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倩:维特根斯坦与人类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7 次 更新时间:2018-12-03 21:3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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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  

  

   摘  要:1920年代,维特根斯坦曾告别哲学,到偏远的山区当小学教师。我们可将维特根斯坦的这一经历,视为一次人类学意义上的田野调查。1930年代,维特根斯坦通过对弗雷泽《金枝》的批评,清楚地表明了他对人类学的关切。在维特根斯坦对《金枝》的批评中,他认为仪式在很大程度上并非是功能性的,而是人类愿望的表达和满足。人类学的视野使维特根斯坦认识到了语言的多样性,并促成其中后期哲学的转向。而与语言的多样性相伴随的,是价值的多样性。维特根斯坦在其后期哲学中,在某种程度上持有一种相对主义的立场,但这里的“相对主义”并非意味着“怎么都行”,而毋宁说是对绝对主义的批评。

      

   关键词:维特根斯坦;人类学;仪式;语言;价值

  

   讨论维特根斯坦与人类学的关系,大致可以从三个层面入手。我们知道,在1931~1936年间,维特根斯坦曾阅读弗雷泽的《金枝》一书,并写下大量批评性的笔记。从《评弗雷泽的<金枝>》中,我们可以了解到维特根斯坦关于人类学问题的许多看法。这是问题的第一个层面,表明我们关于维特根斯坦与人类学[1]关系的讨论,有其文献上的依据。

   问题的第二个层面,即维特根斯坦对人类学问题的关注,对他后期的哲学转向,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人类学视野与其后期哲学思想的形成,有无内在的联系?本文的基本立场在于表明,人类学视角的引入,对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思想的形成,具有根本的重要性。关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转向,陈嘉映曾说:“我们也有理由猜测,他对小学生的教学,以及和普通人的来往,与他后期转向‘日常语言立场’不无关系。”[2]这一猜测是有道理的。但从本文的视角出发,我们更愿意将维特根斯坦上世纪20年代的从教经历[3],视为一次人类学意义上的田野调查。从时间上看,维特根斯坦在1929年重返剑桥之后,接着在30年代初即热心阅读弗雷泽的人类学著作,表明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高度的理智自觉。有研究者曾指出:“就哲学作为流露来说,维特根斯坦似乎要以哲学的人类学之梦去反对传统哲学的科学之梦。”[4]本文以下的细致分析,将有力地证明这一点。

   人类学视角的引入,一方面极大地拓展了我们的视野,让我们看到了人类语言和生活方式的多样性,但最严重的冲击,还是价值观方面的。在《哲学研究》的第二部分,维特根斯坦曾说:“我们有时也说某个人是透明的。但对这一观察颇为重要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可能完全是个谜。我们来到一个具有完全陌异传统的陌异国度所经验到的就是这样;即使我们掌握了这地方的语言仍是这样。我们不懂那里的人。(不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互相说些什么。)我们在他们中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5]在陌异的他者中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意味着我们平素所以为的那些理所应当的道理,在面对一种异质的生活方式之时,遭到了极大的挑战。康德所谓道德意义上的绝对律令,当此之时,最显苍白。但价值观之多元主义的现状,是否意味着人类在基本的价值观问题上,只能持一种相对主义的立场?多元主义和相对主义是一回事吗?面对多元的价值观,人类是否还有必要或可能寻求某种普遍主义的价值准则?以上这些延伸性的问题,是维特根斯坦与人类学关系问题的第三个层面,涉及复杂的哲学和现实状况。

   本文的写作思路,主要从三个方面展开。一是以维特根斯坦的《评弗雷泽的<金枝>》为文本依据,对其中所涉及人类学问题进行评论,尤其关注于他对仪式问题的看法。二是以语言问题为中心,讨论人类学与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的关系。三是以相对主义为着眼点,讨论人类学对传统的价值问题,带来哪些启示、又使其面临怎样的挑战?

  

   一、仪式

  

   维特根斯坦在根本上,不同意弗雷泽对巫术和宗教问题的解释。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弗雷泽将初民社会中的巫术视为一种“伪物理学”、“伪医学”或“伪技术”的观点[6],是将初民社会中的人物当成了他所属时代的英国人,这表明弗雷泽的人类学研究,在根本上缺乏一种“人类学的想象力”[7]。维特根斯坦批评道:

  

   弗雷泽的灵魂是多么的狭隘!结果是:对他来说,想像一种不同于他那个时代的英国人的生活是多么不可能!

   弗雷泽无法想像,祭司王这个人根本不是同样愚蠢和迟钝的当代英国人。[8]

  

   弗雷泽之所以遭到如此严厉的批评,一方面表明维特根斯坦对当代英国人或现代性所持有的某种批评性态度,另一方面也说明,弗雷泽对巫术的功能主义解释,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弗雷泽认为,巫术中混合着物理学、医学和技术的因素,因此在初民社会中,具有认知、治疗或解决某一具体问题等功能;但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巫术对于世界的认识是错误的,其所谓的治疗功能,在大多数情况下,亦不过是一种安慰;而其中所包含的技术性因素,是简陋和低级的。简而言之,弗雷泽所提供的解释,带有强烈的进步主义色彩,而这却是维特根斯坦所不能接受的。

   按弗雷泽带有强烈科学意味的解释,仪式的功能在于一定目的的达成,因此,仪式活动本身是工具性的,它旨在取效。维特根斯坦强烈地反对这一点,在他的解释中,仪式带有更多游戏的色彩,因此,仪式活动的意义即不在于某一特定目标的达成,而在于仪式活动本身。在仪式中,人们的愿望得到了表达和满足,而不在于其结果如何。维特根斯坦说,“[……]巫术赋予愿望一种表示”,“它表达一个愿望。”[9]仅此而已。维特根斯坦还说:

