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论纪批苏诗的特点与得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29 次 更新时间:2014-12-10 14:15:20

进入专题: 纪昀   苏轼   苏诗   苏文忠公诗集  

莫砺锋 (进入专栏)  

   在清代的苏诗研究著作中,纪昀的评点《苏文忠公诗集》无疑属于最重要的一类。据纪昀自称,他评点苏诗始自乾隆三十一年(1766),终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五年间凡五阅苏诗:“初以墨笔,再阅改用朱笔,三阅又改用紫笔。交互纵横,递相涂乙……。”①[1](p671)在纪氏一生的评点活动中,这大概是最为郑重其事的一次了。仅从此点而言,我们就可看出纪昀对苏诗的重视程度。当然,更重要的还在于纪批中存在着大量的真知灼见,所以后来王文诰在其《苏诗编注集成》中大量引用之。当代苏轼研究者也对纪批苏诗予以高度的重视,例如近年问世的两种苏轼研究史专著都以相当大的篇幅来评说纪批苏诗。[2](P319-331)、[3](P307-323)然而,纪批中还有不少胜义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本文就此试作论述。

   一

   纪昀一生中最重要的学术活动是主持编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余嘉锡指出《总目》的学术贡献是:“剖析条流,斟酌古今,辨章学术,高挹群言。”[4](p48)应该说,这种学术精神同样也体现在纪批苏诗之中,那就是对苏诗与前代诗人之间的渊源关系有全面的论说与评析。除了偶然指出苏诗与先唐诗歌之间的关系,例如说苏诗“忽叠韵,忽隔句韵,音节之妙,动合天然,不容凑泊,其源出于古乐府”(卷七),纪批最关注的是苏诗与唐诗之间的传承或变革。这种关系有时仅是风格之相近,例如《寄蔡子华》“风韵特佳,如出初唐人手”(卷三一),又如《铁沟复赠乔太博》“文境拓开,音节亦直逼唐人”(卷十二)。或许是由于苏诗的总体面貌与王维、孟浩然及韦应物一派的诗风相去较远,苏诗偶然类似王、孟时倒反而体现为风调之相近,例如《雨中过舒教授》“淡远,有王韦之意”(卷十六),《新城陈氏园次晁补之韵》“忽作王孟清音,亦复相似”(卷十二)。当然,也有一首苏诗中局部的风格近于其他唐人的例子,例如《和秦太虚梅花》中“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二句“悲壮似高、岑口吻”(卷二二),但这种情况不太常见。纪昀在揭示苏诗与唐诗之关系时,视野相当宽阔,目光也很敏锐,对于某些在苏诗中偶然出现的学唐之痕迹也不轻易放过。如果说指出苏轼的《石鼓歌》“精悍之气,殆驾昌黎而上之”(卷四)是人所易见者,那么指出苏诗与李商隐、姚合等人的关系则是纪昀的独到之见了,他认为《刁景纯赏瑞香花忆先朝侍宴次韵》“后四句寓兴深微,置之玉溪生集中,不可复辨”(卷十一),又指出《新年五首》其一“似武功一派”(卷三九),这都体现出相当犀利的眼光。

   苏诗门户广大,风格多样,他对唐代诗人的借鉴、学习呈现出一种兼收并蓄、转益多师的态度,但是纪昀注意到,苏轼对唐诗的借鉴存在着一个最主要的对象,那就是杜甫。在纪批苏诗中,指出苏诗与杜诗之关系的例子不胜枚举,其中有的是着眼于全篇风格的,例如《次韵张安道读杜诗》“句句似杜”(卷七);有的是着眼于某种手法的,例如《答任师中家汉公》的“此体创自王无功,而盛于杜工部”(卷十五)。如果说这些关系都是形似从而较为明显,那么纪批对苏、杜二家诗之间的整体上的神似关系的揭示就相当难能可贵了。苏轼晚年所作的《荔枝叹》,清初查慎行评曰:“耳闻目见,无不供我挥霍者。乐天讽谕诸作,不过就题还题,那得如许开拓。”[5](卷中)晚清的方东树则评曰:“小物而原委详备,所谓借题。章法变化,笔势腾掷,波澜壮阔,真太史公之文。”[6](P308)前者从讽谕主题的角度指出它对白居易的发展,后者从章法腾挪的角度指出它与古文的关系,都有一定的道理。纪昀则评曰:“貌不袭杜而神似之,出没开合,纯乎杜法。”(卷三九)的确,《荔枝叹》虽然在字句上并不存在模仿杜诗的痕迹,但是其关心民瘼的淑世精神、感物托志的比兴手法乃至开合抑扬的章法结构与沉郁顿挫的情感波澜,都与杜诗如出一辙。如此学杜,真可谓得杜之真精神。而纪昀此评,也可谓从大处着眼,从而探骊得珠。

