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17 次 更新时间:2017-01-14 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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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   董乐山    


作者:[英国]毛姆/董乐山译


“您喜欢吃面条吗?”R问道。

“您指的是什么面条?”阿希顿答道。“这就像问我喜欢不喜欢读诗歌。我喜欢读济慈、华兹华斯、梵尔冷、歌德的诗歌。您说面条,指的是空心的,还是实心的,粗的,还是细的,宽的,还是窄的?还是普通的面条?”

“面条,”R回答道,他是个讷讷寡言的人。

“凡是简单的东西,我都喜欢,煮鸡蛋、牡蛎、鱼子酱、清炖鳟鱼、铁扒马哈鱼、烤羊肉(最好是后脊肉)、冷松鸡、糖蜜馅饼、大米布丁。但是在所有简单的东西中,我百吃不厌,不但没有因为多吃而倒胃口,而且吃来仍旧很香的,还只有面条。”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因为我要您到意大利去走一遭。”

阿希顿是从日内瓦到里昂来同R会面的,他早到了一步,就在这个一片兴旺的城市里,在那些忙忙碌碌,但是平凡单调的街道上闲逛,打发这个下午。现在他们是坐在闹市区的一家饭馆里。阿希顿在R刚到以后就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来,因为据说在这里能吃到法国这一带最讲究的饭菜。但是在顾客这样拥挤的地方(里昂人无不讲究吃喝),说不定有什么人会竖起好奇的耳朵,偷听你嘴上不慎泄露的有用情报,因此他们两人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美餐以后,这时已快要席终了。

“再来一杯白兰地怎么样?”R问道。

“不要了,谢谢您,”阿希顿说,他是个饮食有度的人。

“您一有机会就得想法减轻战时生活的艰苦。”R说道,他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阿希顿斟了一杯。

阿希顿心想,如果再推辞不免有些装腔作势,就随他去了。但他对上司拿酒瓶的不雅观姿态还是忍不住说了话。

“我年轻的时候,他们总是教我,搀女人要搂着她的腰,拿酒瓶要捏着瓶颈。”他喃喃地说。

“您直言相告,我很高兴。但是我拿酒瓶还是要捏着瓶肚,对女人还是要敬而远之。”

阿希顿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因此没有再说话。他呷了一口白兰地,R叫侍者送账单来。不错,他是个重要人物,对好多人的前途握有生杀大权,那些掌握帝国命运的人都得听听他的意见,但是他最怕给侍者小费,从他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总是感到很尴尬。他生怕给得多了,成了冤大头,又怕给得少了,吃侍者的白眼。账单送来时,他便把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递给阿希顿说:

“请您代付好不好?法国的币值我老是搞不清。”

侍者给他们送来了帽子和大衣。

“您想回旅馆吗?”阿希顿问道。

“我们还是回去吧。”

时令虽然还是年初,天气却突然转暖,他们把大衣挽在臂上徒步走回去。阿希顿知道R喜欢有间客厅,所以给他定了一间,他们回旅馆以后就到客厅里。那家旅馆是老式的,客厅很宽敞,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镶着绿色的丝绒,一张大桌子四周整齐地围着几把椅子。糊墙纸已经发旧的墙上挂着拿破仑各个战役的大幅铜版画。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大吊灯,原来是用煤气,如今装了电灯泡,阴森森的灯光使这个房间生趣索然。

“这房间不错。”他们进去时R说。

“谈不上舒服。”阿希顿说。

“是啊,不过看来是这个地方最好的房间了,我觉得挺好。”

他从桌边拉开一把镶着绿丝绒的椅子,坐下来点一支雪茄。他放松了腰上的皮带,解开军装上衣的扣子。

“我一直以为我最喜欢抽的是双头雪茄,”他说,“但是打仗以后,我抽上了哈瓦那雪茄。不过,仗恐怕不会水远打下去。”他的嘴角开始露出一丝笑意。“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事是不会有的。”

阿希顿拉过来两把椅子,一把坐,一把搁脚,R看到说:“这主意不错,”就从桌子底下又拉出一把椅子,叹一口气,舒服地搁上了他穿着皮靴的脚。

“隔壁是什么房间?”他问。

“您的卧室。”

“另外一边呢?”

“宴会厅。”

R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地转了一圈。他走过窗户的时候,好像是出于无目的的好奇,从绫纹布做的厚窗帘缝中向外窥看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椅子上来,舒服地坐定,搁起了脚。

“最好不要冒不必要的风险,”他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希顿。他的薄薄的嘴唇上有一丝笑意,但是他的挨得很紧的淡蓝色眼睛仍旧冷冰冰的,像块生铁。要不是阿希顿已经习惯了他的凝视,否则是很叫人坐立不安的。阿希顿知道,这时R正在思量怎样把他心里的打算提出来。这样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之久。

“今天晚上有个人来看我,”他终于说道。“他的火车10点钟到。”他看了一眼手表。“他叫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毛发,因为他是墨西哥人。”

“这个解释倒很令人满意,”阿希顿说。

“关于他的情况,他自己会告诉您的。此人喜欢饶舌。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正好走投无路。看样子是他参与了墨西哥的一场革命,结果不得不只身出走,除了身上的一套衣服以外什么都没带。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的那套衣服已破烂不堪了。如果您想讨好他,就叫他将军好了。他自称做过胡埃达军队的将军,大概是胡埃达,我想没错。反正他说要是当初搞成功,他现在就是国防部长了,那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发现他很有用处。人不坏。我对他只有一件事情不喜欢,就是他爱用香水。”

“我的任务是什么?”阿希顿问。

“他要到意大利去。我派他去办一件相当难办的事,我要您从旁协助。我不想把太多的钱交给他。他是个赌徒,又喜欢搞女人。您从日内瓦来,用的是阿希顿名字的护照吧?”

“是的。”

“我另外给您搞了一份护照,是外交护照,用索默维尔的名字,有法国和意大利的签证。你们两人最好一起走。这个人同他搞熟了很有趣,你们俩应该熟悉热悉。”

“这件事是什么?”

“我还没有打定主意,让您知道多少才相宜。”

阿希顿没有搭话。他们两人冷淡地看着著对方,好像火车上坐在一起的陌生人,不知对方是何许人。

“如果我是您,话就让将军说去。除了绝对必要的以外,您自己的情况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不过您可以放心,他是不会问您任何问题的,他也可以算得上是个绅士,不过是按他自己的标准。”

“那末,他的真实姓名究竟叫什么?”

“我总叫他曼努埃尔。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喜欢,他名叫曼努埃尔·卡蒙那。”

“根据您没说出口的话来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R的淡蓝色眼睛露出了笑容。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他没有受贵族学校教育这样的有利条件。他的游戏规则同你我的都不一样。有他在近旁,我不会把金烟盒随便乱放,但是如果他跟你打牌输了钱,那么他却会把偷了的烟盒马上去当了把钱还给你。他只要有机会就会诱奸你的妻子,但是如果你穷得没有饭吃,他会把他最后一些面包屑分给你。他听见唱机上放古诺的《圣母颂》会感动得泪如雨下,但是如果你侮辱了他的尊严,他会把你当一只狗一样干掉。在墨西哥,要是你从一个人和他的酒中间穿过去是一种侮辱,他告诉我,有一次一个荷兰人不懂这个规矩,从他和酒吧间柜台中间穿过去,他就拔出手枪把那人打死了。”

“没有对他怎么样吗?”

