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强:无家可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74 次 更新时间:2017-09-01 16:45:10

白志强 (进入专栏)  

  

   1

  

   哑巴儿从美国回来了,奔丧。他爸得了癌,没几天活头了。

  

   哥几个立即过去看望。

  

   先去了肿瘤医院,看到他爸住在一间乱哄哄的六人间病房,人瘦成了柴禾棍儿。他爸的小脸儿成了骷髅,腿只有胳膊粗细,瞪着失神的眼睛,不会说话了。

  

   几个老同学问候了他爸,他爸仍是睁着浑浊的眼睛,脸上的肌肉似乎痉挛了一下,再无任何反应。

  

   之后哑巴儿说,去我住的宾馆说话吧?

  

   哑巴住在这家医院隔壁的宾馆。

  

   哥几个进了房间,韩静宁忙活着烧水冲茶,这个老同学老妹妹爱张罗,她是闲不住的一个人。

  

   哑巴儿还是不大说话,见了哥几个全拥抱,之后紧抓着对方的手傻笑。

  

   老了,哥几个全老了。哥几个搬指头算着没见面的年头。

  

   二龙说从一九六九年分手,你丫独独的一个人,去了内蒙,我和七个同学去了山西,啊?这一分别就是……啊?操它,四十八年?咱俩要是在大街上碰面,不敢认丫的啦!

  

   老赵说,我和哑巴儿是一九七九年在他大学的宿舍里见过一面,那宿舍住了八个学生,比今天的病房还乱乎。只说了会儿话,我想想啊,我当时给哑巴儿顺手在大学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当年全是穷光蛋么对不对?这一分手,也是……啊?近四十年?

  

   韩静宁冲好了茶,给几人全端在了跟前,才恨恨地说,我和这厮是八二年分开的,整整三十五年啦!

  

   之后几人拉家常。

  

   哑巴儿只说等老家伙壮烈之后,他就回了。这一生,对北京对这块土地再无一丝牵挂。

  

   哥几个听了“老家伙壮烈”那一组词句,相互看。

  

   片刻间房子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韩静宁说,哑巴儿和他爸较劲,这亲亲的爷儿俩,一辈子不照面也不招嘴。还是一九六七年那件事儿。哥几个记得吧?

  

   2

  

   一九六七年,哑巴儿的母亲让父亲揭发,成了现行反革命。他妈跳楼自杀。

  

   哑巴儿是一九五二年生人,那一年他十五岁。他妹妹十三岁。

  

   兄妹俩把母亲的尸体抬回家。用破布单子盖了脸。

  

   兄妹俩守着母亲痛哭失声。

  

   但是屋子太小,用绳子串着张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在房子里贴满了。

  

   他爸带领着大学造反队又来到了家里,对着妻子还是孩子的母亲喊口号,口号是咬牙切齿地吼: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二龙和三儿等一拨同学们相约来到了他家。屋里太乱,他爸领着造反派们还在那儿乱吼口号没走。几个铁磁的哥们商量了,得把他母亲火化了。还是这几个哥们,发动了同学们凑齐了钱,叫了火葬场的车,把他母亲草草火化了。当年火葬他母亲的费用竟然要三十二块钱。那是一笔巨额款项。同学们用了一天半的功夫才凑齐。全是几毛一块的脏破票子还有钢嘣儿一堆。同学们呼呼啦啦地来了二十几个人,现在回想当时全是孩子们。火葬场来的那辆殡仪车,拉了哑巴儿他母亲的尸体,哑巴儿和他妹妹还有三儿韩静宁挤在里面,车里真挤不下了,太多的同学是骑自行车赶到火葬场的。

  

   在火葬场,哑巴儿和他妹妹痛哭失声。几个哥们还有些女同学们也个个哭得稀里哗啦。韩静宁当时也哭,哭着劝说哑巴儿说他嗓子哭哑过了。

  

   哑巴儿的父亲当时是大学讲师,教党史。他母亲还是大学讲师,教古典文学。

  

   再之后哑巴儿便不大说话,让同学们起了绰号叫哑巴儿,这绰号一直叫到了现在。几个哥们叫顺了。大半辈子没照面,见面了还是相拥叫他哑巴儿。

  

   到了一九六九年,哑巴儿当年十七岁,领着十五岁的妹妹去了内蒙下乡插队。

  

   3

  

   哑巴对哥几个说,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好吧?老家伙活到了九十四岁,高寿啊!我妈走的那一年才四十一岁。这老家伙比我妈多活了整整五十年!凭了个什么?当年要是他死了,我不会掉一滴泪……说了他神态黯然。

  

   闷了会儿,哑巴儿一个人自言自语地把他爸骂了个狗血喷头的。不好劝。

  

   之后哥几个一块儿吃饭。韩静宁在饭桌上仍是勤快,给每人倒了茶,才悄悄地说,哑巴儿,你骂人的脏词儿顺溜着呐,以为你跑美国大半辈子了,学文明了,谁知道你骂人尤其骂的是你亲爹,嘴里恶毒语气猖狂的?

