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杜诗“伪苏注”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15 次 更新时间:2014-11-06 17: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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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 (进入专栏)  

   杜诗的“伪苏注”产生后不久,即受到学者的严厉批判。到了现代,程千帆师于1936年所作的《杜诗伪书考》一文根据历代文献的记载对“伪苏注”的来龙去脉进行了认真的清理。在1940年由哈佛燕京学社出版的《杜诗引得》一书中,洪业先生在序中从版本学的角度分析了“伪苏注”之诞妄。后来周采泉先生在《杜集书录》中遂径直把“伪苏注”置于“伪书之属”(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641页。)。时至今日,“伪苏注”早已不齿于杜诗学界了。然而,作为文学史现象的“伪苏注”仍然不应被摒弃在我们的研究范围之外。因为这个现象自身虽然荒谬绝伦,但它毕竟反映着当时的文学思想及学术风气。为了使学术界对“伪苏注”的性质和意义有更清晰的理解,本文拟对它的出现时间、作伪手法、产生原因等问题进行论析。

   一

   “伪苏注”出现于什么时候?宋人著作中没有留下准确的记载。周采泉先生认为“其刻行时期,当在北宋末,南宋初”(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641页。),所言大致不错,但过于模糊。虽说由于文献不足,我们已难对“伪苏注”进行准确的系年,但仍然可以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一个较小的时间范围来。

   首先,“伪苏注”是假托苏轼晚年口授的,其中言及苏轼晚年行迹大多合于事实,例如《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卷三《立春》诗后引“苏曰”:“予寓惠州,适值春日,节示翟夫子。”(注:本文所引“伪苏注”皆出自《分门集注杜工部诗》,下文仅注卷数。)而苏轼谪居惠州时确有一位邻居名翟逢亨,苏轼在诗中称之为“翟夫子”:“翟夫子舍尚留关。”(注:《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二首》之一,《苏轼诗集》卷四○。)此外,胡仔看到的“伪苏注”即李歜《注诗史》之序中还说到“东坡先生亦谪昌化”事(注: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这都不是能够凭空捏造的,所以“伪苏注”必定出于苏轼贬至海南之后,也即在绍圣四年(1097)之后。

   其次,在北宋末年,“伪苏注”似乎尚未为人所知。王直方在《王直方诗话》中说:“近世有注杜诗者,注‘甫昔少年日’,乃引‘贾少年’;‘幽径恐多蹊’,乃引《李广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绝域三冬暮’,乃引东方朔‘三冬文史足用’;‘寂寂系舟双下泪’,乃引《贾谊传》‘不系之舟’;‘终日坎壈缠其身’,乃引《孟子》‘少坎坷’;‘君不见古来盛名下’,乃引《新唐书•房琯赞》云‘盛名之下为难居’,真可发观者一笑。”今检王直方所讥笑的诸条杜诗注,除了第五条之外,全都出自“伪王洙注”(注:这些“伪王洙注”分别见于《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卷十七《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卷二五《白露》,卷九《奉送十七舅下邵桂》,卷三《清明二首》之二,卷十六《丹青引》。)。既然王直方对乱引古语而不合杜诗文义的“伪王洙注”大加嘲笑,而对手法更为拙劣的“伪苏注”却不置一词,那么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根本没有见过“伪苏注”。又,洪刍在《洪驹父诗话》中也曾批评“伪王洙注”说:“世所引注老杜诗,云是王原叔,或云邓慎思所注,甚多疏略,非王、邓书也。”但他对“伪苏注”则不置一词。而且《洪驹父诗话》中还对杜诗“天棘梦青丝”句表示“不可解”,如果他曾得见“伪苏注”的话,一定会对“伪苏注”强作解人的说法表示意见的(注:此句见《巳上人茅斋》,卷八。“伪苏注”注曰:“天棘,梵语柳也。”),可见洪刍肯定没有见过“伪苏注”。王直方卒于大观三年(1109),洪刍则卒于南宋初建炎中(1127-1130)(注:参看拙著《江西诗派研究》第四章,齐鲁书社1986年版。),由此可以推知“伪苏注”在北宋末年尚未出现。

