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弘:父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5 次 更新时间:2019-02-06 2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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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彦弘 (进入专栏)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

  

   当他离开我们五周年时,正是牛年,是他的本命年。本想写些什么,但终于没能完成。

  

   我们姐弟仨都很怕父亲,到他年纪大了,我们成家了,依然如此。在家里,妈妈到哪个房间,我们就都跟着到哪个房间,那个房间便传出欢声笑语。过一会儿,父亲也踱过来,我们便又讪讪地,边保持着笑容,边隔一会儿一个,溜了出去。有时父亲也会对此表现出不解:“我是老虎?我吃你都了?”这时,母亲便会解围,笑着调侃道:“你可比老虎厉害,你都把孩们吓怕了。”

  

  

   我从小随母亲在老家襄垣,到十岁那年(一九七五年)的深秋,才随母亲调到父亲工作的城市晋城。襄垣和晋城,都属晋东南地区,相隔不过三百里地,但我到晋城以前,记忆里很少有父亲的影子,只记得有一年过年,父亲背了一袋白面回家。他在五阳火车站下车,途中搭了一辆顺路的马车到家的,不然,他就要背着到家了;那儿离家有好几里地呢。那时,家里只有来了亲戚,大人才会单独给客人擀碗面吃。给客人吃,总不能可钉可铆,都会多做一点;馀这点儿,就分给我们孩子们“赶嘴”(襄垣话,吃上点好吃的)了。也许正因为这是袋白面,所以印象格外深?幼年的记忆里,惟一的一次跟他单独相处,就是他带我到南风沟他干娘家。走啊走,走了一上午,才到她家;吃了午饭,又走了一下午,才回来。途中经过一座木桥,很高很窄,桥面有许多洞,看着桥下的昏黄的水,头晕脚软,生怕要掉下去。

  

   其实,我出生的那年,正是“文革”爆发的那年。不久,那时还叫四新矿的古矿发生了武斗,西大楼被炸,父亲跑回老家,看了我半年。

  

   到晋城后,朝夕相处,但却并没有让我对父亲有亲近感,相反,总是很怕他。

  

   那时的孩子挨打,实在是家常便饭。我比较怂,不大惹事,挨打相对少一些。我记得他只打过我两次。一次是我小学四五年级时,跟妈在院子里摘菜,妈因为什么事教训我,我就跟她撺牙撩嘴——我们襄垣话,你这么说,我那么对,让妈没话说,但又不是公然的顶嘴,有点没理搅三分的意思。正在为自己得意时,我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知道父亲从屋里出来了。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明知道父亲出来了,按理说,我应该闭嘴才对,可仍然跟母亲辩了几句,结果,父亲蹬了我屁股一脚,骂了我一句,出门去了。这实在算不得挨打。

  

   另一次,是读初三了吧,我们的教室已经从平房搬上了楼。每天晚自习下课后,都跟同学在教学楼里疯玩一会儿。一天晚上,跟黑邦他们拖着大扫帚打闹,从楼上跑到楼下,又从楼下打到楼上。大概玩得实在太大发了,忘了时间。父母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就一起来学校找我。我一看,就知道结果不妙。果然,回到家,被父亲用揣火棍——那时虽住了楼房,但只通了自来水,没有煤气暖气,各家还是仍旧用煤火作饭;把煤泥放进炉糛后,用这根尺把长的短棍摁瓷实——狠狠揍了一顿。这次虽然应该算是挨打了,但我对这顿揍究竟有多疼,已全然没有了印象;只是记得我们楼下的邻居、也是我们老乡,上来敲门劝父亲——如果揍得不狠,不致惊动邻居吧。

  

   还有一次,是本该挨打却没有被打。大概是小学五年级吧。那时的小男孩,在课余总会给家干点啥。父亲用风筒布给我做了个工具包,扁扁的长方形,有一根带了,可以背。我经常背着它,跟姐姐或同学去捡废铜烂铁,但主要是捡煤块焦炭之类,所以他还用粗铁丝给我做了一个像手那样大小的小杷子。这年的秋天,大概期中考试结束了,我没有跟同学出去捡东西,而是被数学陆老师叫到她家,帮她登录同学的考试成绩。这一弄,就弄得挺晚。父母回来了,院子里有我隔着院门扔进来的那个工具包,这说明我没去捡。到晚饭时间了,人还是久等未归,他们有点急了,到处找,到老乡家、同学家,找一溜够,没有。越找越急。那时孩子放学,父母是双职工的,经常会到妈妈单位。我家到母亲单位的路上,有个小水池;他们就担心我在去找母亲的路上,失足掉入池子里了;这个池子的边上,有农村的一个打麦场,堆着麦秸垛,他们又疑心我跟小伙伴玩,被埋在麦垛里了。于是,跑上去找,也没有。没辙了,父亲到了矿上的广播站,广播找人。几家老乡听说丢了孩子,当然也都很急,来我家宽慰,又帮着到处打听。这通乱,我全然不知。等我跟几个同学登完了成绩,施施然回到家,看着这么多人,才知道出事儿了。这虽然不算犯了多大的错,但不告家里一声,这么晚才回来,弄出这么大动静,挨顿揍实在不算过分;这顿揍不仅难免,而且会很重。父母见我回来,就问我到哪儿了;我据实回答,大概还用了个“兴师动众”之类的词,逗得大家大笑。大家都离开了,我想该挨揍了;但,父亲没有揍我,好像也没太骂我。

