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虚幻的“爱情”与被曲解的“情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2 次 更新时间:2016-09-13 14:5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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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 (进入专栏)  

  

   他虽然每次总是狂热地爱着一个女子,似乎至死不渝,终生不二,但一生中却总免不了一次次地变换恋人。从其他方面的精神分析中,我们曾发现过这样一个铁定的规律:人的潜意识中对某种独一无二、不能替代的东西的热恋,会表现为一种永无休止的追寻活动。这是因为,替身终归是替身,它永远不能像真身那样满足他的渴求。

          

  

                                                                                                        —— 弗洛伊德

  

  

  

   “爱情”具有绝对迷魂的影响力,它是神话化的理想主义传奇意境,这是人类命定的心理挫折经验过程:先要经历过对美丽爱情心魔的迷狂,才会回归到实实在在的情欲世界。你愿意陶醉在一个虚幻的爱情心理呢,还是愿意适度地平衡自我的情欲心理?——

   在情欲人生观方面的反思和进化,势必重新塑造一个人的自由主义心性。

  

   本文打算对“爱情”这个过度美好的概念祛魅,为被误读和被曲解的“情欲”一词正名。简言之,本文意欲证明“爱情”这一说法无非是审美心理道德化的产物,即将情欲之美感心理神话化而引导至高尚道德的境界,而“情欲”一词则是现实主义素描下中性表述的实际情形。二者都是“亲密关系”的类属,内里隐藏着生活政治的本质。

  

  

   一.情欲寻常事,曲解乃醉翁之意

  

   人总是不知不觉地误读和曲解真相和对真相命名的概念,而且是故意的曲解,即使经验事实无数次地证伪了人自己的曲解,他们也无法觉悟。被曲解了的东西成了我们潜移默化的心性。被固置的概念成了一种观念,形成了一种心理定势,决定了我们如何处理实际生活中的事情。在文学中,未经理性严格审察追究的“爱情故事”之误读解释尤其严重,习以为常、一如既往地被读者和作家歪曲传播。文学传播担负了生活教科书的责任。

  

   一般惯例是:凡是正面描写的美人儿帅哥哥的迷人情欲故事,都会被幻想性地拔高了,誉之为“永恒爱情”,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崔莺莺和杜丽娘一类;凡是人物性格不怎么美和不高尚的,就会不假思索把他们的“情欲”当作淫賤下流的动物性欲望,例如潘金莲。如果从严格的社会规范来看,无论是崔莺莺、杜丽娘或者是罗密欧、朱丽叶,他们都与潘金莲一样,是不道德的:或者违反贵族礼教,或者对抗家族利益,或者背叛婚姻,然而他们的情欲动机完全一样。读过《西厢记》的读者,会发现莺莺“情欲发姣”(1)已经到了神魂荡漾、风骚万种的状况,恨不得顷刻献身,哪里有与张生精神之爱的任何铺垫!至于杜丽娘无中生有的情淫幻想,更是性成熟春困而饱受压抑的结果。如果说礼教和家族仇恨都是扼杀人性的,那么潘金莲被强加的与武大郎的婚姻也是不人道的。崔莺莺、杜丽娘与潘金莲都是同样层次上的情欲迷狂者。当然我不会用道德观来批判崔莺莺们,我只是指出基本事实而已。但是即使再怎样的观念更新,人们的潜意识里还是把崔莺莺、杜丽娘和罗密欧朱丽叶誉为美好的爱情之神,而将潘金莲看作丑陋的淫荡妖妇。这样的污名化,再过一千年,也难以改变人们的固执心理。一旦误读和曲解,便是永远的命名。

  

   解读名著的文学评论家常常是经学家、意识形态专家或者是痴性单纯的书生,还有一辈子一听说爱情就肃然起敬的情欲洁癖者,带着特殊的漂白眼镜误读人间常识事。他们不是对人性情欲有智障,就是常常将生命分裂成身体行为与精神心理两极,二者老死不相往来。作为一种文化社会心理的精神分裂症其实很普遍,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神经和道德高尚感觉,将他人的艳福看作是下流,以此反证自己的洁癖。将崔莺莺、杜丽娘的欲火焚身说成是追求爱情自由,因为“爱情”二字带着灿烂迷人的美感。“爱情”二字已将低级趣味完全解构。

  

   最善于审美心理道德化的爱情表现就是以诗意的描写来形容醉人的情欲,刻画得越华美雅致,越是用欲隐欲现的美感暗示,越是能够将庸俗的情欲行为道德化,这是雅化惯例。请看王实甫《西厢记》怎样写张生和莺莺做爱:

