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学:批斗会上的爱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91 次 更新时间:2016-11-29 14:2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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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学  

  

   在疯狂的文革中,一个“小反革命”横遭批斗,在即将被捆绑吊打的危机时刻,一位美丽的女知青勇敢地站出来仗义执言、制止武斗,并义无反顾地与这个“小反革命”结为终身伴侣,在残酷斗争的批斗会上绽放出一朵璀璨的爱情之花!批斗会上怎么可能有爱情?很多人都会认为这只不过是影视剧中虚构的情节,然而让许多人始料未及的是,这竟然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河南省渑池县的一个知青队里。

  

  

   渑池是河南西部的一个小城,位于洛阳和三门峡之间,北临黄河,南依涧水,东邻新安,西接崤函,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底蕴的小城。20世纪60年代,那时渑池只有一所高中——渑池高中,我就是渑高1965届的学生。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曾担任班长、团支部书记和学生会主席等职。三年困难时期,我正在渑池一中读书,目睹“大跃进”、“大炼钢铁”、“大食堂”等政治运动带来的巨大灾难,目睹人民生活的极度困苦,我给党中央毛主席写了一封万言长信,信中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农村的困难情况,对“五八年大跃进”、“五七年反右斗争”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并提出“在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整顿干部作风”、“发扬民主”等一系列克服困难的建议。1965年1月,在高考的前夕,一场政治灾难突然降临到我的头上,渑池高中全校停课对我进行大批判,校园里贴满揭发、批判我的大字报,我被打成“反动学生”、“小彭德怀”和“小反革命”,被开除学籍、团籍,送农村监督劳动改造。那年我才18岁,18岁的我就踏上了一条艰难坎坷的人生之路。

  

   1965年冬,渑池县组织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由于我家是城市户口,所以我也被列入下乡的行列。1966年4月26日,我和县城的知青们一起下乡到渑池县新建的一个知青队——“果园新建队”,所谓“新建队”就是由下乡知青组成的一个新建的生产队,而“果园”则是新建队所在的村名。新建队位于当时的西村公社果园大队的一个叫作“三教堂”的高坡上,也许这里曾经修建过供奉佛、道、儒三教创始人的庙宇,但当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那里完全是一片荒凉的草坡,昔日的庙宇早已不见踪影。大文豪苏东坡曾写过《和子由渑池怀旧》一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雪泥上尚能留下鸿爪,但昔日的“三教堂”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们这批知青将要在这里书写新的历史。

  

   新建队共有知青42名,大部分来自渑池县城,另一部分来自渑池的一个煤矿。那时我们都还非常年轻,最大的19岁,最小的只有16岁。为了领导这批知青,县上还专门派了三名干部带队,分别是县农业局副局长邵民庆、城关镇女干部任宝珍和财政局干部刘英然。下乡之初,全体知青和县建筑社的师傅们一起挖地基、盖房、打井,经过几个月的奋斗,终于在“三教堂”这个荒凉的草坡上建成了渑池县第一个知青队。队里建有办公室、知青宿舍、食堂、仓库和图书室,食堂的后面有水井和牛圈。新建队初具规模,这里成了我们42名知青的新家。新家建成后,果园大队又划拨了几十亩地让我们耕种,我们就在这片土地上辛勤播种、耕耘和收获,就在这片土地上开始了我们的下乡岁月。

  

1969年新建队部分知青合影

  

  

青年时代的陈定学

  

   我1959年考入县一中,在初中就开始爱上了哲学,并立志考上北大哲学系,成为一名出色的哲学家,然而,1965年的政治灾难堵死了我的北大之路。那时我曾反复思考自己的人生道路,既然进入大学已无可能,我决定走自学之路,决定在实践中锻炼、成长。下乡到新建队后,我满腔热情地投入到新家园的建设之中,我利用自己在学校学习的几何、数学知识,绘制了新建队的建设图纸,供建筑师傅们参考。在挖地基打夯的时候,我的左脚被木桩砸伤,肿胀溃烂不能行走,我就日夜住在建筑工地上,一边看护材料,一边继续劳动。队部建成后,开始了农业生产,我总是拣最重、最累、最脏的活干,下决心在实践中磨练自己。深翻土地的时候,我总是扛着一把最重的大镢头在前面刨土;厕所的粪池满了,我和另一位知青把粪便一担担挑到地里,并把粪池清理干净;队里的耕牛没有人喂了,我就去牛棚喂牛。文革开始后,新建队也出现了造反和动荡,带队干部被揪斗,不少知青都跑出去串联,有一年的夏收时节,地里的麦子熟了却无人收割,我带领少数留下的知青割麦、打场,把宝贵的劳动果实收获归仓。

  