  

   这样的经历,总不应该是我怕他的原因。但是,我就是怕。

  

   我们刚搬到晋城,没有房子,暂住他们单位下料队在东大楼的会议室,有三大间吧。冬天生着火。一次我下午放学回来,妈妈还没到家;父亲正在睡觉,他是上夜班。我一进了这间会议室,他就睁开眼,跟我对了一个眼神,就又合眼睡去。我则站在火炉边,左右微微挪动,尽量用烟筒挡着我的脸,以免再跟他对视。边微挪边惶恐地想,我用烟筒挡住了自己的脸,看不见他了,但能不能同时也挡住他的脸,让他也看不到我呢?

  

   后来,第二年开春吧,我们从会议室搬进了“下面公房”的一套平房里。所谓一套平房,是一进院门,有一长条状的院子,往里走,依次是厨房、一间小卧房、一间大卧房。不久,我们在小厨房的外面,又自己加盖了一间简易房子当厨房,原来的厨房就当成了姐姐的卧室。

  

   一年秋天,妈妈生病住院,由父亲直接照顾我们的生活。我们在放学后,常常总是先偷着跑到医院看看妈妈,然后再回家。所谓偷着,就是不告诉父亲。为什么不敢告父亲呢?也许是因为先回家告诉父亲,他就不会准许我们再出来去医院?不知道,反正不先回家,也不告诉他。

  

   我上初中后,大概是一九八〇年吧,搬进了楼房,当时这是我们矿上最时兴最好的房子。每户都有三间房子,有阳台。我们住在最高层,第四层,窗明几净,真是太好了,虽然依旧是用煤火作饭,冬天也没有暖气——若干年后,才又凿眼儿,通上了煤气管和暖气管。

  

   又是妈妈生病住院,正逢期末考试。那天考的是数学。我放学进家,父亲正在给我们作午饭。这时,他边下面条,边问我:

  

   “你前晌考的什么?”

  

   我嚅嚅地说:“考的数学。”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啊!”

  

   “怎么不知道?”

  

   “分还没有判出来。”

  

   “考的什么题啊?”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嗯了半天,两只手分别反复捏着、搓着两边的裤缝,低着头,终于低声地说:“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你考试了没有?”

  

   “考了。”这时已经带着哭音了。

  

   “考了?考了就不可能不知道啊。”

  

   我头低得更低,嗓子有点涩,轻轻地慢慢地咽了点唾沫,好像怕他发现一样。这时,又飘来父亲不高但却听起来很严厉的声音:“你动脑筋了吗?”见我不答,停了片刻,又用发出询问的声调:“嗯?”

  

   我不得不接话:“动了。”

  

   “动了?动了还能忘了题?我考过的题,都忘不了。只要动了脑筋,就不会忘。”

  

   我一边害着怕,一边心里暗暗嫌自己记性差,同时又有些佩服父亲——人家怎么就能记得住呢。在胡思乱想中,听到父亲骂了句襄垣人的口头禅,然后说:“心里就没个红劲,只知道欢。我说你,瞧你低个头,好像自己知道错了。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有本老账,就是不管你说啥,我还是不学,看你能怎么样。”

  

   听到这儿,我才鼓起勇气,略略抬了抬头,委曲地看了一眼父亲,又赶快低下头来。

  

   这时,他已将面条盛在了碗里。“去吃吧!”

  

   我听了,不敢马上去接碗,又抬了下头,又低下。“还不去吃?让我喂你?”

  

   听到这儿,才知训话结束,我可以去吃了。于是接过碗,出来去吃饭。

  

   也许真的像父亲批评我的,心里确是没有红劲。一出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狼吞虎咽,吸溜着吃起面来,真是香。

  

   吃完了,父亲已经给妈妈用保温饭盒装好了饭,让我去医院去送饭。这活儿,我当然很爱干。

  

   在学习上,最怕的事,就是父亲检查作业,或者问我们的学习情况,虽然这样的事并不多。同时,我也最羡慕邻居孩子。孬和个叽偶然会来我家问父亲题,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和颜悦色,一遍遍地讲,直到人家听懂,面露笑容而去。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像他俩一样,主动问过父亲题;都是父亲“问我”,比如考试之后。在我看来,父亲给我讲题,都不是为了给我讲题,而是借讲题之名、行难为我之实。每次,都是问我为什么错了,或是为什么不会做;我当然永远是低头沉默,作认罪状。

  

   “你上课听讲了吗?”

  

   “听了。”

  

   “听了为什么不会?”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嗯?”

  

   我还低着头,不敢吭气。

  

于是开始讲。但是,在讲的过程中,难免又会问我学过的公式、定理之类。一旦答不上来,又是“你上课听讲了吗?”“听讲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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