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生命的学问”与“学问的生命”——杨祖陶先生周年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5 次 更新时间:2018-01-23 22: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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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齐勇 (进入专栏)  

   敬爱的师长杨祖陶先生离开我们快一年了!对于我来说,杨师的音容宛在,笑貌依然!我时时回忆起恩师的道德文章及对我这位后学的言传身教,他那不沾染任何世间俗情的纯粹学者的威仪、定力、品格、风貌,一丝不苟、孜孜不倦读书教书著书译书的书生生涯,包含一些细微的平凡小事,经常在我脑海里涌现,激荡着我的生命,启动着智慧的灵感。的确,杨师一生是心无旁骛的,念兹在兹的唯有学问学术,他坚持原则、认真敬业、严肃谨慎、不苟言笑,可是,当我与晚年的他越来越熟悉、亲近时,却发现了他生命的另一面,他其实也是随缘率性的,有时会讲一点冷笑话。他是一位包容性很大、非常幽默的智者!有一次我去杨府看望他,他的一句笑话让我忍俊不禁、前仰后合,他却只是微笑着,师母萧静宁老师拍下了照片(本文封面照),留下了这一宝贵的瞬间。看着这张照片,回想着杨师的人格风范以及我与他交往的历程……

  

一、师恩


   2016年元月22日,我与家人在三亚,中午突然接到赵林兄的电话,惊悉噩耗,杨老师溘然仙逝。赵兄说,杨先生于上午9时20分驾鹤西去。接着我又收到何卫平兄的短信。我即委托赵、何二兄代我致哀,代购花圈。他们说,萧老师说了,遵照杨老师遗愿,一切从简,不收花圈。我当即给萧老师用短信发了唁电,又在两个微信群,一个是大学本科老同学即武大哲学系78级校友圈(群),另一个是“珞珈山—空中杏坛”群,发了讣闻与唁电。顿时,这两个微信群里一片哀婉叹息之声。我们78级同学纷纷怀念起当年杨老师给我们讲授欧洲哲学史课程时的情景。一位老师,约三十七年前教的课,至今老学生们还对他的讲授细节记忆忧新、津津乐道、反复切磋、认真体味,这位老师真是值了!当天下午我瞻拜南山寺和海上大观音,给杨老师敬了香,遥祝老师一路走好!

   多年来,我每年春节都要给杨老师拜年,照例是捧一束鲜花。去年因我要到海南过冬,拟元月6日离开武汉,遂提前去拜望老师。我于元月2日下午到杨老师家看望杨老师与师母。杨老师躺在床上,有一点发烧,萧老师把我带到杨师卧房,对我说,下午,他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我站在床前与老师聊了一会儿,他神志清醒,与往常一样微笑着,声音不大,对我说:萧老师发现我发烧了,量体温是38.9度,后来再量是38.3度,现在是37.5度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请老人家好好休息,祝他早日康复。我只是觉得老人更清瘦了一些,但绝未曾想会有什么问题,因为他对体温的三个数字说得很清晰。我知道那一段时间杨老师在赶写《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一书,已基本完稿,比较劳累。前一段萧老师也大病了一场。两位老人身体都出现了一些状况。但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次看望老师,竟成永诀,从此与杨师阴阳两隔!

   杨老师是我的教师,我是杨老师的学生。1978年10月我进武大读哲学系本科生,杨老师与陈修斋老师给我们与77级合开了一学年的“欧洲哲学史”的必修课,杨老师讲后半段,一学期课,每周两次,每次2学时。后来我提前半年毕业,考上81级硕士生,修杨老师与萧萐父、陈修斋老师等给中外哲学史的硕士生合开的“哲学史方法论”课,也是一学年的必修课。中哲史专业和西哲史专业研究生在一起上课,讨论很热烈。我还选修了杨老师为西哲史同学开的德国古典哲学的专题课。1984年底我留校后在哲学系教书,当助教与讲师,及后来读博士生时,又曾旁听过杨老师给研究生开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专题课。

