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乾隆时期诗歌声律学的精密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5 次 更新时间:2018-11-18 10:50:57

进入专题: 诗歌声律学   乾隆  

蒋寅 (进入专栏)  

   摘要:在乾隆间浓厚的实证学风主导下,诗歌声律学益趋专门化、精密化。最引人瞩目的是山东诗家秉承地域诗学的小传统,在诗律学的承传、修正、充实、精密化方面尤多贡献。将李锳《诗法易简录》与翁方纲整理、研究王渔洋诗学的著述参看,可以看出古诗声调观念的修正和认识的深化。乾隆间出版的多部订补赵执信《声调谱》的著作,在不同程度上完善了《声调谱》的内容和体例。一些诗论家在诗话和笔记中对古老的病犯说重新作了诠释,在近体诗的语境下充实了新的内容;还有论者对古诗声调学引发的诗中古律句的关系问题进行了反思。整体看来,乾隆朝的诗歌声律学在格律、声调、病犯三方面不同程度地深化了传统诗学的声律学研究,并使它逐渐成为传统诗学中一个独立的分支。

   关键词:乾隆  诗学  声律  精密化

  

   随着乾隆间以汉学为中心的实证学风兴起,传统诗学也受其沾溉而益趋邃密。其中最显著可睹的是声律之学。声律夙为诗家专门之学,其内容之实用而难究,洵如邓蓉镜《生春草堂吟草序》所云:“诗有性情,有声律。性情自然流露,若不可知而可知。声律则由学而至,必研之极精,息之极深,乃能得古人法外之法,味外之味。故作者难,识者亦不易。”[1]清初的诗歌声律学依托于康熙间古音学的复兴,在古诗声调学方面取得长足进步,奠定了清代诗律学的基础。但草创之初,考论未密,也留下不少问题。就方法论而言,最大的缺陷在于举例的偶然性,以致提出的假说看上去疏而不密,往往令人怀疑其结论的周延性,留下一些补遗的余地。比如王夫之发明的古人韵意不双转,阮葵生《茶余客话》卷十一“转韵须一气贯注”条就作了更细致的考究:“换韵古诗,近人往往韵意双转。此在七言犹可,若五言定须泯其双转之迹。唐人转韵七古,虽节节为之,而一气贯注,音节相生。时贤所为,假令截开,正可作十数绝句。如𧍗虫衔屋相续,不知者咤为毒蛇,樵夫一斧,段段截矣。”[2]王渔洋发明的古诗避律规则“七言古平仄相间换韵者多用对仗,间似律句无妨。若平韵到底者,断不可杂以律句”,[3]并未说明其中的原理,沈德潜对此做了补充:“歌行转韵者,可以杂入律句,借转韵以运动之,纯绵裹针,软中自有力也。一韵到底者,必须铿金锵石,一片宫商,稍混律句,便成弱调也。不转韵者,李杜十之一二(李如《粉图山水歌》,杜如《哀王孙》、《瘦马行》类),韩昌黎十之八九。后欧、苏诸公,皆以韩为宗。”[4]沈德潜这里论一韵到底并未说明是押平韵还是仄韵,参照王渔洋所说,应该是指押平声韵,于是翁方纲又补充了押仄韵的探讨:“七古仄韵,一韵到底,苦难撑架得住。每于出句煞尾一字,以上去入三声配转,与平声相间用之,到撑不住时,必以仄字硬撑也。”[5]这就使七古在不同押韵方式下出句尾字的声调运用有了较清楚的认识。

   据笔者浏览所及,乾隆诗学对诗歌声调的探讨是最深入细致的,清初诗家提出的一些重要假说至此得到细密的推考和验证,从而成为诗家定论;一些不夠严密的论断也得到修正和补充,发展为较扎实的学说。总而言之,乾隆间诗论家对诗歌声律的细心揣摩,最突出地体现了清代诗学的学术色彩,是最值得我们重视的学术史内容之一。但长期以来,这方面的研究始终滞后,有关专著只有台湾学者陈柏全《清代诗话中格律论研究》一种。陈著对清人关于声律、用韵和对仗的学说作了初步的整理和分析,[6]从诗学史的角度来看需要探讨的问题还很多。我在二十多年前曾撰《古诗声调论的历史发展》一文,[7]对清代诗学中有关古诗声调的研究做了初步的考察,此后又接触到许多资料,对古诗声调论乃至整个诗律学在乾隆时期的发展有了更多的认识,不仅发现了新问题,对旧问题的看法也有不同程度的充实和修正。二十年间学界对此仍未见新的研讨,所以本文基本上只是在刷新自己的知识。需要说明的是,有关翁方纲的诗律学我已在另文中专门论析,[8]本文不再涉及。