  

   张生: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看手帕科)春罗原莹白,早見红香点嫩色。(莺莺云)羞人答答的,看做甚么。(张生唱)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第四本第一折)

  

   文学艺术经常表现人性里肉欲与情致、身体生理与精神心理得到高峰体验和谐渾融的状态。在性、爱欲这类事情中,这两者既可以分裂,也可以共赴仙境,水乳交融。张生说“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就是获得性高潮的身心诗意满足的形容。心理学家霭理士这样形容情、欲同时得到满足的生理美感:

  

   对于男子除了消释积欲过程中所蓄聚的紧张的状态而外,除了减低血压与恢复肌肉系统的休息而外,它可以取得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一种通体安闲的感觉,一种舒适的懒散的心情,一种心神解放、了无罣挂、万物自得、天地皆春的观感。…女子经过一度满足的解欲以后,也往往有如饮酒适如其量后的一种感觉,即相当的醉而不至于迷糊;这种感觉可以维持到好几小时…(2)

  

   假如将迷人的诗意完全荡涤,以毫不掩饰的写实主义表现情欲,会对一般人的道德和审美心理构成考验挑战。试看看《红楼梦》里这一段描述:

  

   那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十分难熬,只得暂将小厮内清俊的选来出火。(以下写贾琏勾引上了妖调轻狂的淫妇多姑娘儿尽情放荡了几天,后来贾琏和凤姐的女儿病好了,贾琏搬回去住,凤姐让平儿好好检查贾琏的东西,平儿发现了多姑娘儿的一缕青丝,贾琏追逐着平儿要夺回证物,平儿帮贾琏打了掩护,贾琏十分感激,搂着平儿眉开眼笑)贾琏见她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平儿夺手跑出来,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狹小娼妇儿!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难道图你舒服,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呀!”(3)

  

   一般的阅读惯例把这一段看作下流情节,把贾琏看作放纵情欲的堕落贵族。其实贾琏并不算下流,贾琏情欲的强旺也是一个正常青年贵族男子的优质标志。读者如果有平常心的话,可以读读贾母的评论:“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的住呢?从小儿人人都打这么过。”(第四十四回,P544)

  

   不够知己的读者很少会同时反思自我,想想自己同样也具有相类似的情欲,像上面所引一段,离了身边的女人,就十分难熬,要找替代物来“出火”,找着了一个浪荡的性伙伴,会觉得极度享受。和身边的美人一调情,就会浪出火来。还有,像平儿这样明白事理又品格端正的美人胚子,在日常生活里顺任天性地显现出妩媚娇妙的情态动作,令人触目生春,这是上天赋予女子美感的“浪荡轻佻习性”,是生气盎然的意境,男人见了,情不自禁性起,都是非常符合人性常情的,为什么一定要用高尚的道德去否定我们自己也会这样做的事情呢?——《红楼梦》里这样的情节细节多的是,宝玉看到宝钗浑圆丰腴雪白妩媚的膀子,就想能够摸一摸是多么的惬意,甚至号称最雅洁的出家人妙玉,也免不了有强烈的情欲心魔。

  

   由此可知:我们情不自禁的误读,源于道德化的集体无意识。人类有一个自我束缚的意识形态路径依赖:泛滥的道德化。道德本来是自律的精神心理意识,但是善于制约人们心灵的精神导师,一定会将道德他律化。为了从心理上制裁着普通人,势必将正常的东西曲解,将世俗高尚化,不允许人们自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因此,总之,“情欲”被误读和被曲解成了“爱情”,已经成了文化惯例。在爱情故事里,最具有意识形态强奸意味的是“革命+爱情”的模式,在这类生活形式以至故事里,情欲本质之被误读和被曲解严重到无以复加。例如5、60年代风靡一时的革命爱情小说《青春之歌》,女主人公林道静投海自尽,被北大学生余永泽所救,林后来为余永泽“诗人兼骑士”的风度所迷醉,和余产生了“爱情”而同居。随着林道静和革命知识分子频繁接触,被风起云涌的革命时髦所裹挟,林的灵魂逐渐迷醉于革命加爱情的浪漫主义心魔,开始对身边专心于学术专业的丈夫不满而厌恶起来,和革命党人卢嘉川接触之后,卢对她灌输革命道理,借给她许多革命书籍,两人“畅谈革命,纵论人生”,卢嘉川的气质心性与林道静非常匹配,两个小资产阶级革命知识分子的革命浪漫情愫像野草一样疯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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