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平庸之恶”的过度批判与“无思”的默认设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43 次 更新时间:2022-03-01 10:56:25

进入专题: 平庸之恶   系统情境   遵从文化   无思   默认设置  

吕嘉健 (进入专栏)  

  

   人逐渐被整合进入巨大、野蛮并且高度功能性的系统之中。

                                ——《路西法效应》

  

  

   本文用社会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来解釋“恶的庸俗性”及其“无思”的现实真实性,庸俗性及其无思会以默认设置的心理机制生成于我們的大脑里。唯一出路只有制度情境与人性的互动建构,据此不作过多的价值判断。

  

   一.阿伦特对“恶的庸俗性”之过度批判

  

   自从汉娜٠阿伦特出版了《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一份关于恶的平庸性的报告》(1963)之后,学界引发了巨大的争论,阿伦特变得众叛亲离。但“平庸之恶”这一概念却成了著名定谳。

   “平庸之恶”这一概念使芸芸众生惴惴不安,这个概念的重心落在“恶”上,意味着平庸本身就是原罪。它表达了厌憎的感情,倾向于过度的批判。

   阿伦特有另一个较合适的概念“恶的庸俗性”,其重心在“庸俗性”,可以理解为一部分庸俗性倾向于恶的可能性。但人们喜欢“平庸之恶”的说法。

   阿伦特对“恶的庸俗性”没有严格定义和确认范围。

   其一,艾希曼式反人类罪的“恶”行,无疑必须追究罪责;

   其二,多数德国人与纳粹政权合作的“庸俗性”,对此严厉批判使判断复杂化了。

   阿伦特提出“恶的庸俗性”有四点依据:

   1.最早屈服于纳粹体制的是那些正派体面阶层的成员,他们在纳粹时代早期并没有被知识和道德的剧变所触动,简单地用这一套价值体系替换了那一套价值体系。

   2.人们与纳粹政权的合作不是产生于恐惧和虚伪,而是产生于那种不愿错过历史列车的急切态度,那种诚实的一夜之间的改头换面,它轻而易举地降临到各行各业及各种文化程度的绝大多数公共人物头上。

   3.在普通人那里,道德瓦解为一套孤立的风格、习俗、传统,只要道德标准被社会普遍接受,对于被教导要信仰的东西,他们绝不会表示怀疑。而当历史宣告纳粹失败,那些纳粹教条就在德国人民那里消失,道德就立刻被颠倒过来,两次颠覆和迅速回复到常态,见证了道德秩序的彻底崩溃。

   4. 人们认为,无论什么样的同伴都挺好,这种相当平常的冷漠在道德和政治上是最危险的。危险稍小的是另一种非常普遍的现代现象,即那种完全拒绝判断的广泛倾向。从那种不愿或不能选择自己的典范和自己的同伴、不愿或不能通过判断力把自己与他人联系起来的情况中,产生了真正的绊脚石,存在着恐怖,同时,也存在着恶的平庸性。(《反抗“平庸之恶”》)

   阿伦特提出的“德国問題”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难题。

   对“恶的庸俗性”需要有社会学的定位定性分析。阿伦特的問題是,將庸俗性等同于恶。

   除了屠杀这类极端邪恶之事外,大量的“恶的庸俗性”行为实际上属于界限不清、在当时不可能有公正的评价,很多都属于执行公权力或者机构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机会对所有的行为严格定性其为善或为恶。如果把參與的事情归属于宏大叙事的事业,手段和具体结果可能都比较难看,但当事人以及公共社会却评价其为有杰出贡献者,并非属于“恶的庸俗性”。

   在纳粹政权还没有表现出疯狂的反人类战争行为之时,在很多不是直接参与极权暴力的工作系统中,在种种服务于当时国家整体事业的工作情境中,人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个邪恶的系统工程。当战争发生之后,在敌我思维状态下,普通人只有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国家的一面,如何思考“恶的庸俗性”?

