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论现代中国学术建构中的“杨祖陶问题”

——为我的博士生导师、武汉大学杨祖陶先生周年祭日而作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23 次 更新时间:2018-01-19 22:45:53

进入专题: 杨祖陶   中国哲学  

魏敦友 (进入专栏)  

   没有坚强的意志与毅力决心把书读“破”,没有搜索枯肠,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痴情,在黑格尔研究领域是难以发言的。

   ——杨祖陶:《回眸》,人民出版社,2010,页45。

  

   五十余年来,我国的西方哲学研究虽历经风雨沧桑,但还是向前发展了,在某些方面甚至取得了颇大的成绩。尽管如此,在我看来,我们对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西方哲学的认识,还是没有超出用彤先生对当时的西方哲学研究所作的评估,依然处在“初来”、“表面”而“不深入”的状态或阶段。为了超出肤浅与表面,达到对西方哲学的“大体”即其本质、全体和真相的理解与把握,我们实在有必要向用彤先生学习,认真思考他在西方哲学东渐中所倡导的“文化之研究乃真理之讨论”的真谛,像他所志所行的那样,广搜材料,精考事实,探本寻源,求实求真,平情立言,使我国的西方哲学研究真正走上学术化的道路。

   ——杨祖陶:《回眸》,人民出版社,2010,页129。

  

   正是在德国古典哲学所发展了的为真理而真理的理论精神和为自由而自由的实践精神中,德国古典哲学多方面的现代价值得到了集中的表现。德国古典哲学不仅对于我们研究在它之前的西方哲学、在它之后的现代西方哲学和以它作为直接理论来源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而且对于我们国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型和社会主义新文化的建设和发展,乃至对于理解如何才能使我们的经济和文化朝着更加接近共产主义理想的方向前进,都具有值得注意的现实意义。

   ——杨祖陶:《回眸》,人民出版社,2010,页276。

  

   引言 杨老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真个是白云苍狗,时光如梭,转瞬之间,敬爱的杨老师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来,我反复研读杨老师留下的大量著作,特别是杨老师和师母肖静宁教授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之下齐心协力在晚年编撰而成的两部巨著《回眸》与《漫记》,突然之间,我感到杨老师的形象在我心中一下子变得朗豁起来了。

  

   以前,杨老师给我的印象只是一个纯然学者的形象,他似乎只关心康德、黑格尔在讲什么以有怎么讲的,他的工作不过是原原本本或原汁原味地将他们的思想传达给我们。但现在,我意识到,杨老师给人们的这一形象当然有其道理,事实上,许多朋友就是这样来刻画杨老师的,然而杨老师的这一形象不过是一表象,杨老师其实还有另一更加丰满的形象。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有着极其深沉问题意识的人,他带着对于人生、社会、历史与文化的迷惑,上下求索,矢志不渝,他表面上看起来也许沉静如水,笑看世事,而实际上,他是一个敢爱、敢恨、决不放弃自己的是非立场的人,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人。当然,他首先是一个伟大的智者。

  

   这一年来,面对杨老师的著作以及从著作中所反映出来的杨老师的整个的心路历程与人生际遇,我经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即,杨老师在漫长的九十年学思人生中,给我们留下来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究竟是什么?当然,杨老师给我们留下了数目可观的大量论著,尤其是大量准备精当的译著,但我总觉得,这些还只是表象,在这些表象的背后,一定有鲜为人知的支配着这些论著的问题意识作为产生这些论著与译著的原动力。我注意到杨老师在《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一书的“序”中这样写道:“在贺麟先生关于康德哲学和黑格尔哲学应不分轩轾和平分秋色的思想引导下我终于发现了康德哲学对于黑格尔哲学的那种可以说是更胜一筹的永恒魅力,先生关于康德哲学的论著,特别是《康德名词的解释和学说的概要》一文,不仅给我解决了不少康德研究中的疑团,而且给我确立了一个中国学者应怎样去研究西方哲学的范型。”(杨祖陶 邓晓芒:《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6,序,页7。)我似乎从这段话里读到了杨老师终其一生为学为人的“隐匿的秘密”。杨老师这段话本是在谈论贺先生对康德与黑格尔的研究,但杨老师话锋一转,突然涉及到一个抽象的论题,即一个中国学者应怎样去研究西方哲学?我意识到,这个用问式表达出来的问题支配了杨老师一生的哲学研究,而我们今天的中国学人依然还处在这个问题的支配之中,因为我们与杨老师一样,我们依然处在中国现代学术建构的大格局之中,作为杨门学人,我们必须象杨老师那样,严肃地面对这个问题,并作出我们的回答。我同时意识到,杨老师对西方的深入研究,与贺先生一样,为我们这些后学树立了一个典范,但这只是杨老师学术工作的比较显的一面,在杨老师的学术生命中,其实还有隐的一面,可以与上述问式加以对照,即,一个中国学人应怎样去建构现代中国学术传统?

