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勇:“村妇性生存”的全息裸示

——李佩甫长篇小说《羊的门》阅读笔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68 次 更新时间:2018-08-27 18:3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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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 (进入专栏)  

  


   一

  

   照理说,自80年代中期“文化寻根”的文学运动给作家一个崭新而深刻的思维与视界以来,以乡土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古船》《白鹿原》等总是独领风骚,但我们在赞叹的同时,以似乎揣有一种预感:这类小说已把乡土民族的文化性格精髓的揭示穷尽了。人们难以想像,继续朝这条艺术之路前行,还会有激荡人心的大作品出现,因为一个时代自会有穷尽某种形式内容的艺术产品相对应,即某种形式内容的作品登上和占据了艺术高峰,后来者只有另辟蹊径。

  

   可是,随着一批成功的探索民族灵魂反映乡上精神的长篇小说的相继出现,李佩甫的《羊的门》在世纪之交又实实在在的出现了,人们同样感受一股新异的震憾,一股新的艺术审美的冲击。这就更使人相信,“走向文化鸟瞰的高度使我们看到文学探索民族灵魂的远大前景”。(雷达《新时期文学主潮论纲》)因为我们已真切地感知,我们无法跟这块土地割裂;何况,当代文学趋于成熟,加上现实生活的不断触发,我们可以日益清醒地反思我们民族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更从容地关切这块东方的土地了。

  

   一个严峻的事实倒是,尽管长期以来我们血肉与共地生于斯长于斯,但我们仿佛一直生活在别处——生活在我们人为编织一厢情愿的理想或幻觉的半空中,没有或不曾好好地睁开眼睛真切地打量这块土地——真切地感知与历史文化土壤不可割裂的生存。我们一旦以主体的姿态面对这块土地,就会发觉我们其实并没走远,几代人身上仍跳荡着大体相同或相近的心音,只不过面容——时代特征的投影不同罢了。当然,面容不同,也说明渗进了新的时代的血和肉,已形成一种新的文化积淀。但在种种面容上,我们仍可发现许多似曾相识的东西。

  

   《羊的门》正是挖掘这种积淀的大作品。它对中原农民——民族文化性格又一次作了深邃而深刻的揭示。从40 年不倒的呼家堡村支书即头人呼天成与刚刚“上路”就不断地筋头翻转的县委书记即后起之秀呼国庆,我们感受到了历史的张力、拉力和惰力——历史的合力,这块浸透历史文化汁液的土地既推动他们,又深层地制约他们。

  

   不过,与其说《羊的门》通过呼天成呼国庆做了这种成功而深刻的揭示,成功地塑造了这两位呼家堡不同年代的头人(头羊),不如说《羊的门》更成功地裸示了数十年来呼家堡“村妇村生存”的生活现实与精神现实。

  

   在我看来,《羊的门》不俗的思想艺术成就,并不是发现和塑造了呼天成呼国庆一年老一年轻的乡土头人的典型形象,而在于,它时而自觉时而不自觉地对“村妇性生存”作了全息的概括与裸示。通过呼家堡,这部长篇以全息的镜头,凸现了“村妇性生存”的生活本相和精神本相以及给新时代留下长长的阴影与尾巴。呼天成呼国庆的成功和失败都蕴涵在这种村妇性生存的境况中。在这里,呼家堡只是中原农村的一个缩影的标本,但在相当程度上,凸现了一个时代中国农村最基本最显目也最滞重的生活特征与精神特征。

  

   二

  

   村妇性生存导致的村妇精神正好与鲁迅所深刻揭示的阿Q精神相衔接,两者各自显示了不同时代的国民的精神特征。在20世纪初,通过《阿Q正传》,鲁迅概括出国民最含民族劣根性的生存世相与精神状况:阿Q相、阿Q精神。这是长期以来皇威耸然皇权肆虐下国民的精神状态。这是无从选择的选择。可以说,当年鲁迅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贬斥意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阿Q精神、阿Q性生存已不怎么带灰色的贬斥味,而呈中性化了。其实,阿Q 精神也是人类的一种特性,一种支撑,它体现人在某种极为不利的境况也不致使自己陷人绝望的一种文化本能。任何人身上都有阿Q精神的因子。

