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菊:多义性作者:多元主体参与的人类学写作

——基于“礼物之灵”诸文本的考察与辨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2 次 更新时间:2018-11-25 23:46:26

进入专题: 人类学   多义性作者   多元主体  

何菊  

   内容提要:后现代人类学强调人类学家从来就不是参与写作的唯一主体,笔者由此追问“多元主体如何进行人类学写作”。本文回到传统人类学作品,以“礼物之灵”诸文本为例,对多元主体参与的人类学写作方式进行揭示。事实上,人类学作品是由多元主体参与的开放写作空间所塑造的,这些多元主体成为人类学作品的多义性作者。

   关 键 词:人类学  写作  多义性作者  多元主体  “礼物之灵”

  

一、问题的提出

  

   20世纪80年代,人类学写作问题逐渐被各种反思推到学术批评的聚光灯之下。后现代人类学指出人类学家的研究工作不是从田野中的参与观察,而是“从写作、从制作文本开始的”,并且这种写作不仅仅意味着一种简化的方法,它更是文学的和艺术的。①学术体裁和文学体裁的混合被视为人类学作品的特征之一。

   解释人类学从阐释主义路径出发,更倾向于从文学维度看待人类学写作。解释人类学代表人物格尔茨(Clifford Geertz)提出并探讨“人类学家是如何写作的”问题,呼吁大家认真对待并更好地理解人类学的文学角色。他坚持认为人类学之所以具有说服力,不是依赖其描述事实的力量、材料的丰富性,或因为其理论论点的科学力量令人信服,而更多地与人类学家“使我们信服其说的是他们实际渗透进另一种形式的生活,即以这种或那种方式真正‘到过那里’的结果的能力有关”。②

   这种能力的显现,就是写作开始的地方。格尔茨挑选四位典型人物作为例证,阐明人类学家“既在文本中明确地署名,又建立了语言剧院”,③使“作者式的在那里”显现在文本中,并达到令人信服的效果。格尔茨独到的文学式分析赋予人类学家一个高度个体性的作者形象。在展现作者能力时,人类学家通过书写宣告他完成了生活的观察、现象的描述、理论的分析,就这样在文本中不断地强调其创作的正当归属。借助叙事策略和修辞方法,人类学家不仅生产出自己的作品,还同时生产出话语实践模式,影响其他人的创作,并影响学科发展和学科性质。这种文本工作内容繁多、影响深远,为什么认为其创造者就是人类学家这“一个人”呢?答案似乎仍要在文本中寻找。

   后现代人类学受到格尔茨的影响,也把人类学作品视为文本进行解读,并进一步指出人类学作品的写作至少为语境、修辞、制度、一般意义、政治、历史等六种方式所决定。④为了更加深刻地批判人类学写作,后现代人类学还触及文本以外的东西——“权力、抵抗、制度限制以及创新”。⑤格尔茨追问人类学家作为作者的署名和话语模式,后现代人类学追寻的是关于写作的“诗学和政治学”。后者认为自从科学人类学诞生以来,文本生产的叙述问题——谁在写、怎么写,并没有得到彻底的探讨。人类学不得不承认其宣扬的“知识”作为文本是叙述性的,铭写了主体之间的沟通过程,而这些主体总是处于一定的权力关系之中的。根据这种对“文本的多主体性和非统一性”的读解,人们意识到人类学作品的话语空间是众声喧哗的,无论人类学家作为作者以怎样的方式不断署名,他个人压倒性的声音都受到了挑战。格尔茨提出的问题由此可能要改为“多元主体如何进行人类学写作”。⑥后现代人类学总结了20世纪60年代以来民族志作品的写作特点,概述出一种“话语具体说明”(specification of discourses)趋向,指明多元主体在写作中的发声模式,即独白、对话、复调等叙事形式。⑦这些实验取向的作品不断激发文本创造者的人类学写作灵感。