“没有,看来他属于名门望族,这事给遮掩过去了,报上只说那荷兰人是自杀的。实际上也是同自杀一样。我想,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是不那么尊重人命的。”

一直紧紧地盯着R瞧的阿希顿稍为吃了一惊,他更加留心地看着他上司的疲劳、多褶、蜡黄的脸。他知道R说这话不是无缘无故的。

“当然罗,关于人命的价值,废话已经说过不少了。你还可以说,你打牌时用的筹码也有内在的价值。它们的价值完全看你是怎么算的;在一个将军看来,战士不过是筹码而已,如果他竟然出于感情上的原因而把他们看成是人,那他就是个大傻瓜。”

“但是您要知道,他们是有感情、有思想的筹码,要是他们认为自己白白被利用了,他们就会起来不让你再利用。”

“不过,这同我们要说的事情无关。我们收到情报,知道有一个叫康斯坦丁·安德里亚第的人 从君士坦丁堡来,身上带着我们想要弄到手的一些文件。他是希腊人,是恩维尔帕夏的特务,恩维尔对他极为信任,把口信交托给了他,因为事关机密,不能形诸笔墨。他从比雷埃夫斯坐一条叫‘伊萨卡号’的船,到布林的西上岸,再到罗马来。他要把文件送到德国大使馆,把要带的口信亲口告诉大使本人。”

“原来是这样。”

这时,意大利还是中立的,同盟国竭力让它维持现状,协约国则竭力要劝它站在他们一边向对方宣战。

“我们不想跟意大利当局发生麻烦,否则后果会很严重,但是我们必须要拦住安德里亚第,不让他到罗马。”

“不惜任何代价?”阿希顿问道。

“钱不成问题,”R答道,他的嘴唇露出讥嘲的笑容。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这,您可不用操心。”

“我的想象力可丰富得很哪,”阿希顿说。

“我要您同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一起到那不勒斯去。他一心一意只想回古巴去。看来他的一些朋友正在策划什么名堂,他想尽可能到近一些的地方去等着,时机一成热,就可以赶到墨西哥去。因此他需要现款。我把钱带了来,是美元,今夜就交给您。您最好带在身上。”

“很多吗?”

“不少,不过我想一大叠对您不便,所以换成了千元一张的钞票。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把安德里亚第身上带的文件交给您,您就把钱给他。”

阿希顿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家伙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吗?”

“完全知道。”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门开了以后,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到了。晚安,上校。我很高兴见到您。”

R站了起来。

“一路顺利吧,曼努埃尔?这位是索默维尔先生,他同您一起去那不勒斯,卡蒙那将军。”

“高兴见到您,先生。”

他同阿希顿握一握手,手劲很大,使阿希顿痛得往后一缩。

“您的手像铁爪子一样,将军,”他喃喃说。

那个墨西哥人看了一眼他的手。

“我令天早晨去修了指甲。修得不太好,我喜欢指甲擦得更亮一些。”

他的指甲都是修得整整齐齐的,涂了鲜艳的红色,在阿希顿看来,仿佛像镜子一样光亮。天气虽然不冷,将军却穿了一件皮大衣,羔羊皮领,他的一举一动都发出一阵阵袭鼻的香气。

“把大衣宽一宽,将军,抽支雪茄,”R说。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是个高个子,虽然有点瘦,但给你非常强壮有力的印象。他穿着入时,一套蓝哔叽衣服,上衣口袋里整齐地塞着一块绸手绢,手婉上还带着一条金镯。他的五官端正,但是比正常的都大了一些,眼睛是棕色有光泽的。他完全没有毛发,连眉毛和眼睫毛也没有。他的黄色皮肤光滑得像个女人。他的头上戴着淡棕色的假发,长长的发卷带着三分乱,有点艺术性。这和他那没有皱褶的蜡黄的脸,再加上他花花公子一般的衣著,使他的外表在乍见之下有点怕人。他既使人厌僧,又滑稽可笑,但是你还无法拒绝他对你眼光的吸引。他的奇特形象之中有着一种异样的魅力。

他坐下来,提了一下裤腿,保护膝盖部分的褶缝。

“好吧,曼努埃尔,您今天又伤了谁的心没有?”R用一种带着讥嘲的口气开玩笑道。

将军转过身来对阿希顿说:

“我们的好朋友上校妒忌我赢得美人的欢心,我告诉过他……你只需要有自信心,只要你不怕碰钉子,你就永远不会碰钉子。”

“胡说八道,曼努埃尔,别人还得要学会你对付女人的门道。你身上有一种她们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听了哈哈大笑,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之情。他的英语说得很好,有西班牙口音,但是一口美国腔。

“但是既然您问我,上校,我就不妨告诉您,我在火车上同一个小女人攀谈起来,她是到里昂来见她婆婆的。她年纪已经不轻了,人也比我喜欢的瘦,但还可以,帮我度过了愉快的一小时。”

“好吧,让我们谈正经的吧,”R说。

“听候吩咐,上校。”他看了阿希顿一眼。“索默维尔先生是个军人吗?”

“不是,”R说,“他是个作家。”

“俗话说,没有各色各样的人,世界就不成其为世界了。索默维尔先生,同您相识,我感到很高兴。我有许多故事可以告诉您,一定会使您感到有趣的,我们一定合得来。您这人很容易相处,我对这一点是非常敏感的。老实对您说,我这人神经质得很,要是我同一个叫我讨厌的人在一起,我一分钟也受不了。”

“我希望我们一路顺利愉快。”阿希顿说。

“我们的朋友什么时候到布林的西?”那个墨西哥人转过头来问R。

“他在14号搭‘伊萨卡号’从比雷埃夫斯启碇。这大概是一条老破船,不过你们最好早一些到布林的西去等着。”

“我完全同意。”

R站了起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坐在桌子边上。他的军装已很敝旧,上衣扣子解开,坐在修饰整齐、衣著人时的墨西哥人旁边,他显得有些邋里邋遢。

“索默维尔先生对于您的使命几乎一无所知,我也不希望您告诉他。我想您最好自己拿主意。给他的指示是把您工作所需要的钱给您,但是您采取什么行动,完全是您自己的事。当然,如果您需要他的意见,您可以问他。”

“我很少问别人的意见,也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意见。”

“万一您把事情弄糟了,我相信您是不会把索默维尔先生牵连进去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他。”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上校,”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尊严地说,“我宁可自己碎尸万段也不愿出卖我的朋友。”

“这,我已经告诉过索默维尔先生了。另外一方面,如果万事顺利,索默维尔先生在收到我向您谈到过的文件以后就会把我们商定的款子交给您。至于您用什么方式把文件搞到手,不关他的事。”

“那不用说,我只有一点想说清楚:索默维尔先生当然明白,我接受您委托给我的使命不是为了钱?”

“完全明白,”R一本正经地说,面不改色。

“我是全心全意拥护协约国的,我不能原谅德国破坏比利时的中立,我收下您给我的钱,只是因为我首先是个爱国者。我想我是可以完全信任索默维尔先生的吧?”

R点了点头,墨西哥人向阿希顿转过身来。

“为了把我不幸的祖国从剥削和毁坏它的暴君手中解放出来,正在准备一支远征军,我收到的每一分钱都是去买枪炮弹药的。我本人并不需要钱,我是个军人,有块面包皮和几只橄榄吃,就够生活了。只有三桩事情,配得上绅士去做:打仗、玩牌、搞女人。背上一支枪上山并不花费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打仗,调兵遣将,发射大炮算不上打仗——女人爱我,并不是贪图别的,至于玩牌,我一般总赢。”

阿希顿发现这个奇特人物的浮夸作风,再加上他香气扑鼻的手绢和金手镯,很对他的胃口。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对于普通人的充斥人世感到乏味,但是到头来还得安之若素),而且阿希顿爱好人性之中的花哨成份,在他看来,他可是个很少见的人,令人叫绝。他说起话来喜欢舞文弄墨,辞藻华丽。尽管头上戴了假发,宽大的脸上没毛,他仍无疑有着一种气度。他显得荒唐可笑,但并没有给你可以等闲视之的印象。他的自鸣得意之状滋于言表。

“您的行李呢,曼努埃尔?”R问。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有点轻蔑地把他的侃侃而谈的话撇在一旁,墨西哥人的眉头很可能皱了一下,但是他丝毫没有露出不快之色。阿希顿认为他大概把上校当作一个无法体会高贵感情的蛮子。

“我留在火车站了。”

“索默维尔先生有一份外交护照,因此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可以把您的行李同他自己的放在一起,免检通过边境。”

“我的行李很少,只有几套衣服和几件内衣,但是如果索默维尔先生愿意一起办,那也好,我在离开巴黎之前买了半打绸睡衣睡裤。”

“您呢?”R转过身来问阿希顿。

“我只有一个包。在我的房间里。”

“趁现在旅馆里还有人,您最好就让他们送到车站去。你们的火车在1点10分开。”

“喔?”