   下乡伊始,我就制定了自学计划,决定自学医学和哲学两门大学课程。我带去了许多医学和哲学书籍,稍有空闲,就开始读书、自学。劳动间隙,人们大都在打扑克、说闲话,我就跑到僻静的田埂下读书。文革期间,我被打到牛棚去喂牛,我又把牛棚变成了学习的“课堂”,我一边给牛拌草,一边在小油灯下读书。1967年冬,队里派我到县机械厂去打工,干的是又脏又累的翻砂工。为了利用业余时间自学,我找了一块废木板,用旧砖头支成一个小书桌,每天晚上就在这个简陋的“书桌”上读书,记得《资本论》第一卷就是在这里读的。就在那山村寒夜如豆油灯之下,就在那风雨如晦的牛棚之中,就在那轮番的批斗会后,我发愤读书、自学,从不懈怠。下乡八年,我自学了医学、哲学两科大学教材,为日后从事医疗卫生工作和研究哲学奠定了基础。

  

陈定学在牛棚中刻苦自学

(《河南青年》1982年第2期文章《青春的答卷》插图)

  

   一起下乡到新建队的知青年龄大都比较小,小小年纪就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所以文化程度大多不高,知识也比较贫乏。在这些人中,我的年龄最长,学历也算最高,所以每当遇到不懂的问题,不少人都喜欢向我请教,我也把他们看成小弟弟和小妹妹,耐心地为他们释疑解惑、传授知识。为了让大家学习更多的知识,我利用吃饭和晚上休息时间,给大家讲《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岩》、《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冰河》等文学名著,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经过几年的相处,大家对我有了真正的了解,许多人不再相信我是什么“反革命”,我也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斗争的风浪再一次袭来。1968年,全国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新建队也不能幸免。1968年的深秋时节,“工宣队”进驻新建队,这个“工宣队”由县铁业社工人李虎成和另一位姓郭的工人组成。郭师傅是一个温和宽厚的人,而李虎成却是一个疯狂的造反派,他原是县剧团一个跑龙套的,后来下放到铁业社当工人,在文革中积极造反,当上了造反派小头目。被派到新建队后,他终日披着一件军大衣,趾高气扬、耀武扬威、气焰嚣张,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可能是我对他不那么恭顺,所以他一到新建队就把我定为清理阶级队伍的对象,鼓动大家检举、揭发我的反动言行,并召开大会对我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批判与斗争。

  

   下乡两年多来,我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辛勤劳动,一直刻苦自学、勤奋读书,我有什么“反动言行”?又干了什么“反革命活动”?我决定与这个狂妄无知、不可一世的造反派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由于我勤奋读书、学习哲学,于是有人贴出大字报揭发我是“反革命野心家”,我立即用毛笔在大字报旁边写了一首诗反驳,开头的两句是:“一心为人民,个人无野心。”文革中,不少人都在传抄毛泽东未发表的诗词,其中有一首写屈原的诗:“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我把这首诗抄在笔记本上,知青中的一个告密者看到诗中有“杀人刀”字样,就向李虎成告密说我写了“反动诗词”。李是一个不读书、不学习,无知而又狂妄的家伙,他接到告密后大喜,认为这一次可抓住了我的“反革命罪行”,并企图借此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在当晚的批斗会上,李虎成迫不及待地宣布了我书写“反动诗词”的“反革命罪行”,他疾言厉色地质问我:“你写反动诗词,说你手中握有杀人刀,你拿刀究竟准备杀谁?!”

  

   他一提到这首诗,我立刻明白这个无知的家伙错把毛泽东的诗当成了我写的“反动诗词”,于是就不慌不忙地说:“手中握有杀人刀,究竟准备杀谁?这个问题不要问我,要问毛主席。”

  

   李虎成一听勃然大怒,他高声叫喊道:“你写反动诗词,还敢把责任推到伟大领袖毛主席身上,你简直反动极了!”

  

   我立刻反驳道:“这首诗的作者是毛主席,不问他,又能问谁?”

  

   李虎成一听这首诗是毛主席所作,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立刻像泻了气的皮球一样,连忙宣布“散会”。新建队的知青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在五十年后的聚会上,有人还回忆起了这个把毛泽东诗词错当“反动诗词”批判的笑话。

  

   为了打击我的“反动气焰”,李虎成又拉着我去果园村游街。在游街的时候,我昂首挺胸,并默念着我写的游街诗:“挂牌长街行,昂首且挺胸。宁为真理死,决不苟且生!”

  

批斗会开了多日,我总是据理力争,坚持不低头、不认罪,有时还把李虎成搞得很狼狈,于是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他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毛主席像,勒令我每次吃饭前必须先向毛主席请罪,否则就不准吃饭,打算借此侮辱我的人格与尊严。1965年挨整后,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过认真的反思,我认为自己在万言书中所反映的问题是真实的,对“五八年大跃进”和“五七年反右斗争”的批评是实事求是的,提出的“包产到户”等一系列建议也是符合民心、符合当时中国的实际情况的,我认为自己根本无罪,所以我坚持不请罪。为了不请罪,我总是最后一个去吃饭,做饭的知青同情我,偷偷把饭留在锅里等着我。一连几日,我没有请过一次罪,李虎成恼怒万分,有一天中午,他偷偷躲在食堂里,专门等我去吃饭的时候逼迫我请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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