  

一、诗歌声律学与山东诗学传统

  

   从康熙晚期开始,山东诗人对诗歌声律的研究,就成为诗学史上引入注目的现象。赵执信所撰《声调谱》三卷附《通转韵式》一卷,到乾隆初由赵执端、赵愻刊刻行世,成为清代诗律学研究的正式启动。它引发的后果,首先是王渔洋门人为捍卫先师的发明权,亟发渔洋遗稿加以刊布,于是有《王文简古诗平仄论》、《律诗定体》、《然灯记闻》等书行世,诗歌声调尤其是古诗声调问题乃成为清代诗学的一种专门之学。风气既开,嗤之者如黄子云、方世举、袁枚等,固不乏其人;信而好之者的补续之作,如宋弼《声调汇说》、刘藻《声调指南》、翟翚《声调谱拾遗》、李宪乔《拗法谱》、李锳《诗法易简录》、李汝襄《广声调谱》、吴镇《声调谱》、恽宗和《新订声调谱》、翁方纲《五七言诗平仄举隅》、吴绍澯《声调谱说》、洪范《四声调法指掌》、魏景文《古诗声调细论》等,自乾、嘉以后也络绎不绝,形成续《声调谱》时代蔚然盛行的研究风气。[9]其中山东诗家通过家学或师弟承传而形成的小传统,在乾隆诗学中依旧显出浓厚的地域色彩。高凤翰《间斋诗序》提到:“世之为诗者,纠法律,研声调,一有不惬,如负谴诃,终岁矻矻不得休。”[10]这些痴迷于法律、声调研究的诗人,就以山东籍人士居多。除了上文列举的宋弼、刘藻、李锳、李汝襄、李宪乔等人外,后来还有胶州人柯蘅(1821-1889),撰有《声诗阐微》、《杜诗七言拗律谱》。[11]对诗学文献的进一步清理,会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出诗歌声律学与山东诗学传统的关系。

   乾隆间继《声调谱》而出的同类著作,最早的是宋弼《声调汇说》,有乾隆二十二年(1757)濼源书院刊《诗说二种》本。宋弼(1703-1768),字仲良,号蒙泉。山东德州人。乾隆十年(1745)进士,由翰林编修累官至山东按察使。乾隆二十三年(1758)主讲濼源书院,卢见曾选刻《山左诗钞》,“搜罗参订,大半出其手”。[12]又编有《山左明诗钞》、《国朝山左诗补钞》。[13]《声调汇说》为书院课徒之本,取王渔洋《律诗定体》、赵秋谷《声调谱》改订简化,为初学指示诗律方面的知识。自序云:“弼少侍先君子编修公,与闻诗家声调之说。先君子又尝手钞杜诗一册,细加别识,而书其端曰:诗自古近分体,音调迥别。今之不能古诗者无论矣,其学古者亦知古之不可以似律,而究茫然不能道其所以。即为律法,亦不过晓刻定平仄。至唐人律调,多用古法,无不字句均调,上下相称,如金石之铿锵,宫商之应和,今则鲜有解者。(中略)迨后见饴山宫赞所作谱,其说尽同。尝推而论之,以为学诗者不工于律,未必能工于古;然不极诸古,则其为律亦浅矣。语声调者,律之不知,何况于古?然不明夫古,则其为律必滞矣。是故古与律之间,当知其所以分与其不可不分,与分而仍相入与不相入者,惟辨之严而后能得其通尔。暇时本先君子之意,取饴山之谱与渔洋司寇一事汇而说之,使学者晓然于声调焉。”其体例和内容略可概见。

   宋弼诗学宗法乡先辈王渔洋、赵执信,又从乃父获闻声调之学,故于声韵之道颇有悟入。鉴于赵执信《声调谱》后学多嫌繁缛,“因取原谱,合而订之,次其前后,而存其半,务通其意,使豁然易解。其可姑缓者置之,又略增一二以备格调”。他所删削的部分,五言为乐府、齐梁体及半格诗,七言为乐府杂言诸体、七绝;增加的是杜牧《句溪夏日送卢霈秀才归王屋山将欲赴举》五律、杜甫《题张氏隐居》七律等五首,明显是专论拗体。宋弼还撰有《通韵谱说》一卷,也收入《诗说二种》。自序云:“予既掇渔洋、饴山两先生之言声病者以示诸门人,其说详于古体,则学者当知古韵。顾亭林先生著作精详,安溪李文贞公尝掇其韵谱,分析论辨,犁然当于人心。因本其说,列以为谱,而撮其义例,著于每部之后,俾览者了然心目,既知其所以通,又知其不可通而误通之者,庶几有所遵循,而不惑于时说之谬。”他据顾炎武、李光地之说,将《广韵》所有韵部分为若干组,各说明独用或通用,虽不是什么创见,但为初学作诗者指示了用韵门径。