阿希顿这才知道他们当夜就要动身。

“我的意见是你们最好尽早赶到那不勒斯。”

“好吧。”

R站了起来。

“我要上床去了,我不知道你们两位打算怎么消遭。”

“我想到里昂街上去走一走,”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说。“我对生活有兴趣,上校,请您借我一百法郎好不好?我身上没有零钱。”

R取出钱包,把将军要的那张钞票给了他,然后对阿希顿说:

“您打算干什么?等在这里?”

“不,”阿希顿说,“我想到车站去看书。”

“你们两位在走以前喝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怎么样?您说呢,曼努埃尔?”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除了香槟和白兰地,不喝别的。”

“掺在一起喝?”R挖苦地问。

“那倒不一定,”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R要了白兰地和苏打水,酒送来后,他和阿希顿都把它们掺在一起喝,而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为自己斟了大半杯的纯白兰地,咕嘟咕嘟用两口就喝了下去。他喝完站了起来,穿上羔羊皮领大衣,一手拿着他那顶乌黑的帽子,一手向R伸出来,这个姿态仿佛是个风流的演员把他心爱的姑娘让给一个更配得上她的人。

“那末,上校,我现在就向您道别,并祝您晚安。我想一时恐怕不会再见面了。”

“可别出纰漏,曼努埃尔,但是万一出了纰漏,可得守口如瓶。”

“他们告诉我,在贵国训练绅士子弟当海军军官的一所学校里,用金字刻着:英国海军没有办不到一词。我也不知失败一词的含义。”

“但这个词儿有许多同义词,”R反驳道。

“我们在车站再见,索歇维尔先生,”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说,漂亮地鞠了个躬就走了。

R看着阿希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总是使他有一种精明过人的神色。

“怎么样,您对他有什么看法?”

“我算服了您了,”阿希顿说。

“他是个江湖骗子还是什么?他似乎像孔雀一样自命不凡。凭他那副可怕的长相,他真是像他所吹嘘的那样在女人中间那么吃香吗?您凭什么认为可以相信他?”

R低声格格一笑,他用又瘦又长的干瘪衰老的手作了一个用肥皂洗手的样子。

“我以为您会喜欢他的。他可是个角色,是不是?我认为我们是可以相信他的。”R的眼光突然迟钝起来。“出卖我们,对他没有好处。”他停了片刻。“反正,我们得冒一下险。我把车票和钱给您,您就可以走了。我困极了,马上要上床。”

10分钟以后,阿希顿就动身上车站去,由一个脚夫给他扛着行李,还有两个小时要等,他就在候车室舒舒服服地坐定了。光线很好,他读了一本小说。把他们直接送到罗马去的巴黎来的火车快到站了,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还没有露面,阿希顿开始有些焦急起来,走到月台上去找他。阿希顿有个令人苦恼的毛病,一般叫作“火车热”:在火车开车以前一小时,他就担心误了车;旅馆里的茶房没有及时把他的行李从房间里送下来,他就性急,他不懂为什么旅馆送客车的时间卡得这么紧;街上如果遇到交通堵塞,他就等不住,而车站上的脚夫行动迟缓更叫他生气。整个世界似乎都串通一起同他捣乱;他进车站门口的时候总有人碍着他的去路;在售票处又有一长串人排在他前面买其他车次的票,售票员点起找头来慢得令人焦急,行李过磅的时间长得没完没了;要是他同朋友一起出门,他们往往走开去买报纸,或者到月台上去转一转,遇见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停下来聊天,或者突然想起要打个电话,飞奔着跑走了,最后必然误了车。说真的,全世界都串通一起,使他每次搭火车总是要误车。因此他非得在半小时以前安稳地坐定在他的车座里,行李整整齐齐地放在脑袋顶上的行李架上,这才放心。有时他到站太早了,来得及搭早一班车,结果这却反而更紧张了,教他吃尽差一点误车的苦头。

罗马快车进站的信号已经亮了,但是还不见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的踪影。接着火车进了站,他仍没有出现。阿希顿越来越不安了。他在月台上快步走来走去,到各个候车室,又到行李寄存处,四处寻找,但都没有找到他。快车没有卧铺车厢,有一些人下了车,阿希顿就在头等车厢里占了两个座位。他站在车厢门口,眼光在月台上来回扫射,不时又抬头看钟。要是他的旅伴不来,此行就没有必要,因此阿希倾已打定主意,乘务员一叫“旅客请上车”,他就从车厢里把行李取下来下车。不过见到那个畜生以后,就得狠狠地向他发一顿脾气。还有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这么晚月台上已没有什么人了,凡是乘车的旅客都已入座。这时他才瞧见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悠闲地走上月台来,后面跟着两个脚夫提着他的行李。旁边陪着一个头戴圆顶硬礼帽的人。他看到了阿希顿,向他挥一挥手。

“啊,我的好朋友,您总算到了,我正在纳闷您上哪儿去了呢!”

“我的老天,赶快上来吧,我们要误车了。”

“我从来没误过车。您找到好座位了没有?站长晚上下班了,这位是他的副手。”

阿希顿向头戴圆顶硬礼帽的人点点头,那人摘了帽子。

“但这是普通车厢,对不起,我不能坐这车厢。”他和蔼地向站长的副手一笑,“老朋友,您得优待我点儿。”

“不成问题,我的将军,我让您到客厅车厢里去。马上就去。”

副站长带他们沿着火车走,到了一节空车厢那里,打开门,里面有两个卧铺。墨西哥人满意地看了一眼,等着脚夫放好行李。

“这太好了,我很感谢您。”他向戴圆顶硬礼帽的人伸出手。“我不会忘记您的,下次见到部长时,我会告诉他,您招待我十分周到。”

“您太好了,将军。我很感谢您。”

汽笛一声叫,火车启动了。

“我想,索默维尔先生,这比普通的头等车厢要好,”墨西哥人说。“老出门就得学会充分利用一切条件。”

但是阿希顿一肚子的气还没有消。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非把时间卡得这么紧不可。要是错过这次列车,那就有好瞧的了。”

“老朋友,这种可能性一点也没有。我来的时候告诉站长,我是墨西哥军队总司令卡蒙那将军,我要在里昂逗留几个小时,同英国元帅会谈。我如果来晚了就要他别开车,并且表示,我国政府可能颁发他一枚勋章。我以前到过里昂,我喜欢这里的姑娘,她们固然没有巴黎姑娘时髦,但她们别有风味,这你无法否认。您睡觉以前喝一口白兰地怎么样?”

“不喝了,谢谢您,”阿希顿没好气地说。

“我上床之前总是喝一杯的,可以安定神经。”

他打开衣箱,果然找到了一瓶,放到嘴边,足足地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一下嘴,点了一支香烟。然后他脱了皮靴,躺下来。阿希顿把灯捻小了。

“我老是拿不定主意,”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若有所思地说,“临睡以前有个美丽的女人吻你的嘴滋味好,还是嘴上叼着一根香烟滋味好。你没有到过墨西哥吧?明天我向你介绍墨西哥。晚安。”

阿希顿不久就听到他有节奏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睡着了,接着自己也迷糊了过去。他马上又醒了。墨西哥人睡得像死猪一样,一动也不动,他已脱去皮大衣,当毯子盖在身上,头上仍戴着假发。突然火车一颤,一阵倒闸煞车响,车子停了下来。阿希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墨西哥人已经一跃而起,一手摸在屁股上。

“怎么回事?”他叫道。

“没事。大概是遇到了停车信号。”

墨西哥人一屁股坐在床铺上。阿希顿开亮了灯。

“您睡得这么死,醒得真快,”他说。

“干我这一行的不得不这样。”

阿希顿很想问问他,干他这一行指的究竟是搞暗杀,搞密谋,还是带兵打仗,但是继而一想这恐怕不太妥当。将军打开了皮箱,拿出酒瓶来。

“喝一口吗?”他问道。“半夜惊醒,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见阿希顿谢绝了,就把酒瓶再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下去。他松了一口气,点了一支香烟。阿希顿看着他几乎已喝完了一瓶白兰地,而且他在城里玩的时候一定已喝过不少,但是他还是一点也投有喝醉的样子。不论他的举止或者说话,都没有显露出他这天晚上除了柠檬汽水以外还喝过什么东西。

火车又开了,阿希顿又睡了过去。等到他醒来时,天已亮了,他懒洋洋地转过身来,看到墨西哥人也已醒来。他在吸烟。身边的地上尽是丢的烟头、空气中烟雾腾腾,污浊不堪。他要求阿希顿不要开窗,因为他说夜间空气伤人身体。

“我没起来,因为我怕吵醒您。您先洗脸还是我先洗?”