  

   同样,20世纪末《羊的门》所揭示的村妇性生存、村妇精神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呈中性意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作家持文化批判的锋芒主要集中在呼天成呼国庆等几个主要人物身上,那些弱小人物的村妇意识却不经意地得到了显豁。自然,贯串着作家的理解、同情和悲悯。正是这样,在对中原以呼天成呼国庆为主轴的全方位生活的描写中,以呼家堡为基地的村妇性生存得以习焉不察的裸示,因而更具叩击心智反复玩味的艺术效果。

  

   村妇性生存——现代中国乡村国民的精神特征的充分揭示是李佩甫的一个贡献。这里,我们既看到了乡村民众的顺从、善良与热情,也看到了他们的被动、等待与茫然,他们缺失的正是立足乡土的主体精神。许多时候他们是在微笑、欢呼和感激中失去这种主体精神。他们或长或短横亘着一个精神解放的过程即扬弃村妇意识的精神过程。在这一过程,充斥着中国现代生活进程全部的艰难与复杂,决绝与缱蜷。

  

   三

  

   1925年,鲁迅写的《好的故事》把村妇村女当作美丽乡景好的故事的重要组成,无论是岸上风景还是水中倒影天上流霞,他都把村女置其中。这里他是以包括村妇在内的动态风景表示着他的憧憬,显然,村妇是一个清新健美的形象。但是,他早在1921年初写的《故乡》对现实中的村妇如豆腐西施杨二嫂,又禁不住失望和嘲弄了。也许,他已写过《阿Q正传》,在后来的村镇乡土小说里,他把封建礼教重压力栽害下荒芜麻木灵魂(通过九斤老太、祥林嫂等村妇)的揭示当作了创作主旨,在这些村妇身上,连阿Q的精神胜利法的影子也没有了。

  

   眨眼过了半个世纪。在中原乡村呼家堡,另一种生活场景另一拨成为生活主人的村妇款款登场了。

  

   此时,村支书呼天成已当稳了村里头人,深居简出,但呼家堡的一切由他继续操心归他安排,他已责无旁贷地担承起历史重任:改造这块“绵羊地”,为呼家堡人争利益谋利益,让呼家堡显赫于天下,同时继续体味、享受和释放高高在上的威严高贵( 17岁进京参观故宫,皇宫的高贵、威严、雄伟、辉煌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成为他这个以“玩泥蛋蛋”自居并自恃的人的信仰与信念。

  

   在六十年代初,还是个村副书记的呼天成,为着要确立他的领袖意识,他是借助一个个即单个的“他”或“她”即设立对立面来表现威严的,比如让偷窃庄稼的人站在村口示众,他一声骂“贼”就镇住了村里几百口人,从中他更发现了这块土地上的人很软弱,卑琐,怕威权,怕孤立,趋势,怕抛出多数人之外。这里,呼天成不是从书本上,不是从上头的报告,而是像看着一棵树从地上长出来,从最普通的生活最熟悉的人发现人们对于权力的崇拜和畏惧,在许多场合“多数人”本身就能体现一种咄咄逼人的权力,应该去争取和营造哪怕是一时的,表面的“多数”。

  

   然而,呼天成毕竟是苦家出身,吞噬过艰辛苦难所以他对村里百姓保持着真诚的同情心与质朴的乡里情怀。恩威并施之中,他不断加深了对这块土地人情世故的体察。比如他临危保护省里大官(副书记老秋),挽救和提拔年轻人,不求回报的感情投资,沉得住气,敢于承担责任,凡此等等,都是他在这块土地上体味出来感悟出来的,因而他的所作所为充斥着这块土地的底气、灵气和霸气。

  

