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岱:今日人心的两张试纸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3 次 更新时间:2012-08-04 15: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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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 (进入专栏)  

  

  近来有两件事,可以作为今日吾国人心的两张试纸。

  

  其一是《还珠格格》。

  

  《还珠格格》实在是把个百年之末,千年之末的1999闹腾得够呛,从冬到夏,还不知要闹腾多久,反正是,电视里、报纸上、书架上、影碟柜里,以及人们们的言谈里,到处都是"还珠格格"、"小燕子"什么的,把个本来还让人觉着挺可爱的好嘻笑打闹的小姑娘弄到了几乎令人发腻的程度。

  

  《还珠格格》之所以会引出如此的狂热,原因自然很多。从电视剧本身看,那故事的传奇性,场面和氛围的活泼轻松,纯粹的娱乐性,(这娱乐性还不是如近年来较多的那种口舌上的调侃,而是由整个氛围制造出来的);三对男女少年的人物设置,(他们估计最容易触动如今爱早恋的少男少女们的神经);尤其是一闹一静的两位小姑娘,小燕子与紫薇,静的典雅端庄,才华横溢,温柔抚媚,一派古典美,闹的嘻笑打骂,无拘无束活泼动人,充满了无害而可爱的少年的叛逆魅力,二者几乎能够讨好所有类型的少男少女,或者说能够讨好今日少男少女心理中的两相极端的趋向,静的让好学的孩子们或孩子们的好学之心得到满足,闹的则更让如今受高考指挥棒压迫深重,如入地狱般的学子(应用考试指挥棒)得到一种反抗心理的极好泻泄。

  

  从作为一个文化产品的营销看,这种狂热显然也是商战成功的一个著例(这里指的是《还珠格格》第一部,第二部很可能会成为商战失败的一个著例)。

  

  然我更感兴趣的还是这片子契合的今日我国的某种社会无意识。

  

  一个流浪儿,一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一无所有的"流氓无产者",忽然一下子进了皇宫,成了公主,被皇上佬儿百般疼爱,后又作了皇子苦恋的未婚妻,且这极致的荣华富贵的得来,不用才学,不用本领,亦不用什么脑力与体力,要的只是机遇和大胆,世上竟有这等美事!

  

  世上是否果有这等美事且不说,是否人人都能遇到这等美事也且不说,反正世上有了这等美梦也就是很不错的事了。

  

  艺术都是做梦,通俗艺术是为大众做的梦。《还珠格格》这出美梦显然是做到观众的心眼里去了,所以,它才如此热闹,才在金鹰奖中得了33万张选票,拿了长篇电视剧的桂冠。

  

  所以说《还珠格格》是张试纸,它一下子就试出了今日国人潜意识中的某种东西。

  

  这东西是什么?就是一举富贵梦。

  

  一举成功,,一举发财,一举富贵,人人都做比尔 盖茨!

  

  有人说,这片子是专给青少年看的,其实不完全是,许多并非青少年的也爱看(当然原因并不完全一致)总体上可以说,今日中国社会无意识中的这个内容相当普遍。

  

  能做这等美梦,以及做这等美梦的的如此普及,说起来实在是一个进步,或者说首先是一个进步。这在改革之前是不太可能想象的。是改革,是社会转型,是市场社会的到来,使国人的欲望奔腾了,而且是普遍地(非少数人地)奔腾了,这标志着一个社会的生命力的旺盛。

  

  但也有令人担心之处:

  

  担心之一是这美梦的非理性。这美梦展示了吾国人心的极度浮躁,展示了吾国人心中非理性的欲望扩张倾向;

  

  担心之二是这美梦中的非价值判断。和"丑小鸭"、"灰姑娘"等不朽故事相比,就看得非常清楚,"丑小鸭"与"灰姑娘"等故事里表达的是一种对弱者,对普通人的遭遇的同情,以及对这类弱者、普通人所遭到的不公正对待的一种愤怒,这类故事的旨趣是道德批判;而《还珠格格》这类美梦的旨趣则主要是纯粹的欲望实现。(不是说《还珠格格》的故事中有什么不道德因素,而是说,这片子,尤其是这片子切合的社会无意识内容,主要的是一种欲望本身。)

  

  今日吾国人心的第二张试纸则是法轮功。

  

  如果说《还珠格格》切中的是我们社会无意识中的"一举富贵梦"的话,法轮功切中的则是我们社会无意识中的"一举成仙梦"。

  

  当一个社会欲望奔腾时,年少的,身强力壮的,前程远大的人们所做的梦,当然是"一举富贵",而相应的,那些年迈的,病弱的,残障的,在这种景象前自然会感到特别的不平衡,尤其一个社会的欲望奔腾,又没有恰当的节制机制的话,便不可避免地会带来社会道德问题,腐化问题,不公正问题,弱者更弱,强者更强的马太效应问题等等等等,这就更要加剧弱者们的心理上的不易平衡。

  

  在这种时候,忽然有人站出来说,我不能保证你们"一举富贵",却能保证你们脱胎换骨,一举成仙,以至你们身体永远健康,长生不老,生命永驻,你想想结果会是怎样。

  

  这显然是梦,是又一种美梦,是与"一举富贵"必然相伴而生的另一种美梦。这几乎是不可能让人相信的,但人总是经不住美梦的诱惑的,而且确实,就是有那么多人信了。

  

  当然,法轮功着实有它的妙处:

  

  妙处之一是不再以来世诱人,这符合中国人向来重现世的传统,更符合今日国人的现实心态;

  

  妙处之二是以一种非常的道德面目出现,这对于那些困惑于,失衡于社会道德问题,又较为固守于传统道德的人们无疑也是一种抚慰。尽管这一点在向来的宗教上都如此,并无新鲜东西,但因正合时宜,也就抓住了某种人心。

  

  然而,不管怎样,不管确有一些妙处,这只是梦,只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个美梦,却是显而易见的,那为什么能够招唤如许众人呢?

  

  原因自然还可以分析出许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成了今日我们社会无意识的某种解渴剂,望梅不是也可以止渴吗,只要是特别渴的时候。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在一个欲望奔腾的时代和社会里,相应着人们的"一举富贵梦",而出现的社会精神问题实在是严峻非常的!

  

  在一个欲望奔腾的社会与时代里,如果缺乏社会公正的切实保障,缺乏使所有人在人格上平等而又能得到不同方式的抚慰的精神秩序的话,那么,这两类梦引起的狂热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在西方社会发展的同一时期,他们在精神上拿出的主要是以个人主义为核心的人道主义,我们似乎不很情愿拿来这种本义上的人道主义,那我们该拿出什么呢?

  

  (发表于《粤海风》1999年第11、12合期,收入金岱思想随笔集《千年之门》,花城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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