“我不急,”阿希顿说。

“我是老兵,行军惯了,不会需要很久。您每天刷牙吗?”

“是的,”阿希顿说。

“我也是。这是我在纽约学会的习惯。我总觉得牙齿好,人也精神。”

车厢里有个洗脸盆,将军刷了牙,又咕噜咕噜地大声漱了口。接着他从皮箱里取出一瓶科隆香水,例一些在毛巾上,擦了脸和手。他取出一把梳子,小心翼翼地梳了假发。这假发晚上大概没有挪过地方,要不然,在阿希顿醒来以前他就已戴正了。他从皮箱里又取出一只瓶子来,瓶口上有个小喷雾器,他捏一下皮囊,在衬衫上,上衣上喷了一大阵香水,又在手绢上喷了一阵,然后他像个已经尽了自己本分而感到十分满意的人一样,满脸笑容向阿希顿转过身来说:

“我现在作好一天的准备了。我把我的东西留给您用,您不用怕科隆香水,这是您在巴黎所能搞到的最好的香水。”

“多谢您,”阿希顿说。“我只要肥皂和水。”

“水?除了洗澡,我从来不用水。没有比水更伤皮肤的了。”

他们驶近边境的时候,阿希顿想到那位将军半夜突然惊醒时一手摸屁股的姿态很说明问题。便对他说:

“如果您身上带了枪,我想您最好交给我。我有外交护照,他们大概不会搜查我,但是他们很可能会心血来潮搜查您,我们不想惹什么麻烦。”

“这谈不上是武器,只是个玩具而已,”墨西哥人回答,他一边从屁股兜中掏出一把大得吓坏人的实弹手枪。“我一分钟也不愿同它分手,没有它,我仿佛感到身上没有完全穿好衣服一样。不过您的话说得不错,我们不想冒什么风险,我把刀子也交给您。我总是宁可用刀子,也不愿用手枪。我认为刀子这武器比较文雅。”

“我想这只是习惯问题,”阿希顿回答说。“也许您用起刀子来更加得手应心。”

“随便谁都能扳枪机,但是只有男子汉才能动刀子。”

他解开背心,从裤带中抽出一把形状可怕的折刀来打开,动作很快,使阿希顿觉得好象是一刹那的事。他把刀子交给阿希顿,宽大、丑陋、没有毛发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这是一把很漂亮的刀子,索默维尔先生。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钢,它的刀刃薄得像刮胡子刀片,但是很有力量。你可以用它来裁香烟纸,你也可以用它来斫橡树。它一点也不起眼,合上以后,就像小学生刻书桌的折刀。”

他咔嚓一下把它折上,阿希顿把它同手枪一起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您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的双手,”墨西哥人狂妄地答道,“不过这个嘛,我想海关人员是不会找麻烦的。”

阿希顿想起了他们握手时抓住他的铁爪子,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的双手很大,很长,很光滑,上面没有一根汗毛,手腕上也没有汗毛,修饰得整整齐齐红色的尖尖指甲,看上去的确有些怕人。

阿希顿和卡蒙那将军分别通过了边境海关的检查,回到车厢时,阿希顿把手枪和刀子还给他。他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感到好过些了。玩一局牌怎么样?”

“好吧,”阿希顿说。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又打开皮箱,从一个角落里找出一副油腻腻的法国纸牌。他问阿希顿玩不玩可以换牌的,阿希顿说他不玩,于是他就建议玩32张牌。这种玩法,阿希顿不是不熟,于是他们说好赌注大小就开始玩起来。由于他们两人都喜欢速战速决,于是两人顶四人玩。阿希顿的牌够好的,但是将军似乎总是比他还要好。阿希顿留神注意着,他不是没有想到他的对手可能玩弄什么手法,但是他看不出有什么迹象表明有不够光明正大的地方。他一局接一局地输掉。他被打得一败涂地。他越输越多,后来快到了1000法郎样子,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将军抽了不少支香烟。他是自已卷的,手指一转,舌头一舔,就卷成一支,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最后他往后一靠。

“顺便问一问,我的朋友,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英国政府给不给您付赌帐?”

“当然不付。”

“那末,我想您已输得够多了。要是您可以报帐,我就主张咱们一直玩到罗马,但是您对我很好,这又是您自己的钱,我不想再赢了。”

他把牌收拾起来,放在一边,阿希顿有些怏怏地拿出几张钞票来,交给墨西哥人。他点了一下,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他的钱包。然后他向前一靠,几乎是亲切地拍拍阿希顿的膝盖。

“我很喜欢您,您谦虚,没有架子,不像贵国同胞那样傲慢,我相信,您会实事求是地接受我的劝告。不要同您不熟的人玩32张牌。”

阿希顿有点感到侮辱,大概他的脸色流露出来,因为墨西哥人捏住了他的手。

“我的好朋友,我没有伤害您的感情吧?我怎么也不愿那样做。您比起别人来,32张牌玩得一点也不坏。原因不在这里。要是我们有可能一起多待一些时间,我就教您怎样赢牌。玩牌是为赢钱,输钱是没有意义的。”

“我还以为只有在爱情和战争中,什么都要讲光明正大,”阿希顿笑道。

“啊,看到您笑,我很高兴。输赢是赌家常事。看来您很有幽歌感,很有头脑,您将来会有出息的。我回到墨西哥,收回庄园以后,您一定要来作客。我会把您当国王一样招待,请您骑我最好的马,我们一起去看斗牛,要是有什么姑娘您看中意了,只需说一声,就可以给您。”

他开始向阿希顿介绍他在墨西哥被剥夺的大批土地、庄园、矿场。他告诉他过去的封建生活。他谈的究竟是真是假,这一点并不重要,因为他的洪亮悦耳的话充满了浓烈的罗曼蒂克情调。他所描绘的悠闲生活似乎是属于另外一个时代的,他生动的姿态使你心目中出现了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田野、绿色的庄园、大批的牛羊。还有月光下飘来的盲人歌手的歌声和吉他的琴声。

“我什么都丢了,一切的一切。在巴黎,我不得不靠教西班牙话混口饭吃,或者给美洲人——我是指北美人——充当向导,带他们游览夜生活。我一顿晚饭挥霍千金的人竟不得不像一个瞎眼的印第安人那样讨饭吃。我一向以把钻石手镯套在美人手上为乐,竟不得不从一个年纪大得可以做我母亲的老太婆手中接受一套衣服。但要有耐心,人是天生要遇到困难的,就像火花总是朝上迸一样,但是否极总要泰来。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就要下手了。”

他拿起那副油腻腻的纸牌,把他们分成几小堆。

“我们来看看,牌上是怎么说的。它们从来不说假话。唉,要是当初我信了它们,我这一辈子唯一让我后悔的事情就会避免了。不过我是问心无愧的。在当时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像我那样,客观的必要性逼着我采取了我本来想避免采取的行动,但我仍感到遗憾。”

他把纸牌翻看了一遍,把其中几张放在一边,阿希顿不懂这样的玩法。然后他又把剩下来的重新洗一下,再把它们分成几小堆。

“纸牌警告过我——这我决不否认——它们的警告是明确无误的。爱情和一个黑美人、危险、出卖、死亡。就像你自己脸上的鼻子一样明白。随便哪个傻瓜都知道这些纸牌的警告,我是一辈子玩牌的。我干什么都要用牌占个卜。没有好说的。我是中了邪,着了迷。唉,你们北方人不懂什么叫爱情,不懂这可以使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形体消瘦,你们不懂什么叫如痴如狂,那就像一个疯子一样,为了满足你的欲望,什么都干得出来。像我这样一个人,如果陷入情网,那么什么傻事,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是啊,先生,什么英雄业绩都干得出来。哪怕山有额非尔士峰高,他也能爬上去,海有大西洋宽,他也能游过去。他是神,又是魔鬼。女人是我的克星。”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又看了一眼纸牌,拿掉几张,把剩下几张又洗了一下。