   第三,成书于绍兴十二年(1142)的王观国《学林》卷五“杜子美”条云:“近世有小说《丽情集者》,首序子美因食牛肉白酒而卒,此无据妄说,不足留。今注子美诗者,亦假王原叔内翰之名,谓甫一夕醉饱卒者,毋乃用小说《丽情》之语耶?”此书中还多次引及伪王洙注的注文,例如卷八“青精”条:“杜子美《赠李白》诗曰:‘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注诗者曰:‘《梁书•安成康王秀传》:或橡饭菁羹,惟日不足……。’”同卷“大刀”条:“杜子美《中秋月》诗曰:‘满目飞明鉴,归心折大刀。’注诗者曰:‘《古诗》:蒿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鉴飞上天。谓残月也。’”同卷《冬至》条:“杜子美《至日遣兴》诗曰:‘何人错忆穷愁日,愁日愁随一线长。’注诗者曰:‘引《岁时记》云:宫中以红线量日影,至日日影添一线。’”又《至后》诗曰:‘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注诗者曰:‘晋魏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冬至后添长一线。’王观国引用这些注文后即一一驳诘之。今检上引数条中的注文皆为“伪王洙注”(注:这些杜诗及“伪王洙注”分别见《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卷十七、卷一、卷三、卷二。),但是遍检《学林》全书,没有涉及“伪苏注”,可见王观国没有见过“伪苏注”,也就是说“伪苏注”在南宋绍兴初年尚未问世。

   根据我所掌握的材料,最早提到“伪苏注”的著作是蔡兴宗《重编少陵先生集》。据汪应辰《书少陵诗集正异》(注:《文定集》卷十,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可知蔡本杜诗中已采用了“伪苏注”的一些说法。可惜蔡本杜诗今已失传,无法知其详细情况。比蔡本稍后的赵次公注杜诗则留下了明确的关于“伪苏注”的记载,并明言蔡本引用“伪苏注”之非。赵次公的《杜诗先后解》,当时人称为“赵注”。“赵注”经过今人林继中先生的整理,已以《杜诗赵次公先后解辑校》的书名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今本《赵注》甲帙卷一《巳上人茅斋》诗注中明言“《东坡事实》乃轻薄子所撰”,又言“所谓《杜陵句解》者,南中李歜所为也”。可见赵次公已经看到了两种“伪苏注”。据林继中先生的考证,赵次公注杜诗“当在绍兴四年至十七年之间”(注:《杜诗赵次公先后解辑校》前言,第3页。),也即公元1134至1147年间。参以前面关于《学林》的论述,可知绍兴十二至十七年(1142-1147)是“伪苏注”见于记载的最早时间。

   在赵注之后,提到“伪苏注”的著作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孙觌在绍兴二十五年(1155)之前作书与曾慥,说到“又有俗子假东坡名注杜诗”云云(注:见《与曾端伯书》,《鸿庆居士集》卷十二,常州先哲遗书本。按:曾慥字端伯,卒于绍兴二十五年。孙觌此书提到曾慥编《宋百家诗选》事,当是作于曾慥之晚年。)。黄彻撰写于绍兴二十八年(1158)之前的《X溪诗话》(编辑注:X原字为“巩”“石”上下两部分构成,下同。)卷十中论及杜诗《杜鹃》时(注:按:郭绍虞《宋诗话考》说《X溪诗话》“成书之时当在绍兴年间张浚罢相后矣”(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5页)。据《续资治通鉴》卷一○九,张浚罢相事在绍兴七年(1137),说黄彻于其后撰成《巩溪诗话》,似过于宽泛。今考陈俊卿《X溪诗话序》作于乾道四年(1168),序中称黄彻示以《X溪诗话》,“后数载,公亦云亡。因循十年,未暇追述,今阅旧集,不胜挂剑之情”。可见《X溪诗话》成书于绍兴二十八年之前数年间。),曾提到苏轼以为“诗意盖讥当时刺史有禽鸟不若者”云云,而托名苏轼的这段话正是出于“伪苏注”(注:见卷二三《杜鹃》。)。胡仔在成书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前后的《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中提到了名为《注诗史》的“伪苏注”,且认为“必好事者伪撰以诳世”(注:按:《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序署曰“戊辰春”即绍兴十八年(1148),学界多据此认为《苕溪渔隐丛话》前集成书于绍兴十八年。周本淳先生指出胡仔作序于撰书之初,并考定《苕溪渔隐丛话》前集成书于绍兴三十一年或三十二年(详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决非成于绍兴戊辰说》,载《读常见书札记》,江苏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可从。)。葛立方在成书于隆兴元年(1163)的《韵语阳秋》卷十六指出:“近时有妄人假东坡名作《老杜事实》一编,无一事有据。”洪迈作于隆兴三年(1165)之前的《容斋随笔》卷一中有“浅妄书”一条,指出:“俗间所传浅妄之书……皆绝可笑,然士大夫或信之,至以《老杜事实》为东坡所作者。”(注:按:《容斋随笔》刻于嘉定五年(1212),然其《续笔》序署曰“隆兴三年”,可证《随笔》于此前已经完成。)而刻于淳熙八年(1181)的郭知达《新刊校正集注杜诗》序中则指出:“至有好事者,掇其章句,穿凿附会,设为事实,托名东坡,刊镂以行。”可见在绍兴后期和孝宗朝,“伪苏注”已经广为流传,引起众多学者的注意了。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推定“伪苏注”的产生时代是南宋绍兴十五年前后,其后的三十多年则是它广为流传的时代。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辨析:宋人著作提及“伪苏注”时有多种不同的名称,这些名称是一书异名,还是当时确有几种不同的“伪苏注”呢?周采泉先生认为这个问题“难以臆断”(《杜集书录》第643页),我对此也有同感,由于文献不足,我们只能大体上清理出一些线索来。