  

   老赵立即说,那是,那是。骂人的词儿一旦学会了,不会忘记。忘记了过去,意味着背叛吧?这是谁说的来着?

  

   韩静宁说,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同志。说了,她在笑。

  

   几个老哥们全笑。哑巴儿也笑。

  

   二龙说,老妹妹,你咋能把一长串苏联名字记得这么清呐?

  

   韩静宁说,全是小时候看电影记住的。啊?列宁在一九一八,哪个没看过N遍?我得给几个老哥说说,我现在记忆力显著下降,有时候我急慌慌地穿上衣服也简单化妆出门,出了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想不起来我要干啥?站路边想,就是想不起来。可是小时候的事儿,一件件一桩桩的全想的细,真的是往事历历在目?这是咋回事儿?

  

   哑巴儿止住了笑,立即说,打住哥几个,我想把过去的事儿,一古脑地全忘了。

  

   又闷了会儿。菜上来了。

  

   二龙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开玩笑地说,哑巴儿,你这家伙心硬,人家韩静宁当时死追你,你把人家一脚踹了?

  

   哑巴儿苦笑,端起了酒杯,对大家说,全一口闷了!

  

   哥几个喝了酒。

  

   韩静宁已经鬓发斑白,满脸折子,牙快掉光了,她也苦笑着说,咱没这福气呗,过去的事儿再甭提了,全是六十五六的人了,奔七十了,也全体快该“壮烈”了,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还全活着,活的酸甜苦辣的一辈子,不好么?

  

   哥几个吃喝,话茬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冒,但是话茬儿一冒就是一堆老同学们。当说到了当年的同学们现在已经有十三个走过了,哑巴儿有些惊讶,说,咱们班当年是四十九个同学,走了百分二十还多?

  

   哥几个便全应答,是呀是呀,个个感慨无端。

  

   老赵搬着指头数了五六个走过的同学们名字,让二龙打断说,算了算了,再数也走过了。十三个同学去了另一个世界,咱们还活着,且得活呐,对不对?

  

   话题一岔顺顺溜溜地就说到了韩静宁。

  

   二龙说咱们的老妹妹韩静宁,苦命人一个。他男人死过了,是自个儿想不开,跑到了二环路上一个过街天桥上跳了下去,让好几辆车从身上又碾过去,当场暴死,浑身零件全部稀巴烂。

  

   哑巴儿盯着韩静宁,脸上有些茫然。

  

   韩静宁说,死了,死了十几年了,活该。玩股票把家里的钱赔了个一干二净,还欠了人家一屁股债。我把这一辈子存的钱替这个冤家全还清了。我现在和女儿相依为命。

  

   之后哑巴儿知道了韩静宁只有一个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工作,成了大龄剩女。韩静宁的女儿三十二了,单身。娘俩挤在一间三十六平米的老旧房子里生活。韩静宁还有退休工资,不多,一个月开两千三百多块钱,她女儿一个月挣五千多,娘俩的日子还过得去。韩静宁又补充了几句说,现在我和闺女一个念想,盼拆迁。可是忽一阵风儿又一阵雨的,拆迁就是到落实不到我们那座破楼跟前,气人吧?

  

   4

  

   二龙和老赵各忙各的了。老赵是当年同学们叫响的。他的额头几条深深的皱纹长得跟老头一样。可能他生下来那几条皱纹就那样儿。同学们全叫他老赵,从小叫到老。老赵临走的时候说,哑巴儿我把我小车扔这儿,你这些天且得用车呐?哑巴儿说,我租了辆车,便宜得吓人。一天只要一百九十块,折合美元才二十来块钱,北京租车消费比美国低得多啊。

  

   剩下韩静宁天天陪着哑巴儿,守着那乱嘈嘈的病房。

  

   哑巴儿见病房里走了一个,五十来岁得了肺癌。人立即推到了太平间。陪护是个农村来的妇女,能干也勤快。就花钱把女人雇了,一天当陪护付二百块。

  

   哑巴儿便和韩静宁在宾馆里待着,到点儿了吃饭。

  

   两人说着这一生。各说各的。

  

   韩静宁听着哑巴儿这一生,觉得是看美国艺术片或者是听一个陌生人讲故事。故事她似懂非懂的。

  

   哑巴儿听韩静宁这一生,觉得是看中国的八十年代小说也或者是听一个熟悉的人讲他太熟悉的故事。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白志强 的专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小说 > 短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5779.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