   七十年代正是文化大革命肆虐城乡的年代。虽然《羊的门》对此背景一直没有清晰地点明,但呼天成受此熏陶与触发则是肯定的。我宁可这样以为,作者有意淡化这种背景的浸染,是突出呼天成威权高峰期滋长的雄心壮志:在这块土地上种下地的声音,只留下他一种声音,让他的声音化成呼家堡人的呼吸,他以“给予”的大智慧大技艺为制高点,由呼家堡做实验,整体性地改造呼家堡这个国中之国的国民性,是他的弹精竭虑所在。只不过在呼天成,并不是这种理念的自觉贯彻,更多时候更多场合他是饱蘸热血情感,感性地进行实施。他这种“封闭性”改造当然违背历史的发展方向。因此,我们更可理解,这场文化大革命——文化动乱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必然性,在国人“村妇性生存”覆盖面增大之日,正是“村妇化生存”形成和强化之时。这一切在呼家堡由呼天成一步步“种”出来。当然,这种“种”自有呼天成特色,他时时需要即使处在暗中的对立面,他需要较劲斗争,这样他的生命始终处于高度激活状态,大气豪气源源而来。

  

   秀丫在呼家保奇特的命运最能体现惊心动魄的村妇性生存的历程,从中,也充分展示了村妇性生存的诸般特征。在秀丫身上,既是村妇性生存的最佳视角和起点,也是村妇性生存最深刻最绵长最隐秘的所在。

  

   秀丫原来是很柴很瘦的女人,下雪天滚在呼家堡草庵的一片零乱的麦草中奄奄一息。是支书呼天成救了她,并且把她许给孙布袋。这里,有呼天成发自内心的怜悯之情,有着兑现对孙布袋许诺的考虑,也有着作为村里当家人居高临下的“给予”之念。他崇尚仁至义尽,向来好事做到底,把她交给孙布袋时,还叫队上保管拉去半车红薯、半布袋小米,让赤脚医生给她看病打针,还叫队里再给置一床被褥。

  

   这无论对孙布袋还是对秀丫都是雪中送炭的义举、壮举、神圣之举,对村里的震动可想而知。尽管孙布袋把自己的“脸”借给呼天成用过几次而受尽了屈辱,埋下了“怨尤”,但此时他只有感激复感激了。

  

   女人的感激最内在、最炽烈、也最持恒。秀丫正是这样。她一旦恢复过来,长成漂亮白胖的“大白菜”,就急于把感激付诸行动。某种程度,她也感激孙布袋,作为他的女人,她滋润了他的生活。但她知道自己的终极恩人正是支书呼天成。自然她反复比较了这两位男人之后,全身心不由自主向呼天成倾倒了。她大胆而热烈地向他献出自己的身体。她说:“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说着,她就那么双膝一屈,在他身后跪下了。依附,归顺,感激,喜悦,企盼,都在她这一跪中。

  

应该说,年轻气盛、向来不把干巴巴的媳妇当妻子看待的呼天成,是难以抵御这种诱惑的。就在他简直炸成一片疯狂的火海,猛地扑在那“叫叫肉”上时,村里的狗格外刺耳地响起来了,紧接着,狗一群一群地窜进场里,场院里到处是狗的狂叫声,片刻之后,又有“沙拉、沙拉”的脚步声响起(这是孙布袋忍无可忍的反抗,这也说明呼天成不可能不遇到抗阻)。这时,呼天成清醒了。他遇上了干扰——潜在的对手。而他正是不怕对手不怕较劲的人。从此以后,在借老曹之手把村里的狗宰光,又跟不时在耳边那种“沙拉”脚步声较上了劲。他能够忍耐和等待,能够不动声色地声东击西,能够不乱方寸地实施他的宏图大业,即呼家堡的集体梦:一排排一栋栋整齐划一的两层楼房(楼房的格局一模一样);井井有条的学校、医院、浴池和村舍周围的工厂;地下新村——坟墓也是整整齐齐,一排排一方方一列列,每个坟墓前都有碑刻的编号,每个编号上都有规定的顺序;每个村民基本相同的工资… … (在八九十年代,他领导的呼家堡集体事业又有了原先不可设想的、突破性的大发展)就这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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