   这种多元主体参与人类学写作的现象不是科学时代需要去除的干扰,也不是后现代时期的激进发明。事实上,从传统时代起它就是人类学家无法抹去的印迹。⑧传统时代的人类学作品毫无疑问是在人类学家名义下出版的,但它们是两部分工作构成的结合体。人类学家负责从事学术分析和理论建构,而其资料主要来自于业余学者的研究、其他人员的记述以及档案记录等。尽管传统人类学作品最终由人类学家编撰而成,但其他参与者并没有完全被清除。他们的名字有时出现在引用、注释或附录中,他们提供叙述、翻译或观点等。一旦承认这些参与者的主体身份,那么传统人类学作品就变成格尔茨所说可供“深描”的文本,也是“符号的符号”、“解释的解释”。在传统人类学作品中“多元主体如何进行人类学写作”,是解释人类学和后现代人类学没有深入探讨的问题。

   格尔茨将奥尔顿·贝克尔(Alton Becker)“新语文学”(new philology)所研究的社会性文本中四种主要符号关联(某文本各部分之间的关系;某文本与其他文本的关系,这些文本在文化和历史上与它相关;某文本与建构它的人的关系;某文本与现实的关系,这些现实被构想成外在于文本)归纳为“一贯性、互文性、意向与参照”(coherence,inter-textuality,intention, reference)。在格尔茨看来,新语文学弥合了个别文本研究和文本创作行为研究的分裂,将文本如何建构、人们所说的话如何从正在说话的状态中被保存下来这两个问题整合进社会现象的研究当中。⑨这种对符号关联状态的探究,实质上就是有关符号及其实践的研究工作。研究多元主体如何进行人类学写作,从符号实践的角度解构传统人类学作品的文本,是一种值得尝试的思路。

   hau是波利尼西亚地区毛利人(the Maori)的本土观念,莫斯(Marcel Mauss)将其译为“礼物之灵”,认为它是理解各种文明(特别是后进社会和古式社会⑩)中礼物交换方式与理由的关键。本文首先回顾人类学家根据记录hau的民族志材料对“礼物之灵”进行理论建构的具体过程;其次,通过比较、辨析有关hau的各文本间的差异,使隐藏于其中的不同主体现身,并逐一论述不同主体围绕文本开展符号实践所形成的复杂关系,阐明文本的不同写作方式;最后,厘清主体与其文本的关系,以及主体之间的相互关系,展示出传统人类学写作的多元主体。

  

二、“礼物之灵”诸文本的写作线索


   《礼物:古式社会中交换的形式与理由》是莫斯的重要作品,被看成是莫斯留给后人的智识馈赠。“礼物”一词也成为当代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关键词。(11)单从人类学来讲,对礼物现象的持续关注塑造了一个专门的研究领域和范式,以解释不同社会形态下人类进行交换的行动和文化象征体系。莫斯循着博厄斯(Franz Boas)和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开启的研究传统,将礼物所体现的交换习俗和经济模式研究引向更为宽广的道路。他把文献当中围绕礼物的各类事件解读成一种总体性社会事实,考察整个社会的构成基础。后继者一般试图从四个面向发展礼物研究:一是重新审视莫斯运用最多的波利尼西亚社会的民族志材料,再加上自己近期的波利尼西亚民族志考察,以实地再研究的形式修正礼物理论;二是针对礼物本身涉及的行为体系,追问礼物是否能够成为组织社会的基础,批判莫斯的结论;三是选择莫斯未能深入研究的其他社会中的礼物现象,扩大研究范围、拓展研究议题;四是基于民族志材料中与hau相关的其他文本,对莫斯的理论解释进行再分析,甚至重新翻译 hau的关键文本,整体性地考察礼物交换的行为系统,推进莫斯的结论。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就在第四个面向上展开综合性研究,促进了礼物研究在经济学方面的延伸。(12)他找到莫斯所用材料的原初文本,请专家做出新译本,在其基础上给出自己的理论分析。他在符号注评、文本梳理和阐释等方面运用了较强的写作技巧。这些特点使笔者将目光集中于“礼物之灵”研究的文本创作环节:原始资料如何被呈现,文本的“符号加工”如何实现,这些工作由谁完成等。