   上述诸例都是着眼于某一首诗的,此外,纪批还曾关注苏轼在组诗章法上对杜诗的模仿。《荆州十首》是苏轼在宋仁宗嘉祐五年(1060)赴京途中所作,主要内容是描写沿途的山川风土,唯独其六是写荆州太守王某的:“太守王夫子,山东老俊髦。壮年闻猛烈,白首见雄豪。食雁君应厌,驱车我正劳。中书有安石,慎勿赋离骚。”纪批说:“夹此一首,章法生动,从杜公《游何氏山林》‘万里戎王子’一首化出。”(卷二)还有苏轼于嘉祜八年(1063)作于长安的《中隐堂诗》五首,其中一、二、三、五诸首都是描写中隐堂的园亭,其四却专咏一种奇石:“翠石如鹦鹉,何年别海堧。贡随南使远,载压渭舟偏。已伴乔松老,那知故国迁。金人解辞汉,汝独不潸然。”纪批说:“分明是‘万里戎王子’一首。”(卷四)检杜诗《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三:“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异花开绝域,滋漫匝清池。汉使徒空到,神农竟不知。露翻兼雨打,开拆渐离披。”清人杨伦评曰:“十首全写山林,便觉呆板。忽咏一物,忽忆旧游,自是连章错落法。”[7](P64)的确,杜甫在一组描写山林的诗中有意插入专咏一物的一首,全篇章法便不显得呆调。而苏轼在两组诗中运用同样的章法,也显然是有意模仿杜甫的成功范例。先师程千帆先生曾引用后一则纪批,并指出:“可见杜、苏于写园林景物的组诗中特别用一篇来对其中某物加以特写,使咏物写景一多对衬,以见错落之致,具有同心。”[8](卷八P113)必须承认,纪昀从苏诗中发现上述组诗章法上的学杜之处,实在是心细如发。如果不是对杜、苏两家诗均下过一番细密的功夫,如果不是对诗歌艺术的精微之处有精深的修养,是很难发现这种隐而不彰的传承关系的。

   纪昀对苏诗对后代诗歌的影响也有所论述,他尤其关注南宋的陆游。他指出《病中游祖塔院》“此种已居然剑南派”(卷十),又指出《赠王子直秀才》“宛然剑南之先声”(卷三九)。此外他还认为苏诗的某些篇章对明诗的浅滑一派有不良的影响,他评《独觉》说:“此却浅滑,开唐六如等一种恶派。”(卷四)语或过甚,但也体现出通观古今的文学史眼光。

   二

   纪批虽然都是针对某一首苏诗而发的,但由于纪昀对苏轼的诗歌创作有整体性的把握,所以他的批语也时时跳出评点体例的局限而对苏诗的整体特色有所论及。举其要者,有以下几端:

   首先,纪昀关注苏轼诗歌创作的阶段性。在卷一、卷二之后,纪批说:“以上二卷,大抵少作,气体未能成就,疑当日删定之馀稿,后人重东坡名,拾掇存之耳。施氏本托始辛丑,未必无所受之,未可以疏漏讥也。”在卷四十五之后,纪批说:“此一卷皆冗漫浅易之作,盖至是而菁华竭矣。”今检纪批本苏诗的前二卷始于《郭纶》,终于《次韵水官诗》,都是作于嘉祐六年辛丑(1061)赴任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之前的作品。虽说这二卷中也有一些较好的作品,但相对于日后苏诗的风发云涌而言,这些少作确实稍嫌稚嫩,所以纪昀认为它们可能曾经苏轼本人的删削,并认为南宋施元之等人的《注东坡先生诗》不收辛丑以前的诗是有理由的,不能被简单地看作疏漏。纪批本苏诗的卷四十五始于《予初谪岭南,过田氏水阁,东南一峰丰下锐上,俚人谓之鸡笼山,予更名独秀峰。今复过之,戏留一绝》,终于《梦中作寄朱行中》,皆作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遇赦北归度岭以后直至去世的七个月间,此时诗人衰老多病,所写的诗又大多出于应酬,纪昀说它们“菁华竭矣”,确是符合事实的。除此之外,纪批还指出苏轼盛年的诗歌创作中也有几个相形见绌的阶段。在卷十一之后,纪批说:“才出杭州,诗便精警,非胸中清思半耗于簿书,半耗于游宴耶?信乎诗非静力不工,虽东坡天才,亦不能于胶胶扰扰时挥洒自如也。”今检此卷所收的诗大多作于熙宁六年(1073)十一月至次年五月苏轼离开杭州前往常州、润州赈灾期间,而此前苏轼有整整两年都在通判杭州任上,可见纪批是说苏轼在杭州时的诗思被繁忙的公务与频繁的游宴消耗大半,所以此期的诗作不够精警。此外,在卷二九之后,纪批说:“此卷多冗杂潦倒之作,始知木天玉署之中,征逐交游扰人清思不少,虽以东坡之才,亦不能于酒食场中吐云霞语也。”今检此卷诗皆作于元祐二年(1087)在翰林学士知制诰任上,即纪昀所谓的“木天玉署”也即馆阁之中,可见纪批意谓苏轼在馆阁期间的诗思受到过多的交游应酬的严重损害,遂至“冗杂潦倒”。从表面上看,苏轼在杭州时虽然公务繁忙,但他的心情还是比较愉快的,这两年间他作诗甚多,现存诗作即达220多首,可见诗兴甚浓。但纪昀却对此期的诗作提出严厉的批评。当然,此期苏诗中既有描写民瘼的好诗如《吴中田妇叹》、《山村五绝》等,也有写景抒感的佳作如《法惠寺横翠阁》、《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等,但是正如纪昀所云,此期的苏诗在总体上是不够精警的,大量的吟风弄月、赏花饮酒之作确实比较平庸。至于元祐年间苏轼在馆阁任职时期,堪称其一生中最为春风得意的阶段,黄庭坚等“苏门四学士”也先后入京,他们唱酬赠答,几无虚日,后人所津津乐道的“元祐体”即因这个时期而得名,何以纪昀对此期苏诗也深表不满呢?其实只要细检此期苏诗,就可发现它们大多为应酬之作,最引人注目的题材是题画诗,最引人注目的形式则是次韵诗。纪昀指责它们“冗杂潦倒”,并非苛论。由此可见,纪昀对苏轼诗歌创作的阶段性有全面的把握,而且独具只眼地指出了苏轼生活中的顺逆与其诗歌质量的高下之间的不平衡。