   此后还有菏泽人刘藻的《声调指南》,此书今已难见。据吴绍澯说,它和宋书一样,大体都本赵谱之说。今观吴绍澯所引的几条,如宋云:“凡换韵多用对仗,间以律调无妨。若平韵到底者,断不可用。”这是本自赵谱“将转韵处微入律”之说。刘则云:“押韵句三四五用三平,古诗正调也。即或变通,第三字断无不平者。如‘宫殿居上头,树羽临九州’是也。再,押韵用律句,上句第五字宜平。如‘喷薄涨岩幽’,上句第五用泉字是也。”这也是本赵谱“下句是律,上句第五字多平”之说。至刘云:“仄韵七古中两联全律不妨,然长篇须多用拗句以振之。”“出句末一字不可全用平,宜平仄相间;用仄声字,不宜与韵脚同声。”则直承渔洋绪论。[14]看来宋、刘两家只是继承了渔洋、秋谷声调学的遗产,而尠有发挥。要说山东诗律学的真正拓展,还有待于李锳的《诗法易简录》。

  

二、李锳《诗法易简录》的诗律学思想


   谈到山东乃至整个清代的诗歌声律学,李锳撰、李兆元补完的《诗法易简录》都是不能不专门提到的重要著作。李锳(?-1768),字青萍,山东东莱人。曾在陕西潼关任职,乾隆二十八年(1763)告归。据男兆元跋:“先大夫自潼关请假归里,每喜与里中后进谈诗。于是及门问诗法者踵至,遂先取七律数首略指其用笔之法。为友人取去,益以古诗、绝句,假先大夫名付之剞劂,而先大夫斯编固未板行也。戊子春,先大夫弃不肖等,元时方垂髫耳。及稍长,始检斯编,古诗但存讲音节者,律诗只存讲作法者,而古诗之讲作法及律诗之讲拗体者皆已佚失。”[15]兆元整理其稿,又补撰《律诗拗体》四卷,于嘉庆十九年(1814)刊成《诗法易简录》十四卷行世。前八卷讲声调、用韵、平仄,后六卷讲章法、结构、作法。其中讲论近体声调及作法的部分多为老生常谈,但论古体声调的部分则精彩可取。

   李锳论诗本着“以诗征法”,“因法录诗”的原则,取汉魏、齐梁、唐宋古近体诗,结合作品细讲其用字声韵的正变,并追溯古体各种句调的首创之作,论述精细而严谨。他论古诗声调,秉承韩愈“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答李翊书》)之说,认为“大凡声调之高下,必附气以行,而平仄因之以成节奏。故离平仄以言音节不得也,泥平仄以言音节亦不得也”。因此他对古体句调的把握都能顾及上下文声韵的协调,并不拘泥于前人成说。自序提到,“秋谷《声调谱》但就本句本联中论平仄,至通篇音节抑顿拍合之妙,俱未之及。兹录必合通篇论定,不泥于一字一句间,差足补秋谷之所未尽”,这确实是他可贵的特点。从作品整体着眼把握其声律关系,避免了前人孤立讨论单句声调的缺陷。至于说诗之细、论析之精,也都出于自家涵咏所得,不落前人窠臼,在清代古诗声调学说中堪称通达细致,具有较高的学术性。

   概括地说,李锳对古诗声调的研究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

   其一是为古诗正名,首先将汉魏、齐梁、唐宋古体视为不同阶段,在具体的历史回溯中还原古诗声律的本来面目,以澄清“反律”化的迷误。卷一写道:

   诗以声为用,故古诗所重尤在音节。自秋谷《声调谱》出,人皆知三平为古调矣,而古诗有不尽三平者,且汉魏五言不拘三平者尤多,于是矫之者遂有反律之说,以为古者别于律而已,但使平仄与律诗相反,则可谓古诗矣。不知汉魏五言句与律合者正复不少,六朝愈多,而自有天然一定之音节,若但执反律之说,是第作一平仄不谐律法之诗,遂可称古诗矣,有是理乎?

   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他具体说明汉人诗歌的声调特征是纯为天籁: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蒋寅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诗歌声律学   乾隆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479.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