   《杜诗赵次公先后解辑校》甲帙卷一《巳上人茅斋》注云:“蔡伯世又以近传《东坡事实》所引王逸少诗为证,其说不一。然《东坡事实》乃轻薄子所撰。……又有所谓《杜陵句解》者,南中李歜所为也。”这里的句意很明确,《东坡事实》与《杜陵句解》是两种书。前一种不知系何人所撰,后一种则署名“李歜”。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八中明言有两种“伪苏注”:“若近世所刊《老杜事实》及李歜所注《诗史》皆行于世,其语凿空,无所考据,吾所不取焉。”而《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中也有“余观《注诗史》是二曲李歜述”之语,所谓的《诗史》或《注诗史》与《杜陵句解》都署名李歜,当出一人之手,并且多半是一书之异名。那么,《东坡事实》与《老杜事实》,是否同一种书呢?这个问题难于断定,因为在其他的宋人著作中两个名称都出现过,例如洪迈称之为《老杜事实》(《容斋随笔》卷一“浅妄书”条),葛立方也称之为《老杜事实》(《韵语阳秋》卷十七),朱熹则称之为《东坡事实》(注:《跋章国华所集注杜诗》,《朱文公文集》卷八四。),而《分门集注杜工部诗》的卷首《集注杜工部诗姓氏》中则说“眉山苏氏……著《释事》”。比较合理的推测是它们实为同一种书,因为汪应辰在《书少陵诗集正异》中说:“闽中所刻《东坡杜甫事实》者,不知何人假托。”(注:《文定集》卷十,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又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杜工部诗集注》条中说:“世有称《东坡杜诗故事》者,随事造文,一一牵合。”可见这种“伪苏注”的全称应为《东坡杜甫事实》或《东坡杜诗故事》,也就是题中既有“东坡”二字,又有“杜甫”或“杜诗”二字,所以能有两种简称。

   “伪苏注”的作者是谁?这个问题已难于考索。所谓“李歜”,正如胡仔所说,“盖以诡名耳”(《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虽然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二中断言“李歜注杜甫诗及注东坡诗事,皆王性之一手”,但正如周采泉先生所言:“王铚(按:王铚字性之)为得臣之侄,明清之父,为赵宋文苑旧家,著作等身……王铚之博洽,为陆游所推崇如此。‘伪苏’非出于铚手,明矣。”(《杜集书录》第642页)关于《老杜事实》一种,朱熹说:“闻之长老,乃闽中郑昂尚明为之。”(注:《跋章国华所集注杜诗》,《朱文公文集》卷八四。)但这仅仅是传闻而已,并无确证。至于清人仇兆鳌在《杜诗详注》附编的郑卬《杜少陵诗音义序》后附录朱熹跋语,并将“郑昂”误作“郑卬”,以为一人,则洪业在《杜诗引得序》中已辨其误。如果没有新的文献出现,我们对“伪苏注”的作者问题只能存疑了。

   二

今存的宋代杜诗集注中,《王状元集百家注编年杜陵诗史》和《分门集注杜工部诗》二种是大量收集“伪苏注”的,内容也大致相同。后者虽出于书贾之手,然诚如周采泉先生所言:“以学术价值而言,在宋代集注本中最为下乘,但作为参考资料而言,则亦有一定价值。如后人所驳斥之‘伪苏注’,在其它集千家本中,已删削殆尽,此集几乎所引独多,正可借此以分析批判‘苏注’之纰缪。”(《杜集书录》第654页)本文即据《四部丛刊》影印宋建阳刻本《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对“伪苏注”进行研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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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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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199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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