   听杨老师讲课是一种精神享受,也是一种学术训练。杨老师讲课的艺术,令人叹为观止!约一百五十人的大课堂,他从不拿讲稿,每堂一气讲下来,资料娴熟,逻辑整严,环环相扣,评论深刻,问题意识很强,多方面启迪学生思考。哲学系77级与78级同学中很多人都是杨老师的粉丝,我也是。乃至他讲课时,大家屏住气,仔细听,埋头记笔记,边听边记边想,有时真是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他讲到高兴处,也会突然引起整堂学生的爽朗的笑声!当时用的教材是陈老师与他合写的土纸印的上下册《欧洲哲学史稿》,这是两位师长在山沟里写的教材。《回眸》中记录了杨老师校书稿的事,细节非常感人。杨老师在保康县印刷厂一住就是三个月,帮师傅认字,校对。

   我当上老师后,才知道像杨老师这样讲课真是不容易,需要花很多时间与精力备课,把要讲的哲学家的理论资料弄得十分清楚,梳成辫子,烂熟于心,还要有自己的研究心得与见解。杨老师给研究生讲课与给本科生讲课又有不同,他上研究生的课让我们读的书多,讲的深度、难度也加大了,重在启发我们较深入地阅读、思考并用口笔表达出来。杨老师在教学中重视对我们进行理性思维的训练,尤其是逻辑与历史一致的方法学。他还做到了教学与科研的统一,时常把他新的科研成果渗透到教学中来,而教学中触发了他的新的灵感,又有助于科研的深化。

   我从1984年年底留校任教开始,一直在“哲学史”这一群体中与杨老师共事。哲学系的中哲史与外哲史原是一个教研室,后虽然分开了,但仍是一个共同体,常常在一起开会,参加政治学习与从事教研活动,习惯上叫“哲学史支部”,非中共党员的教师也与党员教师在一道参加一些学习及某些活动。这样,与杨师的联系就比较密切了。

   1986年10月,我随陈修斋师、杨祖陶师去京出席“贺麟学术思想讨论会”等活动,在火车上和北京会议期间与两位老师多有交流,耳濡目染,深知他们对贺麟先生的爱戴与尊重。我与贺麟先生的密切交往,得益于陈师与杨师。杨老师晚年身体欠安,一定要把黑格尔《耶拿逻辑》翻译出来,啃这个硬骨头,因为这是他的恩师贺麟先生交办的任务,他觉得再苦再累也不能辜负恩师的栽培!

   杨师是我国著名哲学家、哲学史家、翻译家、哲学教育家。除他50年代在北大教的学生外,粗略地说,他在武大培养了四代学生:第一代是1959年他从北大调来以后,到1966年文革爆发前教的学生。第二代是文革十年期间教的学生。第三代是70年代末至80年代,改革开放、恢复高考之后教的学生,包括本科生与研究生。第四代是90年代及以后,他晚年带的博硕士生。

   我是杨师在武大的第三代学生。近四十年来,我作为晚辈,一直得到杨师的接引、鼓励与提携,杨师的教诲、指点与鞭策以及他的著译大作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我遇到人生的坎坷时,得到他与萧老师的悉心关爱、呵护与心灵的慰藉。作为后学,我从本科生到硕士生、博士生,从助教到讲师、副教授、教授、博导,每一步都得到杨师的热心的帮助、扶植、奖掖。后来我兼做院务,还算成功,也有赖杨师这样的大师、台柱子的大力支持。他也曾严肃批评过我的缺失。杨师于我,是严师,是良师,那体贴如微,润物细无声的爱,点点滴滴都在我的心头。读他的书,想到他的为人,不觉潸然泪下。

   杨先生是深研西方文化与哲学的大家,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饱含着温情与敬意。他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持论非常谨慎,主张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从来就反对不懂装懂。

  

