—

  

   ……趁着日跌西山,我一人走进一片油茶林,四周很静,蝉鸣使山更深幽。我心里一抖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我仿佛看见,一个叫佛子的少年背着一顶大斗笠向我走来,依盼地微笑着走来。三十多年过去,他还是大头大脸一副孩子模样,天真,质朴,善良,无奈。

   佛子是我满姑的儿子,他死去也30来年了。

   如果他不死也40大几了。如今他的家已属县城范围,他会像别的农人一样在城里打工吗?他会打工吗?他从小患有癫痫病呀。此病亦叫羊角风,本地叫猪婆癫。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主人人公老患这种羊角风。我不敢设想他今天一定过得好,尽管他有一个从小改为姓刘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现在是建筑工程师的亲哥哥,但他这种顽症会耽误他一辈子,哥哥也不一定真心帮他。可能他今天仍无家无室零丁凄惨,可是他终于能看到一个不再受欺侮的新时代。

   佛子怎么就降生在我满姑的这样的地主家庭呢?

   我有4个长大成年嫁人成家室的姑姑,就数满姑有些文化。当年我爷爷把她许给县城附近一家富户。姑父比我的父亲大几岁,小学同班,可他凭着好的家境贪玩、逃学、厌学,是个弱智者,老不上进。他母亲当家,精明,划算,也特抠,每年能收许多地租,特别宠这个独儿子,所以有人说这是天开眼天报应。死于贪逸而生于忧患。满姑一到尹家就顶上去了,当家理事,正好成了地主分子,而姑父也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一辈子吃闲饭,不思进取,不熟谙农活,生存能力特差,到死都是满姑伺候他。

   满姑生了几胎都没留住。解放前一年她又生下一胎男的,顺从迷信(当地风俗)刚三天从狗洞接出抱给附近一家贫苦农民,同时抱养了这家一个女儿(婴儿),属于调换。两家的小孩都活了。男的改为刘姓,女的继续姓刘。满姑精心带养这个叫春莲的女儿。果然,50年代中期,佛子出生了。满始终于松了口气。解放(1949)时,满姑完全可以选择改嫁,也有人这样劝她,但她没有,她怀揣“三从四德”传统思想,坚贞不二,也就是说,她有志气,认命,贫贱不移。即使在以后30年她不断的挨批挨斗,她没有后悔过,走路干活没畏缩过,她用微薄但有力量的劳作,无尤无怨,维持着丈夫,维持着这个家。这点上她比我们许多新社会的读书人强多了。60年代初,她回县城娘家看望,受到我大伯母的嫌弃与训斥,在街上指着她叫‘你这个地主婆,你不要来!”可她并不灰溜溜,静静地离开,以后仍问候大伯母。满姑把一切不快事藏心底,让其沤掉。

   我记得60年代那年,我饿得慌,从菜市场走过,满姑叫住我。她正在卖凉粉——狗檬叶打成的凉粉,她叫我吃一碗。如今,那股青涩味亲切味仍在心头。为维持生活,她打霜天下水塘捞田螺。满姑自己就是一部长篇小说,她同样体现出中国女性的一种承受力和韧力,一种宽待和自强不息。

   在这篇文章,我记的却是佛子。由佛子而稍稍涉及我这位满姑。因满姑我浓郁着对佛子的歉疚之情。

   60年代初,佛子大约八九岁,他喜欢到我家玩,很有礼貌。肥头大耳的,身上的肉并不多。他是满姑最大的希望。养女春莲读小学,跟满姑的感情很好。我听母亲说过,满姑希望抱在刘家的儿子长大后能与春莲完婚,不过这个儿子对亲爷娘十分冷漠,从不叫一句爷娘。此时刘家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了,他很会读书,学习冒尖,考上了赣州市一所重点高中,趋利避害已在这年幼的生命上体现出来,跟亲生爷娘断绝一切关系。满姑这一希望十分渺茫,幸好春莲始终待他们亲热,视他们为亲生爷娘。那次佛子在我家玩了大半天,突然跌地,口吐泡沫,双手紧紧地抓住凳脚,嘴唇发白,脸色灰青,着一层土灰。我们都慌了。母亲说他患了猪婆癫,躺一会就好。果然一会儿后他醒来了,又亲热地叫我们。现在我才明白,那时他怕我们嫌弃他、拒绝他,表现出主动的亲热。

   文化大革命开始,满姑家更惨了。更多的批斗落在满姑头上。连读中学的春莲终于害了怕,回到亲生的娘家,她这种特殊身份加上有文化,大队安排她在大队碾米坊开票或在大队代销店做售货员。此时满姑的大儿子回乡(刘家),对亲生爷娘依然冷绝,撞上也不打招呼,可以揣摸他内心藏着恐惧与自卑,但他长期自觉地保持着这种对亲生爷娘的冷绝,以路人相对。

   这种情势之下,佛子的凄惶状可想而知,爷娘不能厮守他而给他连续的温暖,而渴望亲情渴望温暖渴望一个安全的家是一个少年的生命本能。周围许多少年向他吐口水,斥责他是“地主崽”,甚至推他、打他。可以想见,当他经历一场羊角风发作后,他渴望亲情的生命之火更强烈了。

   此时在县城的我家也风雨飘摇。父亲被揪。我和弟弟作为知青下放龙头,紧接着母亲带着几个妹妹跟着来。街上居民大多下放,一条街空荡荡的,而贫宣队一些队员大摇大摆进城,他们挑选最宽敞舒适的房子,身上镀着革命的神圣光圈,没付什么代价就成了城镇新宠。

   1969年深秋一天的下午,背一顶大斗笠的佛子突然出现在下放地——我家的面前。显然他是操近路沿途问路自个儿翻过一座大山找到了我们。操近路龙头到县城30多里,得翻成10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浓郁的崎岖山路。他亲热地叫我们,脸上露出轻松和微笑。我大吃一惊。

   当时,我并不是惊奇佛子竟能找到我们,而是耽心他的到来使我家乱上添乱,雪上加霜连夜雨,让当地人知道我有这样一门脏亲戚,我还能抬头吗?就是说,尽管我处境险恶,在学校在县城我已是个失败者落魄人,但内心深处仍想出人头地,进人叱咤风云革命者的行列,其时我已“没有希望”,但我怀揣政治希望,认为自己还存希望,能投入已经无情抛弃我的政治圈,就像尤凤伟《中国1957》所写的:许多右派都认为自己冤枉而别的右派一点不冤枉,他们对革命对领袖从来就忠心耿耿,认为别的右派都比自己的罪责深重。所以受着革命的批判和抛弃,还是故做多情地靠近革命,献媚献忠心。谁也不会从心里认可自己被革命排斥抛弃这一现实。我觉得佛子的突然出现破坏了自己的前途(希望),心里生气,满脸不高兴,我甚至恼怒于他。我怎能理会此时此刻他的寻求亲人慰贴的心情呢?怎能理会他小小年纪离家来找我们的企盼心情呢?我跟他无情的亲哥哥是一样的。

我压下声气责怪他不该来。母亲好生地招呼他,被他能寻上门而感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李伯勇 的专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众生诸相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502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