  

   我认为,这就是杨老师给我们留下的两个问题,我称之为中国现代学术建构中的“杨祖陶问题”,而我们今天完全可以以这两个问题为线索,来探讨杨老师一生为学为人的内在奥秘,并从中去领悟我们作为杨门后学的身位职责了。

  

   一、本真的领悟:内心极度渴望,一生矢志不渝

  

   史学大师钱穆先生晚年在《师友杂忆》一书中回顾自己的学问历程时,讲到他十岁那年在新式小学上学,体操老师钱伯圭先生嘱他勿再读《三国演义》等书,告诉小钱穆说这是中国历史走错了路,所以有一治一乱的怪现象,此后当一心一意学欧美。钱先生得闻此言,心中顿生中西文化孰得孰失、孰优孰劣之问题,并用“如巨雷轰顶”“全心震撼”来描述自己的极限心理体验,认为这一极限体验支配了自己一生的学问取向。(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九州出版社,2011,页33——34。)我由此领悟到,凡称得上大师级学人必在生命的某一时刻(常常发生在少年时代)有其极限的心理体验,我称之为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并在《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一文中对此加以了探讨,且指出当代学人如李泽厚、邓正来等人也有其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所以他们也能取得了不起的学术成就,成为当代中国思想史上屈指可数的人物。(魏敦友:《当代中国法哲学的基本问题》,法律出版社,2014,页98——103。)

  

   在杨老师去世的这一年里,我经常想到的一个问题是,杨老师可有自己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

  

   幸好杨老师给我们留下了他为学为人之漫长途程的鸿篇巨制《回眸》一书,我认为这是堪比钱穆《师友杂忆》、冯友兰《三松堂序》的朝花夕拾之作。作为后学,我们完全可以从《回眸》一书中窥见杨老师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杨老师的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就体现在《回眸》的首篇《从石室中学到西南联大》一文中,确切地说,杨老师的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发生在石室中学,其时杨老师约十六岁左右。杨老师这样写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石室中学这所有着浓厚而自由的学习空气的学校里,耳濡目染,我也深受熏陶,万般热爱读书。几年来逐渐接触和读了一些倾向各异的书籍。主要有王阳明的《近思录》,慧能的《六祖坛经》,林同济先生创办的《战国策》杂志上关于叔本华、尼采哲学的文章和陈铨先生的书《从叔本华到尼采》,不有尼采的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所有这些都与我在国难深重而又逼近胜利的日子里对社会对人生有时兴奋、有时消沉、有时浪漫幻想、有时趋向现实的幼稚思考有着不同程度的天然联系。尤其是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主义对世事万物都看着唯一意志的体现和由此而来的对世事和人生或悲观主义或乐观主义的推论,更使我激动,令我陶醉,发我深思。我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研究‘一切是一,一是一切’的学问,那就是哲学。慢慢地我放弃了一直怀抱的步两位胞兄后尘学习当时最为热门的经济学的念头,而立志要学习哲学。”(杨祖陶:《回眸》,人民出版社,2010,页4——5。)

  

   杨老师的这段叙述似乎显得相当平和,更没有用“巨雷轰顶”“ 全心震撼”这样极具视觉效应的语词来表达少年时代的心理体验,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时,少年的杨老师通过阅读,通过对时代的感悟,对人生、社会、历史、文化发生了不可遏止的探索的激情,正是这种激情使少年的杨老师放弃了当时人们追求时尚的经济学,而决意走向深刻的哲学思考。正是这一在少年期养成的本真的领悟,杨老师的内心开始发生质的裂变,他极度渴望解开人生与社会的谜底,探讨历史与文化的进程,终于迈开了一生矢志不渝的漫长学术旅程的第一步,于是他奋力走向他极度心仪的当时名师巨匠如云的西南联合大学。

  

   因此,从我今天所了解的杨老师的为学历程来看,杨老师在少年时代是有其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的,我想,正是杨老师所体验到的这一“震撼性时刻”,我们今天才能合理解释他为什么要致力于西方哲学的研究,他为什么反复强调要使我国的西方哲学的研究真正走向学术化的道路,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为什么要充分吸收西方哲学的“为真理而真理的理论精神”和“为自由而自由的实践精神”而转进成中国现代文化。

  

   二、学统的重构:问道名师巨匠,传扬学术薪火

  

   在晚清以降近二百年的时间里,随着中国社会的巨变而引发的知识论上的巨变,乃是中国传统学术体制的崩溃与中国现代学术传统的新建构这样一个一体两面的过程。现代中国学术传统的建构是一个极其繁复的过程,从今天的视野来看,这一过程还远远没有完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里需要分析现代中国学术传统建立的内在动因、根本困境及理想图景诸方面。而我们对于杨老师之身位的把握也只有从这个视角切入才能洞察其为学的意义及行进的方位。

  

十多年前,我曾经在《我们今天如何做学问》这样一个讲演题目中,试图对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身位有所认知。而这种体认又其来有自。三十年前,我在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读书时,我的中国哲学史老师周桂钿教授认为中国思想史上有三位“特大思想家”,分别是孔子、董仲舒和朱熹,他们分别是自身所处时代的思想建构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魏敦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杨祖陶   中国哲学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795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