二、重任


   杨老师不辞辛苦以七个寒暑主导康德“三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的翻译工作。他与他的学生邓晓芒教授甘坐冷板凳,合作新译,直接从德文译出,而且是完整全面的翻译,工作量大,十分艰苦,在学界传为美谈。“三大批判”出版,当然是我国哲学界的一件盛事,大事。我当时在哲学学院院长的任上,我们学院配合人民出版社在北京举办了隆重的首发式。2004年2月,我与段德智(当时兼任哲院书记)、朱志方、彭富春等教授陪杨师去回(邓教授当时在北方讲学,未与我们同行)。我们一行2月24日晚乘38次火车赴京,次日晨到京,住礼士宾馆。25日下午到全国政协华宝斋出席康德哲学座谈会,国家领导人李铁映、许嘉璐与著名学者张世英、汝信等出席。在座谈会上,首先由邓晓芒、杨祖陶先生讲康德及其哲学,然后是张世英、汝信、黄见德、李秋零、彭富春、我、段德智、曹方久等发言,最后是许嘉璐、李铁映讲话。晚上,人民出版社请我们吃饭。26日上午在人民大会堂河南厅举行康德“三大批判”新版座谈暨纪念康德逝世200周年会议。此会由我校与人民出版社合办。我校刘经南校长、全国人大许嘉璐副委员长、德国驻华使馆寇文刚参赞致词,邓晓芒代表两位译者讲话,梁志学、张世英、钟宇人、万俊人、赵敦华等学者及中国出版集团与人民出版社的负责人先后也讲了话。出席会议的还有汪子嵩、王树人、薛华、靳希平、张祥龙等专家。下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请我们一行座谈,杨先生、我、朱志方、彭富春及李景源所长与该所霍桂桓、谢地坤、李河、江怡等出席。晚上,李景源所长请我们吃饭,李鹏程兄也赶来了。饭后我们一行直接赶到车站,乘15次列车离京。27日上午10时20分到武昌站,院里派车来接,我们护送杨师到他家,交给萧老师。因为我事先与萧老师有约定,一定照顾好老师。此行与杨师朝夕相处,照顾他上厕所时,才发现老人家患前列腺的毛病,排尿有一定的困难。此次出差,深深感受到哲学界的前辈(杨老师同辈)与中生代(杨老师的下一辈)对杨老师人品与学问的尊重与敬佩,他的严谨学风与深厚学养为学界所推崇与信任。我也深深感受到杨老师为人的谦和低调、毫不张扬、虚怀若谷与无私地全身心地扶植、提拔后学。

   那一年他77岁。没有想到,在“三大批判”合作译完之后,杨师又独立翻译了黑格尔大部头的重要经典著作《精神哲学》(2006年八十初度时问世)及前面提到的黑格尔早期著作《耶拿体系1804—1805:逻辑学和形而上学》(2010年八十六岁译出)。这些都是很难翻译的书。在我国,杨师首次翻译了以上两部书。杨师于米寿(八十八岁)时完成了张世英先生的嘱托,按理论著作版的要求重译《精神哲学》。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因长期伏案,习惯上的坐姿有问题,但要没日没夜地工作,他的脊椎都变成S形,有时走路都走不稳。这位“退而不休”的八旬老人,他的工作量,比我们在职的后学要大得多!翻译与研究已经成为他的生活,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和生活,是以翻译与研究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康德、黑格尔哲学为中心的。他自觉这是他的责任,他要让中国学术界与青年后生准确理解、深入学习德国古典哲学,这有助于中、西、马的融合。

   他的代表作《德国古典哲学的逻辑进程》与《康德黑格尔哲学研究》在他的晚年得以修订,由人民出版社出了新版。这两本研究性的学术专著,非常重要,我们就是通过这两本书深度地了解这一断代哲学史的。我向人民出版社哲学编辑室主任方国根编审推荐了这两本书,纳入到“哲学史家文库”之中。其中《康德黑格尔研究》入选人民出版社2015年度十大优秀学术著作(位列第三),这是该社请专家从近两千种书中评出的,据说竞争激烈,非常不易。

   萧静宁老师曾把杨老师的《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的电子稿一部分一部分发给我看,让我先睹为快!我曾通过电子邮件回复杨、萧二师,其中一信如下:

   杨老师、萧老师:您好!

   拜读大作回忆录之三,心情十分复杂。

首先是感佩不已,在那个极左政治高压与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那个年代的艰辛,我也只略知一二),杨老师代表的那些师长前辈们是如何坚持学问理想的,这种坚持中靠信念在支撑,这里完全与名、利无涉。杨师在那种环境下一心做学问,念兹在兹,不问其他,这是何等的理想与毅力!知识人人格之彰显如此,令人肃然起敬!读到萧静宁老师红果浆、半夜冷水洗长发等情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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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珞珈书生郭齐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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