   其次,纪昀对苏诗的某些带有普遍性的艺术特征特别留意,虽然有关的批语散见于各诗之下,但合而观之则带有通论苏诗艺术的性质。例如对苏诗章法的评点:《游金山寺》是“首尾谨严,笔笔矫健,节短而波澜甚阔。”(卷七)按此诗首句说“我家江水初发源”,结句则说“有田不归如江水”,故纪昀认为它前后照应,毫发不失。《书韩干牧马图》是“通首旁衬,只结处一著本位,章法奇绝。”(卷十五)按此诗本为题画之作,却先从唐代开元、天宝间于汧、渭之间大蓄官马写起,而且笔墨酣畅,篇幅过半,然后才归结到韩干画马,故纪昀认为章法奇绝。《真觉院有洛花,花时不暇往。四月十八日与刘景文同往赏枇杷》是“宕开作结,不结本题,而恰清本题。”(卷三二)按此诗尾联说:“岁寒君记取,松雪看苍鳞。”因花时已过,只得与友人同赏枇杷,而此时枇杷亦仅有绿叶可赏而已。枇杷是冬青之树,苏轼遂联想到岁寒不凋的苍松,貌似离题,实仍暗含观赏枇杷之意,故纪昀赞之。上述数例中诗人的构思固然细入毫芒,纪昀的评点也堪称心细如发。对于苏轼联章诗的章法,纪昀也相当关注。对于《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纪昀于其三十《北园》后批曰:“三十首各自写意,然《湖桥》一首确是总起,此首确是总结,而又各自还本位,不著痕迹,此布局之妙。”(卷十四)对于《虔州八境图八首》,纪批其一曰“此首确是开端”,又批其八曰“此首确是末章”,又总批曰:“此八首起结与《洋川三十章》同法。”(卷十六)对于《孙莘老寄墨四首》,纪批曰:“凡连章诗,须篇法井然,不可增减移置。”(卷二五)应该说,对组诗章法的体认需要更为细密的心思,纪昀的上述论断都是十分可贵的。若将纪批中同类的批语合而观之,就可看出苏诗章法细密的特征,而这正是对前人评苏诗所谓的“一滚说尽无馀意”[9](P3324)的有力反拨。

再如对于苏诗的用典,学富五车的纪昀当然是深有会心的。但是他对苏诗中某些炫技式的用典却持批评态度,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对赠答诗中运用与对方同姓之人的典故,即纪昀所谓“切姓”之典的批评。《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一诗,南宋叶梦得指出此诗颔联“盖全用张氏故事戏之”,②[10](P430)、[20](P273)纪昀却说:“游戏之笔,不以诗论。诗话以其能切张姓盛推之,然则有《万姓统谱》一部,即人人为诗人矣。”(卷十一)此外,对于《台头寺送宋希元》中“三年不顾东邻女”一句用宋玉典,纪批亦曰:“切姓已是小样,再加无著,愈成瘢痏。”(卷十八)对于《次韵孔常父送张天觉河东提刑》中“脱帽风流馀长史,埋轮家世本留侯”二句用张旭、张纲之典,纪批亦曰:“二句切姓,俗格。”(卷二九)当然,纪昀对此类用典并非一概否定,例如《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饮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莫砺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纪昀   苏轼   苏诗   苏文忠公诗集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1144.html
文章来源:《中国韵文学刊》(湘潭)2006年4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