“不知有多少女人爱我。我这话并不是吹牛。我也说不出原因。这只不过是事实。您到墨西哥城去,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曼努埃尔·卡蒙那,知道不知道他的风流韵事。问他们有多少女人拒绝过曼努埃尔·卡蒙那。”

阿希顿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墨西哥人。他心中想R是个精明人,看人极准,几乎是他的本能,但是这次是不是弄错了呢,因此他感到不安。这个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真的认为自己在女人面前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还是他不过是个不要脸皮的说谎者?他在占卜的过程中,把不要的牌都放在一旁,如今只剩下四张牌,并排放在他面前,正面朝下。他一张张碰了一碰,但没有翻开来。

“命运就在这里,”他说,“世界上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因此我犹豫起来。碰到这种时刻,我心中总是充满疑惧,我得鼓起勇气来翻牌,也许它们会告诉我灾祸就要临头。我是个勇敢的人,但是有时我也会到了紧要关头没有勇气看看这四张牌。”

说真的,他现在看着这四张牌的背面,并不掩饰脸上的焦虑。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您告诉我女人们发现您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阿希顿挖苦地说。

“不过有一次我还是遇到过一个拒绝我的女人。我是在一家妓院里,墨西哥城的一家堂子里见到她的,我上楼的时候她正好下来。她并不十分美丽,我见到过上百个比她美的女人,但是她身上有些特色使我倾心,因此我告诉老鸨去把她叫来。你到墨西哥城去以后就会认识那个老鸨的,他们叫她侯爵夫人,侯爵夫人说那个姑娘不是她堂子里的人,只是偶尔来客串一下,如今已经走了。我叫她第二天晚上请她来,别放她走,等我到了再说。但是第二天晚上我有事给耽误了,等我到那里,侯爵夫人告诉我说,那个姑娘说从来没人让她等过,所以走了。我这个人脾气很好,有的女人性情不可捉摸,甚至吊你胃口,我是不在乎的,这是她们迷人的地方,因此我一笑置之,留下一张100元钱的钞票,答应第三天一定准时。但是第三天我准时去时,侯爵夫人把我的百元钞票还给了我,并且说那个姑娘并没看中我。她这么无礼,我仍一笑置之。我脱下手上的钻石戒指,告诉这个老太婆,把戒指给那个姑娘,看她是不是会因此改变心意。第二天早晨,侯爵夫人把我戒指的回礼送来——一朵红色的康乃馨。我不知道该好笑还是该生气。我追女人从来没有受过挫折,花钱毫不吝惜,……(钱不挥霍在漂亮女人身上还有什么用处?),因此我叫侯爵夫人去找那个姑娘,说我愿意给她1000元钱,要她那天晚上陪我吃一顿晚饭。她马上把回音送来说,那个姑娘愿意来,但有一个条件,饭后马上让她回家。我耸一耸肩膀同意了。我以为她这话并不是认真的。我以为她那么说只是为了吊我的胃口。她到了我家来吃饭。我有没有说过她并不怎么美丽?那话不对,她是我所见过最美、最有丰采的尤物。我为她心醉神迷。她又迷人又聪明。凡是阿达鲁西亚女人的风度她都具备。总而言之,她是个尤物。我问她为什么把我这般不放在心上,她却笑而不答。我尽力讨好她,什么解数都施出来了,自己也认为无懈可击。但是等到吃完晚饭,她就离座而起,向我道别。我问她到哪里去,她说我答应过让她走的,她相信我是正人君子,会信守诺言。我央求,我说理,我生气,我发脾气。可是她不为所动,我只能要她第二天晚上根据同样条件再来同我吃饭。

“您大概以为我是个傻瓜,可我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人;我七天之内每天付她1000元银洋同我吃饭。每天晚上我盼望她来临,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就像一个第一次斗牛的新手一样紧张,每天晚上她玩弄我,嬉笑我,向我卖弄风情,弄得我心猿意马。我疯狂地爱上了她。我从来没有那样爱过一个人,以后也不会那样。我失魂落魄,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了。但是我是个爱国者,我爱我的祖国。我们少数几个人聚在一起,认为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使我们受苦受难的暴政了。一切肥差美缺都给了别人,付税的却是我们,就像普通做买卖的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有钱也有人。我们商量好了,准备动手。我有没完没了的事要做,没完没了的会要开,没完没了的军火要搞到手,没完没了的命令要发下去,但是我给这女人迷了心窍,无法顾到别的事情。

“她把我弄得这么神魂倒倒,您一定以为我应该生她的气,我这人是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哪怕是一时兴起的小事上吃过闭门羹的。我觉得她拒绝我不是为了煽动我的欲火,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不到她爱我的时候她决不委身给我。她说我必须使她能爱我。我把她看成了美女天使。我愿意等待。我想我的感情这么强烈,迟早会感动她的。这就像草原上的烈火,不久就会把周围的一切都烧掉。终于——终于她说她爱我。我激动之下差不多要晕倒在地。唉,真教我大喜若狂!唉,真教我如醉如痴!世界上什么东西我都愿意给她,我愿意为她爬到天上去摘星星来装饰她的头发。我要用事实证明我的爱情不计代价,我要做一件办不到的事,无法置信的事,我要把我自己,我的灵魂,我的名誉,我身内身外的一切都奉献给她。那天夜里她躺在我怀抱里的时候,我把我们的密谋告诉了她,参与的是些什么人。我发觉她因注意听讲,身体僵硬起来,我察觉到她眼皮一动,反正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抚摸我的脸的手是干燥、冰冷的。一阵疑惧突袭我的心头,我马上记起了纸牌给我的警告:爱情和一个黑美人、危险、背叛、死亡。纸牌警告了三次,而我却没有注意。我没有露出察觉的迹象。她身体蜷缩在我的胸怀里,对我说听到这种事情使她很害伯,问我某某人是不是也在内。我回答了她。我要弄明白,她极其狡黯地一边吻我一边哄我把密谋的一切细节都一一告诉了她,现在我已肯定无疑,就像您坐在我前面一样肯定无疑,她是个间谍。她是总统派来的奸细,对我来施美人计,如今她把我们的一切秘密都从我嘴里套了去。我们全部人马的性命都在她的手掌之中,我知道她一离开这间屋子,24小时内我们的命全都要报销了。但是我爱她,我爱她;唉,任何言辞都无法表达我内心欲火如焚的痛苦,这样的爱情没有带来快乐,它带来的只是痛苦,痛苦,但是这种极度的痛苦超过一切快乐。那些圣徒们在升到极乐世界去的时候说到的就是这种超凡入圣的痛苦。我很清楚,不能让她活着出去。我担心稍一犹像就会使我失去勇气。

“‘我想睡觉了,’她说。”

“‘睡吧,我的小鸽子,’我回答。”

“‘Alma de mi corazon ,’她这么叫我。‘我心中的灵魂。’这是她最后的话。她厚厚的眼皮,黑得像葡萄,有些润湿,她厚厚的眼皮合在她的眼睛上,一会儿以后我从她贴在我胸口的胸脯的有节奏的起伏,知道她已睡熟了。您瞧,我爱她,我不能让她挨痛受苦。不错,她是个奸细,但是我的心要求我免了她知道必然来临的命运的恐惧。真是奇怪,我并没有因为她背叛了我而生气,她这么狠毒,我应该恨她,但是我恨不起来,我只感到我的灵魂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可怜的小东西,可怜的小东西,我几乎要为她哭出来。我轻轻地把胳膊从她颈下抽出来,那是我的左臂,我的右臂是自由的。我托着身子坐起来。但是她这么美丽。因此我用全身力气把刀子拉过她可爱的脖子的时候,我转过脸去不忍看。她醒也没醒,就在睡梦中死了。”

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仍旧放在那里的四张牌,背面朝上,等他揭开。

“都在纸牌里面。我为什么不听它们的警告?我不看它们了。去他妈的。把它们拿走。”

他猛地一下把全副纸牌都推在地上。

“尽管我是不信神的,我还是请人为她的在天之灵念了经。”他往后一靠身,卷了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他耸一耸肩盼说:“上校说您是个作家。您写的是什么?”

“小说,”阿希顿回答。

“侦探小说?”