   人性论承认人性是善恶融合的复杂体。“恶”的范围很广大,很多小恶介乎非善的边缘。阿伦特仅仅用哲学批判来解决社会学、政治学的难题,这是理想主义脱离现实情境的过度思考,确实无助于人们准确认知問題的歧途。

   阿伦特將“恶的庸俗性”的根源判断为“无思”,她的批判以正面立论的方式完成,以康德哲学和苏格拉底理论为出发点,表明道德是绝对命令,苏格拉底说的“

   遭受不义比行不义要好”,堅持独在、向自己的良知交代,并始终与历史上和現在的典范思想为伴,拒绝“恶的庸俗性”。

   尤为重要的是:批判结论都是在“事后认知”背景下做出的。

   阿伦特并非没有注意到独裁统治系统促生“恶的庸俗性”的作用,她说:

   “人易使而难劝。与劝说一个人从经验中学习相比,并使他们按照最感意外和最不公正的方式行动,看起来要容易得多;从经验中学习就意味着开始去思考和判断,而不是去应用那些范畴和公式,这些范畴和公式深植于我们的心灵,但其经验基础久已湮灭,并且其表面的合理性在于它们理性上的一致性,而不在于能够充分解釋实际事件。”(《独裁统治下的个人责任》)

   阿伦特只是提出“为什么服从和支持?”之问。她匆匆地解釋为“无思”的“合作”。显然,她没有详细全面地讨论和分析纳粹德国当时的社会情境和普遍的社会心理。

   阿伦特已經接触到“价值观改头换面的心理学問題”,但她没有重点追究下去,而立即全面转入道德哲学的正面阐释。

   根据一本对第三帝国期间德国生活的微观社会人类学报告,不妨看看当时德国人心中的德国社会是怎样的:

   在一位兢兢业业、不问政治、无党无派的诚实的德国人心目中,1936年是个美好的年份。他亲眼看到之前社民党反动派对外丧权辱国、对内腐败堕落,把德国的货币弄到连卫生纸的价值都不如,让英国失业者都住得起德国的豪华宾馆,让日耳曼的纯洁少女卖笑养家、伤残军人流落街头。

   在纳粹政权时代,所有愿意工作的德国人无不丰衣足食。即使普通工人都能享受希特勒的福利住房和福利汽车。可耻的条约化为废纸,德国恢复了她应有的尊严。党卫军就是地道德国式官僚精英文化的胜利。党卫军军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良家子弟,体面、稳重、文明,以社会声望而非物质待遇为主要报酬。牧师和工业家的女儿嫁给党卫军军官,丝毫不会感到丢脸。

   经过了数十年大风大浪的折腾,大多数德国人都想安定下来。纳粹党能保证他们安定下来。只有纳粹党才能使德国和世界走上正路。在一个更加公正合理的新秩序内,成熟的人不会反对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新秩序,即使其中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俾斯麦帝国的贵族、军官和官僚早就教会这些中下阶级人们:只要不问政治、盲目服从,长官就会保证他们的日子越过越滋润。祖辈的经验告诉他们:上级讨厌民主和平等的胡言乱语,却并不缺乏荣誉感和责任感,更不缺乏聪明才智。闹事对国家和自己都没有好处。一个人只要诚实、勤奋、听话,该有的东西早晚都会有。他们并不想要民主,事实上他们真心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他们真正害怕的乃是没有秩序。

   新秩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系统,解除了一切个人责任。融入体制使人感到温暖、安全,仅仅怀疑就足以使人感到寒冷、孤独。在大多数情况下,镇压是多余的。最后,一切都太晚了。战争一旦爆发,政府就可以做任何“必需”的事情。德国爱国者害怕抱怨、抗议、抵制会导致战争失败,戈培尔博士的聪明才智完全懂得怎样利用这种感情。他一面许诺“胜利的狂欢”,一面恐吓“叛逆的失败主义”。事情走到这一步,你只能选择一边倒。要么完全接受纳粹歪曲的逻辑,强迫自己永远保持信心,发明更多的借口协助戈培尔博士欺骗自己,希望胜利最终能解决一切问题;要么把赌注押在德国战败上,长期承受自我怀疑的折磨。事实证明:在劳动阶级当中,没有多少人敢下后一种赌注。(《他们以为他们是自由的:1933—1945年间的德国人》)

   作者米尔顿·迈耶说:

   “小人物是不会从原则上反对民族社会主义的。” “如果你想从开始就抵制,你就必须有能力预见结局。普通人怎么可能清楚而肯定地洞烛先机,知道应该做什么?”

希特勒非常了解人民的性格和需要。纳粹党的全方位服务周到又体贴,远不像斯大林那样粗暴而残酷。从少年队到退休金,德国劳动阶级很少需要自己动脑筋和负责任。“独裁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大多数人原本就不想思考。”他们“生活在这个过程当中,却没有完全看清楚。看清事实需要更大的政治洞察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吕嘉健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平庸之恶   系统情境   遵从文化   无思   默认设置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最新来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1773.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