   作为研究hau的关键文本,《礼物:古式社会中交换的形式与理由》也是莫斯得到的一份馈赠。莫斯从赫茨(Robert Hertz)的研究卡片中得到一则信息,并认为它直指礼物研究的核心问题:“故友赫茨早就洞悉到了这一重要的事实。以一种感人的无私,他把此事记在卡片上,专门写给我和达维(Georges Davy)……一段关于‘hau’的笔记,其重要意义是我和达维都视而未察的。”(13)莫斯根据赫茨留下的这些笔记作出进一步解释,并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激动:“‘hau’指的是事物中的灵力(esprit),尤其是丛林及林中猎物的灵力。为贝斯特(R.Elsdon Best)提供了很多重要资料的毛利人拉纳皮里(Tamati Ranaipiri)不曾料想,他会完全出于偶然地帮助我们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14)

   毛利人拉纳皮里是这样介绍hau的:“hau不是吹来吹去的风。根本不是。比如说你有一件什么东西(taonga),你把它送给了我;你送给我的时候,也不必说它值多少,我们这不是在做买卖。但是,当我把它送给了另一个人以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会想好要回报给我某样东西作为偿付(utu),并把这样的taonga馈赠给我。可是,他给我的这份taonga是你给我而我又转赠于他的那份taonga的灵力(hau)。我应该把因为你给我的taonga而得到的taonga还给你。无论这份taonga是我想要的(rawa),或者还是令人不愉快的(kino),我要是留下了它们,那将是不公正的;我必须得把它们给你,因为它们是你给我的taonga的hau。这份taonga如果被我自己留下,它会让我生病,甚至丧命。这就是hau,这就是个人财产的hau,taonga的hau,丛林的hau。就是这样(Kati ena)。”(15)

   莫斯认为,毛利人关于hau和taonga的讲述对第三者介入的解释比较模糊。他试图使这些谜团变得简单明了。“taonga以及所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人财产都有hau,即一种精神力(pouvoir spirtuel)。你给了我一份taonga,我又把它给了第三者;然后那个人又还我一份 taonga,这是我给他的礼物中的hau促成的;而我则必须把这份东西给你,因为我所还给你的东西,其实是你的taonga造成的”。(16)莫斯认为这几句话足以解释hau的奥妙,并将其理解为毛利人法律的主导观念之一。他进一步给出阐释:在礼物交换中导致回报义务的是礼物当中包含的“灵活而不凝滞”的东西,礼物送出去了而它始终属于送礼者。因此,它使得受礼者要承担回礼责任,物主能对盗窃者进行控诉和惩罚。这就是hau,taonga当中包含的hau,它始终属于其主人。(17)taonga和hau的流转使物品交换的各方之间形成了某种权利与义务的传递和循环关系。据此,莫斯认定taonga和hau“便是在萨摩亚和新西兰的财富、贡品和礼物的义务循环中起支配作用的主要观念”。(18)莫斯大胆推测这类观念体现了波利尼西亚社会中事物流通而产生司法关系的本质。拿毛利人的例子来说,“法律关系,亦即由事物形成的关联,乃是灵魂的关联,因为事物本身即有灵魂,而且出自灵魂。由是观之,馈赠某物给某人,即是呈现某种自我”。(19)至此,莫斯点出了事物交换过程中最根本的不变项:人的灵魂——人的精神本质。在其整体观审视下,接受、回报、保留某物都变得神圣,因为“该物在道德上、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来自另一个人”。(20)礼物的交换实际上关系到事物之间、人之间的精神联结。

莫斯的逐层分析使hau呈现出多重涵义,它是丛林的hau、个人财产的hau、礼物的hau,也是人的hau。莫斯将这些丰富内涵重新概括为一个概念“礼物之灵”(l'esprit de la chose donné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人类学   多义性作者   多元主体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人类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638.html
文章来源:《民族研究》 2017年0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