“不是。”

“为什么不写侦探小说?我只读侦探小说。要是我是作家,我就写侦探小说。”

“侦探小说很难写。你需要极大的创造力。我曾经构思过一个谋杀故事,但是谋杀设计得太巧妙了,我无法抓住凶手,可是,侦探小说的一条常规是,到最后,哑谜必须揭开,罪犯必须伏法。”

“要是你的谋杀案真的像你所说那样巧妙,你要证明凶手有罪的唯一办法是找到他的杀人动机。只要你找到了动机,你就有希望找到原来所找不到的证据,要是没有动机,证据再确凿也是不能作定论的。不妨设想有个没有月亮的漆黑晚上,你到一条没有人迹的街道上把一个人给刺死了。谁会怀疑是你干的呢?但是如果他是你妻子的情人,或者你的兄弟,或者欺骗过你,侮辱过你,那么只要一张纸头,一根绳子,或者随便一句话,就可以把你送上绞刑架。他被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事先事后不是有十多个人瞧见过你吗?但是如果他完全是个陌生的路人,就决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裂尸客杰克能逃脱法网是不可避免的,除非在作案时当场捕获。”

阿希顿有不止一个理由转换话题。他们就要在罗马分手,他想必须同他的旅伴就他们各自的行动求得一个谅解。墨西哥人到布林的西去,阿希顿则去那不勒斯。他打算到贝尔法斯特旅馆下榻,那是一家第二流的大旅馆,在港口附近,投宿的都是一些推销员和要想省钱的人。最好让将军知道他的房间号码,他如有必要来看他就不用问看门的,因此到了下一站,阿希顿就到车站上小卖部买了一只信封,叫将军写了自己的名字,由布林的西邮局存取。阿希顿只需把房间号码放在里面寄给他就行了。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耸一耸肩膀。

“我觉得这些预防措施未免太孩子气了。完全没有危险。不过不论出了什么事,您都可以放心,我不会连累您的。”

“这种工作我不熟悉,”阿希顿说。“我只能遵守上校的指示,除了必要的以外,什么也不知道。”

“说得对。如果客观情况逼得我采取激烈步骤,因此惹了麻烦,当然会把我当作政治犯的。意大利迟早要站在协约国一边参战,当时我就会获释。我把什么都考虑到了。但是我还是要竭诚奉劝,对我们任务的结果不必担心,您就仿佛是到泰晤士河上游去远足野餐一样。”

他们终于分了手,当阿希顿独自坐在去那不勒斯的车厢里时,禁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很高兴摆脱了那个废话连篇、形状丑陋、荒诞不经的家伙。他已到布林的西去见康斯坦丁·安德里亚第了,如果他对阿希顿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阿希顿只能为自己庆幸,不是那个希腊间谍。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越过蓝色的爱奥尼亚海,带着他的机密文件和危险的秘密使命,却一点也不知道在自投虎口,一想到这一点,阿希顿不觉打了一个寒战。唉,战争就是这样,只有傻瓜以为战争是温文尔雅地进行的。

阿希顿到了那不勒斯,在旅馆里开了房间,把房间号码用印刷体写在一张纸上,寄给了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他到英国领事馆去,R已作好了安排,如有什么指示给他就发到那里,一到领事馆发现他们已知道他要来,一切都安排妥帖。于是他就把这些事撇在一边,想先去痛快地玩一玩。在南方,正是暮春时分了,热闹的街道上阳光很强烈。阿希顿对那不勒斯很熟悉。熙熙攘攘的圣斐迪南广场和教堂耸立的普里比斯西托广场在他心中引起愉快的回忆。契阿拉大街热闹如昔。他站在街角,抬头看那升到陡峭的山坡上去的小巷,这些枇杷门巷顶上都晾着衣服,好像是逢到节日悬挂的彩旗一祥。他又到海滨漫步,极目远眺阳光下灿烂的海面,卡普里岛后面是远处的港湾,最后他到了波西利波,那里有一个古老破落的宫殿,他在年轻时候曾经在那里度过不少浪漫的时光。他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到一阵酸楚,那是过去的记忆绷紧了他的心弦所引起的。他接着坐上一匹小瘦马拉的敞篷马车,在鹅卵石路面上的的笃笃地回到了长廊,坐在阴处,喝了一杯亚美利加酒,看着闭逛的人群在那里闲聊,不断地做着手姿,一边运用他的想象力,要想从他们的外表推想他们是干什么的。

阿希顿过了三天这样的悠闲生活,同这个奇异、杂乱和友善的城市十分相称。他从早到晚什么也不干,就是随便闲逛,他用来观察的眼睛,不是要寻找名胜古迹的游客的眼睛,也不是要寻找自己的观察力(从日落中看到一个悦耳动听的句子,从一张脸上看到性格的流露)的作家的眼睛,而是一个流浪汉的眼睛,在他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他到博物馆去看阿格里平娜二世的塑像,他有特别的原因对此怀有感情,乘此机会又在画廊里看了一次名画家提香和勃吕盖尔的画。但是他最后总是回到圣契阿拉教堂去。它的优雅,它的华丽,它对待宗教的那种揶揄态度以及这种态度背后的世俗感情,还有它的奢华,它的优美线条,所有这一切使阿希顿看来觉得它似乎要用一个荒诞和夸张的隐喻,表达这个阳光灿烂、尘土飞扬的可爱城市和它的熙熙攘攘的居民。它好像在说,生活是迷人的和悲哀的,可惜你没有钱,但钱并不代表一切,既然我们今日不知明日事,又何苦去为此操心呢?反正生活是十分刺激和好玩的,我们还是尽情享受吧:facc ia mo una piccola combinazione(意大利文,有将人生当作一场游戏之意)。

但是到了第四天早上,阿希顿刚从浴缸里爬出来,正要用一块不吸水的毛巾擦干身子时,他的房门突然打开,有一个人溜了进来。

“你要干什么?”阿希顿叫道。

“没事。您不认识我了吗?”

“我的天,是墨西哥人。您怎么啦?”

原来他换了假发,现在戴的是黑色假发,剪得很短,仿佛一顶小便帽似地盖在头顶上。这使他面目完全改观,虽然仍是够古怪的,但与他原来所戴的完全不同了。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敝旧的灰色衣服。

“我只能待一会儿。他正在剃胡子。”

阿希顿突然感到面孔发热。

“那末您找到他了?”

“那并不难。他是船上唯一的希腊乘客。船一靠岸我就上去,找一个从比雷埃夫斯来的朋友。我说我是来接一位叫乔治·狄奥奇尼迪斯的先生。我假装对他没来表示奇怪,一边便同安德里亚第攀谈起来。他用假名旅行,改称隆巴陀斯。他登陆后我就跟着他,您知道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他到一家理发店,让他们把他的胡子剃掉。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随便谁都可以把胡子剃掉的。”

“我可不那么想。他要改变外貌,唉,他这人可真狡猾,我佩服德国人,他们做事万无一失,他说的天衣无缝,不过我马上可以看出来。”

“不过,您自己也变样了呀!”

“哦,是的,这是因为我戴了这个假发。效果就不一样,是不是?”

“我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你得采取谨慎措施。我们成了好朋友。我们要在布林的西过一天,他却不会说意大利话。他很高兴我能帮助他,因此我们一起来了。我把他送到这家旅馆来。他说他明天去罗马。但是我得看着他,我不想让他溜掉。他说他要在那不勒斯观光,我表示愿意带他到各处去看看。”

“他为什么不今天就去罗马?”

“这就是教人生疑的地方。他假装是个希腊商人,在战时发了财。他说他是两条沿海航轮的船主,刚刚脱手卖了,现在想到巴黎去痛痛快快玩一玩。他说他想到巴黎去想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这人守口如瓶。我拼命想叫他开口说话。我告诉他我是西班牙人,到布林的西去与土耳其联系战时物资的事。我看到他听了我的话以后很有兴趣,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当然,逼他说话是不聪明的。他的文件都带在身上。”

“您怎么知道?”

“他对他的手提箱并不放在心上,但是他过一会儿总是摸摸身上。不是放在腰带里就是放在背心夹层里。”

“您为什么带他到这家旅馆来?”

“我觉得这祥更方便些。我们可能要搜查他的行李。”

“您也住在这里吗?”

“不,我还不至于那么蠢。我告诉他我坐夜车去罗马,所以不开房间了。但是我得走了,我答应他过15分钟在理发店门口等他。”

“好吧。”

“今天晚上我要是有事到哪里去找您?”