  

   烧毁肖像。亲吻所爱之人的相片。这显然并不是由于相信,这会对这个相片所代表的对象产生某种特别的影响。它的目的在于满足,而且得到了满足。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根本没有任何目的;我们只是这样做了,于是我们就感到了满足。[10]

  

   烧毁所恨之人的肖像,或“亲吻所爱之人的相片”,都不表明做这件事的人一定相信,照片上的对象会因此而遭难或蒙福;人们经常地做这样的事情,并不在于某一具体目的的最终实现,而在于泄愤或表达爱意。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人类的某些仪式性活动,并非是功能性的。威廉·恰尔德同意这一点,并做了如是评论:“我们自己在墓地里摆放鲜花并不是因为我们认为死去的人将会闻到花的香味,也不是因为我们认为死去的人来世将会用上这些鲜花,也不是因为其他的工具性理由:我们摆放鲜花只不过是因为当有人去世时;这么做是表达我们的悲痛和同情的一种方式。”[11]

   维特根斯坦也以葬礼为例,表明在仪式活动中间,我们的语言不在于对某些事实的陈述,而是一种表达哀悼之情的行为。维特根斯坦的这一看法,与后来奥斯汀所谓言语即行为的思想,有着内在的关联性。在《哲学研究》的第二部分,维特根斯坦写道:

  

   在葬礼演说中,“我们哀悼某某人……”这话的确是用来表达哀悼的;而不是要告诉在场的人什么事情。但在墓前的祈祷中,这话在某种意义上却可以在传达些什么。[12]

  

   维特根斯坦的这段话表明,即使是同一个句子,在不同的语用中,则有不同的意义。人类的活动是多种多样的,而在这些多样的活动中间,语言的使用自然也就不可能有某种单一的模型。早期维特根根斯坦认为,语言的正确使用,即是对世界的描述;这样一种观点,在其后来的思考中,得到了纠正和否定。语言游戏的多样性,表明语言的用法,就绝不仅仅在于对事实的刻画。具体到巫术和宗教活动中,斯鲁格指出:“[……]语言在其使用中得到生命和意义,它们不能简化为描述和分析事实的狭隘的语言用法。”[13]如此,那种从科学的角度出发,指出巫术和宗教之虚妄不实的做法,在根本上不过是另一种教条主义。

   仪式之为游戏,表明它既不在于某一特定目的的实现,亦不在于对外部世界的正确认知。游戏之为游戏,正如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说的,它重在参与。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如果我们说游戏是有“目的”的话,那么这个“目的”一定是内置于游戏活动之中的,因此,如果不亲身参与到游戏之中,游戏就是没有意义的。谢尔兹说:“仪式的关键是表达对于基本现实的参与感,或者表达对这种现实的态度(或许是一种敬畏感和尊重),而不是表达对这种现实的知识性诉求。”[14]因此,我们即可说,参与仪式的“目的”,即在于这种参与本身。从个体的角度看,仪式的参与者尽管不一定能得到什么直接的好处,但这种参与本身,已足以令其心神愉悦。而从社会的角度看,仪式具有一种整合功能,仪式的参与者们,会感到他们处于一个共同体之中。有研究者指出:“仪式常常能够提供一种氛围:在其中人们感到是彼此需要的、相互依赖的和精神上融为一体的。”[15]

   仪式是多种多样的,人们在参与这些不同仪式的过程中,得到不一样的满足。有一些仪式,主要是世俗性的,比如参加某人的婚礼、学位授予仪式等,更多表达的是对现实的参与。但在另一些仪式,比如巫术和宗教活动中,人们更多表达某种形而上的冲动。在这样一些带有神圣性的活动中,谢尔兹说:“仪式表达了对更广大宇宙的参与感,表达了在根本的维系性力量面前所感觉到的敬畏、尊重和感激。”[16]在这样的活动中,真心诚意的参与者,也的确会感受到一种超越性的情绪和力量。

   对于真诚的参与者,仪式是有意义的。但任何一种仪式,都会有可能在某种情况下,蜕变成表面化、形式化的东西。当此之时,仪式的参与者们,一定是装模作样而毫无诚意的。对这样的东西,维特根斯坦持一种坚决反对的态度,他甚至认为,“必须严格避免任何仪式性的东西”,“因为它们很快就会腐烂。”[17]但对于像真诚地接吻这样的“仪式”,他认为则是可以接受的。

   正是出于以上观点,维特根斯坦对建制化的宗教,持一种批评性的态度,但他本人在某一段时间里,“每逢遇到有组织的宗教仪式,他仍会参加。”[18]尽管如此,维特根斯坦对宗教仪式性的东西,在思想上怀有警惕和批评,他在笔记中写道:

  

   在《福音书》里——我看来如此——一切事物更少矫饰,更加谦卑,更加简单。你在那儿发现棚屋;你在保罗那儿却发现教堂。在那里,所有的人是平等的,上帝自己就是人。在保罗那里已经有等级、名誉、地位之类的东西了。——这也许是我的嗅觉告诉我的。[19]

  

   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观点,从神学的角度看,大致是受到托尔斯泰“反教会”[20]思想的影响。托尔斯泰认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应当效法耶稣,而不是听命于教会。维特根斯坦本人的所作所为,在一定程度上是对这一理念的践行。

出于对绝对真诚性的维护,维特根斯坦对宗教仪式在思想上有所批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所有人类的仪式都持这样的批评态度。与此相反,在关于人之本性的理解上,维特根斯坦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人是一种仪式动物。”对此观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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