阿希顿看了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一眼,又稍为皱一下眉就掉转头去。

“今晚我留在房间里不出去。”

“很好。请您出去看一下过道上是不是没有人?”

阿希顿打开门,向外探头一看,没有人在外。事实上,这是旅游的淡季,旅馆几乎是空的。那不勒斯没有几个外国人,生意很清淡。

“没事,”阿希顿说。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阿希顿马上关了门。他刮了胡子,慢慢穿好衣服。广场上阳光依旧灿烂,行人和瘦马拉的破马车仍一如往昔,但己不能使阿希顿感到轻快了。他感到不安。他出去后,到领事馆去问有没有电报给他,这是他的习惯。但是没有。接着他到库克旅行社,查了去罗马的火车车次:午夜过后马上就有一次,第二天早晨5点又有一次。他真希望能坐第一次车就走。他不知道墨西哥人作何安排,如果他真的要去古巴,他满可以取道西班牙,这时阿希顿看了一眼旅行社墙上的布告,看到第二天有一条船从那不勒斯驶往巴塞罗那。

阿希顿对那不勒斯已经感到腻味了。街上的阳光刺眼,尘土可厌,闹声震耳。他到长廊那里,喝了一杯酒。下午他到电影院去看了一场电影。回到旅馆后他对职员说,他第二天一早就走,先把帐给结清了,接着他把行李送到车站,房间里只留一只公文皮包,里面放着他的密码本和一两本书。他吃过晚饭。回到旅馆以后,就坐下来等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他没法否认自己极其心神不安。他开始看书,但那本书很沉闷,他又打开另外一本,但是他的思想走神,他又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早得要命;他又拿起书来,决心不看上30页不看表,但是虽然他的眼睛一页接一页地认真看书,究竟看到些什么,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再看一下表。老天爷,只有10点半。他心里嘀咕,不知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上哪里去了,在干什么,他担心他把事情搞糟。这就不可收拾了。他忽然想起该把窗户关上,窗帘拉起来。他吸了不知多少支香烟。他看了一下表,11点一刻。他心中闪过一念,心脏就怦怦地跳起来。他出于好奇,数了脉搏,发现竟满正常,觉得很奇怪。那天晚上虽然很暖和,屋子里也很闷,但是他的手脚却冰凉。他恼火地想,你一点也不想看到发生的事情,却在你的想象中发生了。这是多么可厌的啊!他从作家的观点,常常想到谋杀案,于是他就想起了《罪与罚》中所叙述的一场可怕的谋杀。他不愿再想这种事情,但是却无法避免,他的书掉到了膝上,他的双目呆瞪瞪地看着对面的墙(墙纸是棕色的,上面有发暗的玫瑰图案)。一边心中问自己,如果出于无奈,在那不勒斯要暗杀一个人应该怎么下手?当然可以到“别墅”里去,那是海湾旁边一个树茂叶繁的花园,水族馆就在那里,到了夜里游人就散尽了,漆黑一片,那里常常发生见不得阳光的事情,洁身自好的人天黑以后就绕道而行。在波西利波过去,马路就很寂静,有许多小道可以上山,到晚上人迹罕见,但是你怎么能骗一个没什么胆量的人到那里去呢?你也可以提议到海湾里划船去,但出租游船的船夫可能见到你,而且他是否会让你单独去划船,也不一定。港口里还有许多声誉狼藉的小旅馆,有旅客深夜前来投宿,随身又不带什么行李,他们也不过问,但是在这里也是同样,带你到房间里去的茶房就有机会看清你的脸孔,而且你开房间时得填写一张详细的表格。

阿希顿又看一下时间。他已很困了。他现在坐在那里,连书也不看了,脑中是空的一片。

这时门轻轻地开了,他跳了起来。他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就站在他面前。

“我教您吃了一惊没有?”他微笑着问道。“我以为您不要我先敲门。”

“有人瞧见您进来吗?”

“守夜的放我进来的。我按铃时他已睡着了,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很抱歉来晚了,因为我得换一身打扮。”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现在穿的是他来时的一身衣服和黄色假发,看上去完全不同了,似乎人也高大了一些,器宇也轩昂了,连脸型都变了。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似乎情绪很高。他看了阿希顿一眼。

“我的朋友,您的脸都吓得发白了!您是不是害怕了?”

“您搞到文件了吗?”

“没有,他没有带在身上。他带的只有这个。”

他在桌上放了一只鼓鼓的钱包和一份护照。

“我不要这个,”阿希顿马上说。“您拿去。”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耸一耸肩膀把钱包和护照又收在他的口袋里。

“他的腰带里是什么?您说他老是摸摸身上。”

“只有钱。我看了他的钱包,里面只有私人信件和女人照片。他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出去时一定把文件锁在手提包里了。”

“他妈的,”阿希顿说。

“我这里有他房间的钥匙。我们最好去检查一下他的行李。”

阿希顿感到胸口一阵作呕。他犹疑了一下。墨西哥人不失和善地微笑了一下。

“没有危险的,好朋友,”他说,口气好象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但是如果您不乐意,我就单独去。”

“不,我跟您一起去,”阿希顿说。

“旅馆里大家都睡着了,安德里亚第先生已不会打扰我们了。您如果愿意,可以把鞋子脱了。”

阿希顿没有回答。他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他解了鞋带,脱了鞋。墨西哥人也脱了。

“您走在头里,”他说。“往左走,沿着过道一直向前。38号房间。”

阿希顿开门出去。过道上灯光很暗。他自己这么紧张,而他的同伴又是那么从容不迫,这教他感到很恼火。他们走到门前时,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把钥匙插进丢,开了锁,推门进去。他开了灯,阿希顿跟着进去,关上门。他注意到百叶窗是关着的。

“现在没事了。咱们可以慢慢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试了一两个,终于有一个是合适的。衣箱里尽是衣服。

“便宜货,”墨西哥人把衣服翻出来时轻蔑地说。“我自己的原则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买最贵的到头来最便宜。一个人是不是上等人,区别就在这里。”

“您非得讲话不可吗?”阿希顿问。

“碰到一点点危险,反应因人而异。我感到兴奋,可是您却脾气不好,好朋友。”

“您瞧,那是因为我害怕,您却不怕,”阿希顿坦率地说。

“这只是胆量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摸衣服,动作很快,但很仔细。衣箱里什么文件都没有。他接着取出折刀,割破箱子的衬里。箱子是一种便宜货,衬里是粘在箱子里层的,不可能藏什么东西。

“不在这里。那一定藏在房间里什么地方。”

“他不会存放在什么办公室里吗?比如,哪家领事馆?”

“他除了剃胡子以后没有离开过我。”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打开抽屉和衣柜。地上没有铺地毯。他看了床底下,床里面,还有床垫下面,他黑色的眼光在房间里上下四射,寻找藏匿的地方,阿希顿觉得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会不会留给楼下职员保管?”

“那我就会知道。而且他也不敢。不在这里。我真弄不懂。”

他犹疑不定地看了看房间里的四周,皱起了眉头,要想猜测这个谜的答案。

“我们走吧,”阿希顿说。

“等一等。”

墨西哥人跪下去,把衣服很快叠得整整齐齐地又装在衣箱里。他上了锁,站起来,然后关了灯,悄悄地打开门,探头向外面一望,见四下无人,就向阿希顿打个手势,溜到过道里。阿希顿跟着他出去后,他回过身来锁上门,把钥匙放在口袋里,与阿希顿一起回到阿希顿的房间里。他们进了屋,插上门闩以后,阿希顿擦了擦汗滋滋的手和脑门。

“谢天谢地,我们没事了!”

“其实一点危险也没有。但是现在怎么办呢?没有找到文件,上校要生气的。”

“我搭5点钟火车去罗马。到那里以后我会打电报向他请示的。”

“那么很好,我同您一起走。”

“我觉得您还是早些离开意大利为好。明天有一条船去巴塞罗那。您为什么不搭那条船?如果有事,我可以到那里去见您。”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微微一笑。

“原来您急于要把我甩掉。那么好吧。我不会碍您的事,我原谅您在这种事情上没有经验。我到巴塞罗那去,我有去西班牙的护照。”

阿希顿看了一下表。只有两点过一些,他几乎还有三个小时要等。他的同伴从容自在地卷了一支纸烟。

“去吃一顿宵夜怎么样?”他问道。“我饿得像头狼一样。”

一想到吃,阿希顿就恶心,但是他口渴得厉害。他不想同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一起出去,但是他也不想单独留在旅馆里。

“这么晚了,能到哪里去?”

“跟我来吧。我会找到一个地方的。”

阿希顿戴上帽子,把公文皮包提在手里。他们下了楼。在门厅里,看门的睡熟在地铺上。他们走过桌边时,有意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他。阿希顿看到信格子里他的房间那一格有一封信。他取了出来,看是寄给他的。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出旅馆,随手拉上了门,很快地走开去。到了100码开外,在一盏路灯下,阿希顿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来看,是领事馆送来的,上面写着;“附上电报一件系今晚收到,恐有急事,特派人送你旅馆。”这封信显然是午夜之前很久就送到了,而阿希顿正坐在他的房间里!他打开电报一看,是用密码发的。

“唉,那末只好请你等一等了,”他说,一边把电报放回口袋里。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走在阒无人迹的街道上仿佛熟门熟路一样,阿希顿跟在他身旁。最后,他们终于走到一条阴暗肮脏的死胡同里,那里有一家小酒店,墨西哥人走了进去。

“这里不是丽兹大饭店,”他说,“但是在夜里这个时候,只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们才可能弄到一些吃的。”

阿希顿发现自己是在一间肮脏的长房间里,最里面那一头有个瘦皮猴似的年轻人在弹钢琴,两边靠墙的地方都放着桌椅,坐着一些人,男女都有。他们在喝啤酒和葡萄酒。女人都已上了年纪,涂脂抹粉的令人恶心,她们好象很热闹地在寻欢作乐,但是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没有生气。阿希顿和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进来时,她们都盯住他们看。他们在一张桌边坐下来时,阿希顿有意掉转脸去,怕见那些含情脉脉的眼光,她们只等一有机会四目相遇就露出笑容来。那个瘦皮猴似的青年开始弹一个曲调,有几对男女站起来跳舞。由于男的不够,几个女的互相搂着跳,将军要了两盘细的实心面,一瓶卡普里酒。酒送来后,他就贪婪地喝了满满一大杯,然后一边等面条一边就看起坐在别的桌子上的女人来。

“您跳舞吗?”他问阿希顿。“我要请她们同我跳一个。”

他站起来,阿希顿看着他走向一个至少眼睛还算亮,牙齿还算白的女人,她站了起来,他就把她楼在怀里。他跳得很好。阿希顿看到他开始说话了,那女人听着笑起来,她原来接受他跳舞邀请时无动于衷的表情,这时变成了很有兴趣的样子。他们马上就有说有笑起来,一阙终了,他把她送回她的桌边,自己回到阿希顿这里来,又喝了一杯酒。

“您觉得我那姑娘怎么样?”他问。“不坏吧?跳舞能解闷。您为什么不去请她们?这地方不坏,是不是?要找这种地方,您交给我没错。我有直觉。”

弹钢琴的又开始弹奏了。那女人看着墨西哥人,他用大拇指指一下地板,她就一跃而起。他把上衣扣子扣好,耸起背,站在桌子旁边,等她过来,他搂起她就跳开去,又说又笑,这时他已同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混得很熟了。他用带西班牙口音的意大利话,流利地与他们开玩笑。他们听到他的笑话就哈哈大笑。墨西哥人一看到侍者端来了两大盘面条,就摔下那个女人不跳了,请她自己回到桌边去,自己赶紧过来吃面。

“我饿慌了,”他说。“尽管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您是在哪里吃的?您吃一点吧?”

“我没有胃口,”阿希顿说。

但他开始一吃,没想到肚子也已饿了,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大口大口地吃着,心满意足,他的眼睛发光,嘴里还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与他跳舞的那个女人已把她一切情况告诉了他。他此刻转告给阿希顿。他把大块面包塞在嘴里,又要了一瓶葡萄酒。

“葡萄酒算什么?”他轻蔑地说。“葡萄酒不算酒,只有香槟才是酒,葡萄酒解不了渴。现在,好朋友,您好过一些吧?”

“我必须承认,”阿希顿微笑道。

“实践,您需要的就是实践。”

他伸出手拍一拍阿希顿的胳膊。

“那是什么?”阿希顿惊叫道。“您的衬衫衣袖上是什么?”

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对自己的袖子只看了一眼。

“那个?没什么。只是一滴血。我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皮肤。”

阿希顿沉默不语。他的眼光在寻找挂在门上的钟。

“您急着要赶火车吗?让我再跳一个,我就陪您去车站。”

墨西哥人站了起来,极有自信地把坐在最近的一个女人拉在怀里,就跳了开去。阿希顿郁郁不乐地瞧着他。他的黄色假发,加上脸上没毛,样子真是可怕,但是他的舞姿优美,无与伦比,他的脚很小,着地时很像一只猫或一只老虎的爪子,他的节奏极有韵律,长长的手臂稳稳地接着她,细长的双腿摆动起来,从腰部以下奇怪地似乎有音乐感一样。他的样子虽然奇怪,令人害怕,但是在他身上有一种猫一般的优雅气度,甚至美丽,使你心里暗暗地着迷而又感到不好意思承认。他使阿希顿想到前阿兹塔克人以鬼斧神工雕刻出来的石像,粗犷而有生气,有些可怕残酷的成分,但是又有一种发人深思的美感。尽管他很乐意让他独自在这个下流的地方度过一夜,但是他与他有正经的话要说,他对此不无疑虑。他奉到的指示是在收到一定的文件后给曼努埃尔·卡蒙那一定数目的款子。如今文件没有到手,至于别的,阿希顿就一无所知了。不过这不是他的事。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跳过去时高兴地向他招一招手。

“音乐一停我就过来,您先付帐,我就好走了。”

阿希顿真希望能够看穿他的心思。他连猜也无法猜。这时墨西哥人用香喷喷的手绢擦着脑门上的汗回来了。

“您玩得痛快吗,将军?”阿希顿问他。

“我不玩则已,玩起来总是很痛快的。这些烂污货,但是我在乎什么?我喜欢有女人楼在怀里,看到她的眼神迟钝起来,嘴唇微徽张开,那是她因动了欲火骨头发酥了,就像奶油在阳光下开始融化一样。是些烂污货,但是是女人。”

他们漫步上街。墨西哥人建议步行,再说这一带这样的时间不可能找到马车。天空中满布繁星。这是个夏天的夜晚,空气寂然无风。他们一边走,寂静就像一个死人的鬼魂一般伴随着他们。他们快走近车站的时候,房屋的线条似乎突然低硬起来,颜色也开始发灰,你感到天快要亮了。一阵寒颤穿过夜空。这是令人充满疑惧的时刻,刹那间你会感到焦虑起来,这好像是那多年以来在亿万人们心中流传下来的莫名的恐惧,唯恐这次长夜漫漫不旦。但是他们一进车站,又走进夜晚之中了。有一两个脚夫走来走去,好像幕降以后拆除布景的后台工作人员一样。有两个身穿灰暗制服的士兵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候车室里空无一人,但是阿希顿和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走到最隐蔽的地方坐下。

“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我来看看电报说些什么。”

他从口袋里取出电报,又从公文皮包中取出密码本。他当时用的密码不很复杂。密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在一本小册子里,另一部分是写在纸上给他的,他在离开协约国国境之前就把它背熟销毁了。阿希顿戴上眼镜着手工作。没有毛发的墨西哥人坐在长椅的一个角落里,卷了一支烟抽,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尽情享受他得之非易的片刻安宁,也不去看阿希顿在干什么,阿希顿把数字一组一组地译出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在一张纸上,他用这个方法是为了要分散注意力,到全部译出以后再去注意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发现,如果过早去注意内容,就往往会随便瞎猜,结果弄错。因此他机械地翻译一个个字母,一个个写下来,也不问它们是什么意思。最后译定以后,他读了全文。内容如下:康斯坦丁·安德里亚第因病无法动身,替留比雷埃夫斯。即回日内瓦待命。

阿希顿起先没有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又读了一遍。接着他终于失去了自制,冲口而出,用粗哑、激动、生气的嗓子低低地骂了一声: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你杀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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